路透社:美国是全球病人

尼克•凯里

路透社美国密歇根州萨吉诺12月16日特别报道 题:美国是全球病人吗?

美国数十年来的制造业大衰退不仅对经济造成巨大冲击,也暴露了美国工人教育和技能方面越来越大的缺口。盲目发行信贷制造了虚假繁荣的景象,同时造成美国严重的经济结构问题。站在十字路口的美国,前路必定充满“伤心与饥饿”。

在不久以前,假如你中午想去距离美国汽车转向系统装配厂不到两分钟车程的“得克萨斯人餐厅”吃牛排,你就得在上午11点前赶到店里。如果去晚的话,你就得和其他晚到的人排长队,等着有桌子空出来。

不过,在最近某天临近中午的时段里,餐厅的一块就餐区里却只坐着寥寥几位顾客,而另一块就餐区早已关闭了。

当被问及美国汽车业衰落对地方经济造成何种影响时,塔米•梅纳德,一位从1988年开始就在这里工作的女服务员,冲着空荡荡的餐桌挥挥手,说:“宝贝儿,你不看见了嘛。”

回头客与退休的顾客维持了餐厅的运营,附近汽车零部件厂的工人则只会在月初领工资的时候点牛排———之后四个星期只吃特价饭菜。

梅纳德说:“我每天都祈祷我们已经掉到了谷底,祈祷一切会好起来,因为看着实在是糟得不能再糟了。”

美国政府也许拯救了美国最大的汽车制造商通用汽车公司,但政府还没有开始处理导致这座城市从内部崩溃的更广泛的问题。专家认为,这么做需要强大的政治意愿,但美国近来还没出现这种意愿的明显迹象。

对于仅剩的那些依然留在城里———城市规模仅是1960年的二分之一———的汽车工人而言,他们在年轻时所了解的那个美国早就成为了过去,情况只可能越来越糟。

汽车转向系统装配厂的工人和工会委员迪安•帕尔姆说:“我们在工资和待遇上做出一个又一个让步,但还看不到头。”他的时薪已经从28美元减少到17美元左右。

对于这样的故事,许多美国人往往会见怪不怪,因为在他们眼中,密歇根长久以来就是一个因为美国汽车业萎缩而陷入经济破产的州。然而,问题在于这个国家数十年来所经历的制造业大衰退,到目前恐怕不仅仅威胁到美国经济的长期健康发展,而且威胁到除富豪外所有美国人的生活水平。

美国梅西罗夫金融咨询公司首席经济师黛安娜•斯旺克说:“整个国家现在面临的状况就是密歇根州长久以来所一直面对的。我们磨磨蹭蹭拖延了一路,现在眼前就只剩下悬崖,只能往下跳了。

“经济衰退只不过暴露了一个伴随我们已久的真相。我们面临教育和技能方面越来越大的缺口,但我们想用债务和贷款来弥补,这就造就了经济增长的幻象。”

制造业的自由落体式衰落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制造业中的非技术性蓝领工作———以汽车业为典型且在很多方面以汽车业为特色———成为美国人迈入中产阶级的捷径。随着美国制造业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衰落,国会与继任政府转而把目光投向金融业,依靠债务———包括国家债务和消费者自己的债务———来推动经济增长。

与此同时,美国公司面临主要来自亚洲的越来越强的竞争力———体现在制造业能力和低水平工资待遇两方面———这就加快了美国人撤出制造业的进程。

这一进程又反过来造成了一边倒的贸易失衡状况,美国永远处于赤字状态。举例来说,美国对华贸易逆差在2008年达到创纪录的2680亿美元,今年可能达到2700亿美元。

制造业在美国国内生产总值中的比重在1953年达到峰值的28.3%。到2009年,这一数字是11%。制造业就业人数经历了数十年过山车式的波动,在1979年达到峰值的1450万人。但就在同一年,石油的波动开始威胁到制造业工人的中产阶级地位。

杰斐逊•考伊在《活着:20世纪70年代以及工人阶级的最后时光》一书中写道,上世纪70年代标志着“罗斯福新政时期的终结:三四十年代创造的东西———无论在政治、经济还是文化上,都开始崩溃了”。

