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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攻时间定在凌晨4点,此时是凌晨1点30分,离总攻时间还有两个半小时。

各连已经各就各位,连里战斗任务也已经分配完毕,据侦察,这个高地是由敌人一个排的兵力把守,他们凭借有利的地形和建筑的大量地堡,构筑了强大的火力网,让我们一上来就吃了个大亏,当然这是后话。

任务定的是我连担任主攻,炮兵一营侧翼配合,进行火力支援。

班长和我检查防务后,布置大家休息,也在掩体后坐下来。

我们紧靠着挨在一起,此时此刻,我的心依然跳得很激动,从下午接到进攻命令后,它就一直躁动不安地跳个不停,说不清到底是紧张还是兴奋,从部队开拔到现在,两天里,我还一点未睡,却感觉不到一丝儿疲倦和困乏。

班长见我一会抬头向高地看一眼,不由笑了。

“怕吗?”他掏出一包纸烟,抽了一支,点上,把烟盒递给我,“来一支。”

我摇摇头,“不用,您留着抽吧。”我知道班长是离了烟不行的,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多抽一支。

班长却执意要我拿一支,“抽吧,解乏儿,以后你就这知道,这东西在战场上比吃的还顶事儿。”

我只得点一支陪他一起抽。

“傅云,说句心里话,我一开始打心眼儿里看不上你小子,你知道为什么吗?”抽了一会儿烟,班长忽然说。

我一愣,随即明白了,自嘲地道:“我混呗,刚进部队的时候我就一混小子,什么也不懂,又没文化,愣头青,特不招人待见。”

“谁进来不是愣头青,这不是原因,说起来,我还真得跟你说个对不起啥的,一开始,我确实对你戴了有色眼镜儿,”班长微微一笑,“不止是你,你们这些当官儿子女,我都瞧不上,我觉得你们就是想穿军装来部队渡渡金,走走过场,至于什么保家卫国上战场,还得俺们这些泥腿子后代,庄户孙,嘿嘿,我这叫啥,心里不平衡吧。我在连里也算资格最老的班长了,比我资历轻岁数小的提干的有的是,可我一直提不上去,为啥,就为我这副脾气,看不惯啥都忍不住。从侦察连连发配到新兵连搞培训,这次要不是打仗,也许早让我卷铺盖回家种地去喽……”

我无语,但心里知道班长所言不虚,在新兵连时听别的班长说起过班长的经历,他曾两次被推荐去培训(提干前一般都会参加了干部培训班),两次被拿下来,至于他的脾气,我是亲身领教了的,我相信在他的班就算你是太子,也别想搞特殊。

“早就听人说,傅军长是个铁军长,这次算是见识了……”

班长所说的“见识”,是指傅震龙到新兵连进行检阅的事。就在我向傅晴表白感情的那天,傅震龙来到了新兵连。

我刚将那句“换心”的话说出口,紧急集合哨响了,对于一个军人来说,这种情况下天大的事也要放下,回到位置上去。我当然也不例外。

紧急集合后,连长下达这么一个任务,“有一伙持枪歹徒正向我部逃窜,现上级命令我们火速到xxx支援,立即出发。”

第一次听到这种命令,我们都信以为真,还以为真有歹徒,后来才发现,这只不过是连长的训练科目而已。

大家背着20公斤重的背包,全副武装地向野外开进,这次急行军从晚上十点一直跑到第二天凌晨,1千多名新兵,坚持下来的不足300人。

当我和杨军一头汗满身泥地爬上一架山梁,看到一辆吉普车停在那里,而站在车边的是十几名军区考核组的干部。

照理我们跑了整整一夜,起码应该休息个几个时辰,然而军官们又下令,立即进密林搜索歹徒踪迹。

我们这三百人每人配发了一支九五式步枪,30发子弹,一口水没喝,一口气还没喘匀,又被赶进了树林。

清晨的阳光透过树缝张开一张明亮的网,脚下树枝和石块细碎的断裂着衬托着山林的寂静,我们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

忽然,一声枪响,接着枪声大作,来自四面八方的枪声打得树叶沙石乱飞,我们象拿实在武器的苍蝇完全没了目标,只听班长大喊,“隐蔽——快隐蔽——”

