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摘自《文史精华》2005年第5期,作者:秦兴旺、杜明礼,原题:《邱少云的排长说邱少云》


在所有关于特等英雄邱少云的文章中,都没有提到一个人,他就是先后担任邱少云所在的1班副班长、所在的1排排长的曾纪有,而他恰是与邱少云最亲密的人。作为邱少云的排长,曾纪有的回忆与公开报刊媒体所说的邱少云有着极多的不同。


简阳小伙参军来


曾纪有是广西兴安县人,今年已是78岁的老人。


1946年9月,刚结婚不久的曾纪有被国民党军队抓壮丁,从此离开故里,转战南北。1949年4月在与解放军作战时,已是国民党军队排长的曾纪有率12名士兵投诚,从此成了一名解放军战士。随着解放大军节节胜利,曾纪有所在的10军一路南下、西进,到达四川。四川解放后,驻扎在简阳县(今简阳市)的部队(29师87团3营9连)改为简阳县大队,负责在简阳剿匪。曾纪有在这支部队里担任9连1排3班副班长。


“1950年3月的一天,我从医院看病回来,”曾纪有回忆说,“连队的一名干部将三个小伙子领到我面前说,部队招了一批新兵,这三个分到你班里。其中一个就是邱少云。邱少云那时18岁,他说是简阳县养马河山茶村人。他一米六五左右的个子,一脸肉疙瘩,人长得很结实,但不爱说活,在班会上有时要点他的名才发言说几句。”


新兵入伍要参加培训,沉默寡言的邱少云表现不算很积极;在参加劳动时还有些自私,拿着一把好锹就不愿跟其他人换,有一次因跟一名老兵争铁锹,党打了起来。见此情况,作为副班长的曾纪有要拉他一把,就将他列为自己的“联系对象”,经常给他开“小灶”,谈心。渐渐地,邱少云纪律性有了很大好转。


一段时间培训后,邱少云便参加了剿匪斗争,曾纪有把他带在自己身边。5月的一天,这个组外出执行任务,途经山茶村时,发现村旁有一座奇怪的屋子,它的屋顷一半是瓦一半是草,屋前一位中年妇女拉着一名10多岁的男孩站着。曾纪有心生怀疑,问邱少云:“这房子怎么这么怪,会不会是土匪的观察哨?”邱少云有些不好意思地答:“这是我的家。”曾纪有有些惊讶,说:“是嘛,那归女是谁?男孩又是谁?”“是我妈和我弟。”“你爸呢?”“我爸已死了。”“想不想回家看看?”曾纪有问,邱少云答‘想”。但曾纪有没答应他,因为剿匪时期,不宜暴露家人目标。曾纪有看到邱少云眼里溢满了泪水,他也只有在心里叹一声气。


当年10月,在朝鲜战争爆发后,第10军改为志愿军第15军,师以下编号不变,从简阳开进朝鲜参战。此时曾纪有任1排排长。


采访曾老之前,笔者收集了不少有关邱少云英雄事迹的文章,曾老的回忆与这些文章有很大差异。“很多文章说邱少云是重庆市铜梁县关溅乡(今少云镇)人,他怎么是四川简阳人?而且邱少云纪念馆也是建在铜梁县。”笔者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多年来我也几次寻找过这个谜。”曾老说。


在391高地他伏在 邱少云身后


进入朝鲜后,部队加强了训练和思想教育,邱少云进步很快,他对武器特别有悟性,部队装备的苏式武器如转盘冲锋枪、爆破筒、莫洛托夫手雷,他二摸就会,成为了一名标兵。


1952年10月,志愿军决定打响上甘岭战役,而要取得战役胜利,必须炸掉敌军增援必经的康平桥;要炸掉康平桥,又必须先拿下391高地。391高地半山腰敌军布下了一个加强营,不仅火力强大,还构筑了坚固的地下碉堡,强攻是不可能的。指挥部决定派一支部队秘密潜入敌军后面的半山腰,埋伏24小时,一旦进攻时间到,迅速抢占391高地。曾纪有所在的一排担起了此重任。