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制造业岗位以及制造业对美国国内生产总值的贡献度都在下降,而且下降速度因为生产力的发展和低成本市场越来越强的竞争力而加快。现在,在这个3亿人口的国度里,制造业工人刚刚超过800万。

梅西罗夫金融咨询公司的斯旺克说:“二战后那种让非技术工人从中学直接跃上中产阶级的模式在上世纪80年代消亡了。”

她接着说,美国政治阶层没有去寻找解决制造业困境的方法,而是寻觅了一条不同的出路。“我们决定以国家的身份发行债务,着眼于金融部门,这样来对抗上世纪80年代出现的重大结构性问题。”

这一决定对美国经济结构产生了深远影响。

自1953年以来,随着制造业对国内生产总值的贡献度在降低,金融部门的比重则在稳步提高。两个部门的数字只出现过一次重合———罗纳德•里根总统第二任期的1986年———不过,一边是蒸蒸日上的金融业,另一边则是走在历史下坡路上的美国制造业。

太平洋投资管理公司的格罗斯说:“目前混乱的原因由来已久。我们本应该帮助人们脱离失业,以未来为目标对他们进行再教育和再培训。但我们没有这么做。”

斯旺克表示,当信贷在美国“从一项特权变成一项普通权利”时,相应的后果便清楚显现出来了。

由于有了低利率和对房价只涨不跌的虚假预期,美国消费者在本世纪最初十年里一头扎进楼市,希望大赚一笔,过上更好的生活。他们还通过房屋净值贷款来支撑这样的生活,挥霍他们并不拥有的钱财。

美国企业重组咨询机构阿利克斯合伙公司的约翰•霍夫克把这种现象称为“提前购物”。霍夫克表示,据其公司估计,美国消费者在2001年到2007年期间仅汽车一项的提前消费案例就达到1700万个。

以汽车信息网站Edm unds.com提供的去年车辆平均交易价格测算,仅汽车一项的提前消费额大致有5040亿美元。

当火红的楼市在2006年开始显现颓势的时候,信贷方甚至通过匪夷所思的产品来吸引人们住进自己负担不起的房子,譬如自报收入型贷款或“谎言贷款”,即借款人只需声明自己有多少收入而无需经过核实。

全世界头号债券基金管理机构美国太平洋投资管理公司的副投资总监比尔•格罗斯说:“过去20年里,我们就是为保持繁荣多借了许多钱。我们忘记了更加稳定、安全的发展方式是制造产品。

“我们眼下就在付出代价。”

借鉴德国经验重振经济

美国现在面临着“结构性”失业的问题。这意味着,除非这个全球最大的经济体从根本发生转变,否则仍会有数千万缺乏技能的工人失业,经济充其量只会迟缓增长。

纽约联合信贷全球研究公司首席美国经济学家哈尔姆•班德霍尔茨说:“金融部门和美国最富有阶层可以帮助促进经济的发展,但是尚不足以使失业率降低。”

哈尔姆•班德霍尔茨等经济学家认为,美国可以吸取德国在过去十年的经历中吸取的经验。德国制造业在经历德国被嘲弄为“欧罗巴病人”10年后重振旗鼓,尽管他们也说从德国的经验看,改革是一条漫长且艰辛的道路。

富国银行首席经济学家约翰•西尔维亚说,现在美国是“全球病人”,“好的消息是尚未病入膏肓”。

当德国在2003年通过名为“2010年议程”的一揽子改革方案时,这个国家已经经历了长达十年的两位数失业率和缺乏活力的经济增长。改革方案包括大幅削减养老金和失业救济金、提高劳动力的灵活性和降低工资水平。

班德霍尔茨在慕尼黑的同事安德烈亚斯•雷斯是联合信贷的首席德国经济问题学家。他认为,作为曾经的“欧洲病人”,德国康复的道路绝非一帆风顺。

“提高GDP增长率的道路是漫长而艰辛的,”他说,“其中包含了近十年的降低工资成本的努力,而消费者开支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我们经历了很多不确定的东西,对许多德国人来说,那是一段十分痛苦的时期。”他说。