等我在一棵树后蹲下,从紧张中清醒过来,我看到全班已经“死伤大半”,除了钢铁左臂轻伤,我倚着树,杨军卧在一块石头后,其他人都或死或重伤,都在原地动弹不得。

当然,别班也好不到哪儿去……

“班长,班长。。。”我看到班长在不远处,轻声向他呼叫,话音未落,一颗空炮弹打在我面前的树皮上,绷起的碎梢扫着我的脸。

“不要说话,注意听,方向七点,九点,十二点……有人正在包围我们……”班长冷静的声音让我们都安静下来,能够战斗的全都静静寻找着目标。

那次模拟考核结果,我们班只有我和杨军两名幸存者,班长也为掩护我们“牺牲”了。全连活着站在大家面前的不到100人,用死伤惨重来定义这次战斗绝对名副其实。

而这次考核是以实战为目标来进行的,从这种意义上说,前景对于我们来说确实不乐观,许多新兵缺乏临战经验,新兵蛋子往往是战场上首当其冲的炮灰。

考核结束后,军区考核组为我们十名考核中成绩优异的战士发了奖,而给我发奖的正是傅震龙。

他站在我面前,表情十分严肃,“希望在战场上你也能象今天所做的一样,勇敢,顽强,出色地完成任务。”

我立正敬礼回答,“是。”

颁奖完毕,他要进行训话,站在讲台上,很久,他一个一个地看着我们这些迎面而立的新兵,竟看了足足两分钟。

“同志们,你们是多么年轻啊,可以说,你们的生命才刚刚开始,看到你们,我就会想到你们的父母,不管他们从事什么工作,住在城市还是乡村,你们对他们来说都是最珍贵的财富,是希望,也是骄傲。

南方边境的情况我不说,你们心里也都有数,作为一名军人,作为这个时代的军人,我们必然会与战争碰头,抵抗外侮报国杀敌是我们的责任。然而有战争,就会有死亡,在战场上牺牲,是一个军人最高的荣誉。也许有人说,你是在这儿唱高调,因为死的不是你的亲人,你不会心痛,所以你才能说得这么轻松。我,为什么这么说呢?是因为最近确实有些人,一些手里有点权力有点关系的人,找到我,让我把他们在前线部队的孩子调离战场,哪怕是去当伙夫,也不要到进攻部队去冲锋陷阵。同志们,这我就不明白了,既然不想打仗,害怕打仗,你还来当兵干什么?你为什么要当兵?难道它只是一条向上爬的捷径,只是一个所谓出路?责任呢,作为一个军人,哪怕是作为一个人,当我们的祖国,我们的母亲受到欺侮和伤害的时候,我们不该做点什么吗……古语有云,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这个时刻到了,即使你从来没想过要用自己的生命和热血为祖国做点什么,那从现在开始,从这一刻起,就好好想想,在这场战争来临时候,作为一个军人,我们,应该怎么做?”

肃立千人的操场鸦雀无声,猛然一个声音高呼。

“杀——杀退侵略者——

“血债血偿——”

“誓死杀敌,保卫祖国——

千人同声高呼,喊声惊天动地。

呼声过后,傅震龙苍劲有力的声音在操场上空重新回响,“国事永远重于亲情,我也有儿子,他就在你们中间,我会笑着送他上战场,让他为国杀敌。至于那些来找我说情的,或者准备来找我的,请回去告诉你们的父母和亲属,谁找我?我就让他的儿子第一个上战场去堵枪眼,到时别怪我傅震龙翻脸无情……”

……

“我听说,你是他唯一的儿子,而且是刚被他找到。”铁牛班长看着我问。不等我回答,他叹息一声,将手里的烟蒂狠吸一口,在脚下踩灭,对我一挑大拇指,“你老子啊,是这样的……我服了。”

然而此时此刻,我心里却是五味杂陈,不知该怎么回答。

战前动员结束后,当晚,傅震龙找我去卫生室见面,我听说他就要离开,想来是跟我和傅晴一起见个面,刚进门,却听到里间传来傅晴大大的争吵声。

“爸,你这么对哥不公平,做错事的是他们,凭什么要哥承担后果,你在大会上那么表态,不就等于……等于让哥去送死吗?”

“胡说,每个军人上战场都要做好战死的准备,连这点心理素质都没有的话,还当什么兵?”