10月23日下午6时,我军向敌军阵地猛烈发射炮弹,趁敌军慌乱之机,1排52名官兵(本为48人,上级临时增加4名医护及话务人员)浑身插满芦草匍匐前进,3小时后,部队静悄悄地进入预定地点,我军炮击也停止了。


“这次行动特别重要,上级对我们的要求也十分严。进入阵地后,我们只能脸埋在地上,双手趴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地待命。因为我们只距离敌人阵地30米左右,稍发出点声响,弄出点动静,就可能被发现。即使敌人发现了我们中的哪个人,包括他本人,谁也不能有任何动静,更不能反击,任由敌人像捡死鱼一般将他拎起。”


时隔50多年了,曾老对那段经历仍历历在目,如发生在昨天。“那天是个太阳天,刚下完一场雪,万物萧瑟,大地一片寂静。也许是太沉静了,敌人反觉得不安,怀疑我军搞什么名堂,可是又不敢出来巡逻,就不时地对周围地带进柠骚扰。先是从碉堡里打出十几发烟幕弹和毒气弹。我们戴上口罩,敌人没弄着我们,反呛着了自己,我们能清楚地听到他们咳嗽、说话声。下午2时左右,敌人又向周围打出数百发炮弹,其中不少落在了我们的潜伏区,一些人受伤了,也有人阵亡了,但我们一个个还是纹丝不动。”


“邱少云是不是你们牺牲的第一个战士?”笔者问。


“不是。”曾老接着说,“下午约4时,敌人又打出来数十发燃烧弹,其中有4发落在了我们埋伏区,顿时火熊熊燃烧起来。其中一发正落在了邱少云身边,火很快烧着了他身上的草。我就埋伏在他身后5米的右方,看得清清楚楚。我心提到了嗓子眼,因为邱少云是尖刀班战士,负责战斗打响后剪断敌人的铁丝网,所以埋伏较靠前,在第3排,离敌军铁丝网只5米左右。他只要稍动一下,就有可能被发现,整个排也就会被发现,整个行动也就失败。但是英勇的邱少云同志自始至终没有动一下,任由全身在燃烧。我看到他的手指深深地抓进土里,我想他在承受着不知多大的痛苦呵。我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心里想:邱少云,你是最坚强的战士!我当时心里说不出有多急,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战士在受煎熬,生命垂危,却不能救他。军令使我们每一个人都不能动。现在想起来,我的心仍在颤抖。战斗中免不了牺牲,如果是一枪过来,中弹身亡,让人还好受点,可邱少云是被大火一分一分地吞噬生命呵。火在邱少云身上燃烧了半个多钟头,’眼睁睁看着邱少云由一个活生生的人慢慢变成一具焦体,心里难受得像刀在剜。”


“有些文章上说邱少云身边有一条水沟,他若滚进沟里就能活命。是这样吗?”


“不是这么回事。我们在半山腰,哪来水沟?就是有水沟,在那寒冬也没有水。”


“有文章说,当时有些士兵为救邱少云,向连长程子英请示打响战斗……”


“这是不可能的,当时阵地上最高指挥官就是我。我们的任务就是埋伏待命,谁也不准乱动,话也不能说一句。”


战斗的时刻终于到来了。下午5时40分,我军向敌人阵地发起了猛烈地炮击。5分钟后,轰炸转移了,1排要在炮火转移的15分钟内迅速占领391高地主峰,因为15分钟后炮火将轰炸他们潜伏的地方,以断敌人增援之路。由于在敌人的几次“骚扰”中,1排出现了严重伤亡,但战士们斗志高昂,冒着枪林弹雨冲了上去。占领主峰后,曾纪有向空中发射了3颗传达胜利的信号弹。突然一个暗堡里射来一排子弹,曾纪有中弹倒下了……