改革还导致了左翼党的成立,改变了德国的政治版图。

但由于德国劳动力变得更加灵活,加上中国对优质制造业产品的需求给德国带来的“好运”,“改革显然取得了成功”,雷斯说。

在制造业的推动下,2010年的德国经济有望增长3.7%,失业率也在今年10月降至7.5%这一18年来的最低水平。雷斯说,他对未来的消费者开支持乐观态度。虽然改革已经进行了7年,可雷斯却认为改革尚未结束。

“政府下一步应该提高劳动力的技能水平,”他说,“我们十分缺乏熟练工人,可由于现在的情况看上去还不错,德国政治家似乎并不急于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这不是个好现象,不过我们已经取得了很大进展。”他说。

政治环境阻碍复兴之路

现在的美国就像十年前的德国一样走到了十字路口。

富国银行的西尔维亚说,美国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坦诚面对一个现实,即无需特殊技能的制造业工作会在劳动力最廉价的地方完成。

“在低技术低成本的劳动力方面,美国完全没法与人竞争,”他说,“这样的工作很少,认为我们能够把流失的美国就业岗位夺回来的观点是不现实的。”

西尔维亚认为,美国需要重新培训和装备不熟练的失业工人,以适应未来的工作。

“制造业需要的工人类型发生了巨大变化,现在的工人要经常使用笔记本电脑,”他说,“经营美国企业的人都很聪明,如果我们能够提供拥有熟练技术的工人,就业机会自然会来”。

格卢斯金-谢夫同仁公司的罗森堡说,假如由他说了算的话,“我会让长期失业的人拿着铲子从早上8点干到中午,而下午1点到5点则让他们学习代数、物理和几何。”

在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12月7日公布的“国际学生评估项目(PISA)”最新调查结果中,美国15岁学生的数学得分低于经合组织的平均水平(中国上海学生独占鳌头),科学和阅读水平则位居中游。有三分之一的美国大学生需要补习数学课程,因为他们在高中根本没学过这些课程。熟练掌握数学知识显然正是美国儿童所需要的。

总部设在华盛顿的两党教育改革机构“达成公司”认为,强调数学能力的理工科工作岗位的增长速度是所有工作岗位增长速度的3倍。到 2016年,医生、律师等专业领域的新增工作岗位(至少500万个)将超过其他任何领域,而在这一领域内,计算机和数学运算等工作岗位的增长速度将是最快的。

然而,教育改革和对失业工人的再就业培训将是一个痛苦的过程,可能会持续很多年,而且要求领导人具有远见———但正如太平洋投资管理公司的比尔•格罗斯所言,由于美国永无休止的选举周期,这正是美国领导人所缺乏的。

“我们的问题在于,我们的政治家只关心未来一两年的事情。”他说。

另一个对改革不利的因素在于改革需要花钱。伊利诺伊州教育委员会的教育总监克里斯托弗•科克说,各个学区并不想让联邦政府主导教育改革。但政府可以发挥支持作用,对先进经验进行研究,资助缺乏经费的各个州彻底改革学区制度。

他说:“我承认,鉴于当前的政治环境,我对由华盛顿提供改革经费并不抱乐观态度。”

美国的财政烂摊子是保守派人士在中期选举期间关注的焦点。茶党运动喊出了削减政府规模、减少开支、减税等战斗口号,帮助共和党人赢得了参议院席位。

国会的新保守派成员抨击任何形式的增加开支,甚至有人提议削减教育部的经费。

梅西罗夫金融咨询公司的斯旺克说,民主党人和共和党人不承认美国问题的严重性和纠正问题需要的花费,而是逃避到“基于信仰而不反映现实的经济意识形态中”。

“我们仍然是一个拒绝承认现实的国家,”她说,“假如我们有一项削减赤字的十年计划,那么我们就可以将必要的改革经费纳入其中。但美国的政治阶层不愿意这样做,因为即将上任的国会认定停滞不前是件好事,而我们的政客们不断地骗我们说,我们可以毫无痛苦地摆脱这一切。”

她还说:“所以,我们会受到雪上加霜的双重致命打击,一方面不关心有利于发展的财政政策,另一方面又创造出极端富裕的阶层。”

她说:“作为一个国家,我们所选择的是一条艰难的道路,这意味着前路上会有更多的伤心与饥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