“您……您就是自私,你心里只想着你的部队,只想着打仗的事,根本不考虑别人的处境。作为您的儿子,哥在新兵连的压力已经够大了,他训练吃那么多苦,为什么,为了不给你丢脸,不给傅家抹黑,现在你又让他为傅家的荣誉去死,你,你太狠心了,在你心里除了军队和你的士兵到底还有没有我们的位置……”

“小晴……”是何书良的声音,“有话好好说,你别激动,先冷静一下。”

“我怎么能不激动,妈是怎么死的,哥是怎么丢的,奶奶又是为什么宁可孤身在外也不和我们住在一起,都是因为你那至高无上的……”

我一步跨进去,阻止了傅晴下面的话。

“爸,我来了。小晴,爸的身体不好,你少说两句。”

为了缓和屋里的气氛,我急忙给傅震龙搬把椅子过来,“爸,你先坐下吧。”

傅震龙脸色发青,好半天,才缓缓坐下,“你来了。”

“是。”

“黑了点,但看上去更结实了。”

我笑笑,有点讨好的意思,事实上傅震龙此时的神情让我有点心酸,我不禁瞪了傅晴一眼,心想这善解人意的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通情理了。

不看还罢,看一眼不打紧,心不由紧缩在一起,傅晴两眼哭得又红又肿,浑身发抖,显然也是真生气。

我有点傻眼,本想训她几句,话也哽在了嗓子眼儿,一句也说不出来。

“小晴,你说完了吗?说完了出去一下,我想和你哥单独谈谈。”半晌,傅震龙平静地开口。

傅晴低头一语不发地走出门,何书良也赶紧跟出去。

“儿子,爸爸这次用你当挡箭牌,对你确实不公平,但我别无选择。”他的语气第一次显得那么软弱无力,无可奈何,“权力啊,权力这东西真是可怕,它可以那么快就腐蚀了一个人的思想,十年二十年的老战友,搞后门搞特权居然脸不红心不跳,和平的时候,口号喊得一个比一个漂亮,为国为民,为老百姓。可现在战争真的来了,他们就急着往后跑,让老百姓替他们挡子弹,哼……这么下去,怎么会不让我们的人民寒心呢,现在城市兵和农村兵之所以矛盾越来越深,也是因为有这些不公平存在,你看,城市兵大多来自军人子弟,他们的父辈祖辈或多或少都有战功,手里都或大或小地有点权力,所以他们可以到处拉关系走后门,让他们的孩子不上战场,让他们的孩子远离死亡。可他们想过没有,那些农村的孩子也是父母生,也有兄弟姐妹,他们的家庭还都很贫困,这么做对他们有多么不公平!我傅震龙这辈子,不求成名成将,只求问心无愧,不管别人怎么做怎么想,在我的部队,就不准有这种差别对待,不准搞这种特殊,让我的儿子躲在后方,让别人的儿子去拼命,这事我傅震龙做不出来,也不想做。你是我的儿子,我牺牲了你,为的是公平正义,为的是争取胜利,我不后悔,也不认为我这么做是错的。但我确实对不起你,从你出生到现在,我没为你做过一件事,如果你要恨,就恨爸爸,爸爸,对不起你。”

傅震龙的话震动了我,本来对这件事我并没想得多么深,因为我知道自己是冒牌货,并不配得到他的任何疼爱,然而此时此刻我才体会到,做出这种无私的决定对于他来说需要多大的勇气和牺牲,因为在他心里,我是他最宝贵的唯一的儿子,舍弃我,他才是最难过最心痛的人。

我无法表达内心的羞愧和敬意,我只能用实际行动来完成他的决定,没有任何一个时刻,让我这么希望自己是他的亲生儿子,能有这样的父亲,那是一件多么光荣和骄傲的事啊!

“爸,您做的对。您放心,我是傅云,是您傅震龙的儿子,我绝不会给您丢脸。”我本想说更多安慰的话,但激动的心情和本就拙于言辞让我只能说出这么几个字而已,我看到泪水从傅震龙的脸上流下来,他几乎是扑上前搂住了我,将我的头紧紧搂在怀里。

“儿子,我的儿子!”

国事永远重于亲情,战争面前人人平等。这是傅震龙的带兵准则,也成为我作为一名军人的座佑铭。

凌晨4点,战斗如期打响了。

10、战前动员

10、战前动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