“很多文章里说,当时你们有一个营500多人潜伏到敌方前沿阵上,怎么才52人?”笔者问。


“那是错误的,就52个,也不是潜伏到敌方前沿,而是后山腰。”曾老拿出笔,画了一张当时的地形图,“这项任务极为秘密,不可能派那么多人去。我是这支队伍的最高指挥官,师部单线直接和我联系,除了我和师部领导,谁也不知这项任务。当时师部还派了一名干部来监督我,可惜战斗一打响他就牺牲了。”


报刊上的邱少云和他知道的多有不同


曾纪有醒来时,已是在国内的医院里。他的左手腕处被打穿,颈部也受了伤。


在疗伤的日子里,护士经常读报纸给他听。有一天,他听到了邱少云的事迹,这便是1952年12月4日《人民日报》刊登的《伟大的战士邱少云》。他的战友邱少云被授予了特等英雄的称号,作为排长的曾纪有感到欣慰。


在这篇文章里,他开始注意到描述邱少云的一些误差,如说邱少云身上背着爆破筒,其实当时邱少云并没有带武器,只拿着把大钳子,他的任务不是冲锋,而是扫除铁丝网障碍。他不知道是谁提供这些材料的,因为他与战友们已失去了联系,部队也没人知道他活了下来。这篇文章不长,他所了解到的内容也不多。


后来,他间接了解到那场战斗后,1排只有几名战士活了下来,几经周折,他仍无法与活着的战土联系上。1958年,曾纪有带着三级伤残证书转业了。


“在15军军史中,我们这个排至今只有邱少云一个人的名字。”曾老说。


“为什么找不到全排的名单呢?当时的档案在哪?”笔者问。



“可能档案在部队调动过程中丢失了。战士们的档案都是在连部保管,战争年代,档案丢失是难免的事。”


也许是因为档案丢失了,部队上不仅没有人知道曾纪有还活着,关于邱少云的资料也出现了许多与曾纪有所知道的很不一样的内容。


1975年,已转业到柳州工作的曾纪有接受学校的邀请,给学生们讲战斗故事,讲邱少云的故事。那时的学生课本上登有邱少云的故事,虽然已读过,但由邱少云的战友来讲述他的故事,同学们还是听得津津有味。可听着听着,同学们就发现了“曾爷爷”讲的与书上说的很多不一样,一个个争相提问。


这让曾纪有大吃一惊。因为课本上的文章他并没有读过,于是他找来教材查看,果然有很多不同。后来他又找来有关报刊翻看,同样存在很多不同。他归纳了一下,大致有:


报刊上的邱少云是重庆市铜梁县关溅乡(今少云镇)人(但未提是哪个村的人),而他所知道的邱少云是四川省简阳县(今简阳市)养马河山茶村人。


报刊上的邱少云是志愿军第15军29师168团3营9连1排3班,他所知道的邱少云是志愿军第15军29师87团3营9连1排3班。


报刊说的邱少云赴朝作战是1951年3月28日,他所记得的是1950年10月23日。


报刊上的邱少云牺牲时为26岁,牺牲时间是1952年10月12日下午,他所知道的邱少云牺牲时为20岁,牺牲时间是1952年10月24日下午4时。


报刊上的邱少云家中有父母,有3个兄弟,他所知道的邱少云的父亲去世,家中只有母亲和弟弟。


报刊上的邱少云参加解放军前被国民党军队抓过壮丁,在川军十八团刘义的部队当伙夫,但曾纪有从未听邱少云提起过他有这段经历。那时连队经常举行诉苦会,邱少云在会上也只提他家庭的苦难,未提到他的个人经历。


报刊上的邱少云在剿匪斗争中多次立功,在资阳只身抓获匪首刘义,但曾纪有的记忆中,他们奔赴朝鲜前从未离开过简阳,且简阳县大队在剿匪期间并没有抓获过一个土匪。“当时有严格的纪律,我们外出执行任务是不许单兵作战的。”曾纪有说。


多方查证无结果


曾纪有想方设法,联系上了课文的作者,作者称提供材料人为邱少云的战友李元新和李世夫(应为李元兴和李仕虎)。曾纪有对这两人还有记忆,他们确实是邱少云的战友,自然也是他的战友。当时李元兴是邱少云的副班长,也是四川人;李仕虎是邱少云的战友。按说他们应该对邱少云是很了解的,怎么会弄错呢?


曾纪有百思不得其解,决定寻找这两个人。自受伤回国后,他只知李仕虎也因烧伤回国了(战场上他与邱少云并排埋伏,因此也烧伤了),现在又知道了一名还活着的战友,曾纪有心里十分高兴,不仅是为核实,更想与老战友叙旧。他写信去四川省民政厅,请求帮助查找李元兴,然而四川省民政厅回信说查无此人。


李仕虎是吉林人,曾纪有委托吉林的朋友打听,得知李仕虎也已病逝。


后来曾纪有又从师永刚写的《从“国军”伙夫到志愿军一级英雄》中看到了邱少云被授奖的经过。原来。战斗结束后,9连指导员王明时(应为王世民)被师部评为模范指导员,王世民在材料介绍中,谈到如何做邱少云的工作,使他由后进变先进的故事,邱少云的事迹始为上级所知。原来连队是为邱少云报三等功的,志愿军领导机关最后授予邱少云特等功。《人民日报》记者郑大藩正在部队采访,得知此事,便采访了王世民、李仕虎、李元兴,从而形成了那篇最早报道邱少云的文章。


后来,曾纪有得知铜梁县有个邱少云纪念馆,便去信提出他的疑问。纪念馆支部书记王星富回了信。信中说;


邱少云,经四川省民政部门多次调查、是铜梁县关溅乡(现改为少云镇)人确实,他的哥哥邱东云(解放前由别人抱养,现还在世),三弟邱少全于1991年病逝,小弟邱少华现仍住在少云镇农村,每年都来一次纪念馆。


邱少云生前部队经改编后,现驻扎在甘肃省武威市,编号是XXXXXX部队168团,只要去信该部组织科,就能联系上。


邱少云当过国民党壮丁,是成都战役解放了他,当解放军时是秦基伟的部队。郭安明最清楚这段历史。


邱少云参加解放军后,在内江、资阳一带剿匪,他化装成农民,生擒了匪首刘毅。


看了这封信,曾纪有更糊涂了,因为信中的邱少云和他所知道的邱少云相差太大了。信中说的当过邱少云文化教员的郭安明,他也不认识。他想,既然组织认定了这些历史,就以组织的为准吧。信中还告知,李元兴已死于“文革”中。最后王星富要求曾纪有提供一些有关邱少云和他的战友的一些材料。曾纪有将他保存多年的那段时期的工作笔记复印寄了去。此后,纪念馆再没回信。


笔者也曾帮曾纪有写信到简阳市委、养马河镇、武威师部及写过邱少云文章的师永刚(武威师部的宣传人员)查询,但均未得到回信。


抗美援朝结束后,邱少云获得了巨大的荣誉,他的家人、他的家乡也获得了巨大的荣誉。1953年6月1日,志愿军领导机关再次授予邱少云“一级英雄”称号,追认他为中国共产党员。接着,朝鲜追赠邱少云“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英雄”称号,授予金星奖章和一级国旗勋章一枚,并建立邱少云烈士纪念碑。1959年,铜梁县建立邱少云纪念馆,铜梁县关溅乡更名为少云公社。50年来,朝鲜方及我国领导人不断慰问邱少云在关溅乡的家人。


不论他的故乡在哪里,英雄用生命换来的荣誉当之无愧,英雄的荣誉也是全国人民的荣誉,这是不容置疑的。不过笔者觉得,英雄的历史应该是一部全部真实的历史,不应有一点儿差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