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史上的帝王老爷,挺尸之后获得“炀”之谥号者,共有三人,一是陈后主陈叔宝,二是隋炀帝杨广,三是金海陵王完颜亮。“炀”是恶谥,为那些“好内远礼、去礼远众”,也即荒淫无耻、亲小人远贤臣的死皇帝所专用。

完颜亮荒淫无耻、残暴嗜杀,与隋炀帝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他做伪的水平,也与新朝皇帝王莽不相上下,堪称大师。

完颜亮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之孙,辽王宗干的次子,自幼聪颖好学,曾拜汉儒张用直为师,平素喜与儒生探讨儒学,满口仁义礼智信,又好吟诗作赋,俨然仁人君子、儒雅少年。他城府甚深,人莫能测其志,对外示人以宽和,且不爱钱财,时人莫不称其贤。他18岁便以宗室子弟当上了奉国上将军,此后屡屡升迁,几年后便爬上了尚书左丞的高位。熙宗完颜亶是金太祖完颜旻的嫡孙,而完颜亮的老爹宗干则是太祖的长子,他也是太祖的孙子,故心中常怀不平,认为自己也有坐龙椅的资格。

但是,完颜亮善于伪装,野心深藏不露,在熙宗面前处处顺承旨意。皇统七年(1147年)十一月的一天,熙宗召见他,说到太祖创业的艰难,他竟呜咽流涕,哭将起来。熙宗见说到爷爷,他竟如此伤心,大为感动,堂兄弟俩的心理距离立刻缩短为零,不但心理上没有了距离,而且认为他对自己忠心耿耿,不久便拜他为平章政事,五个月后又拜为右丞相,成为国家领导人。次年正月,他又兼任都元帅,集军政大权于一身。此时的完颜亮,年仅28岁。

完颜亮大权在握,便开始积极密谋夺取帝位。他暗中对心腹说:“吾志有三:国家大事,皆自我出,一也;帅师伐国(宋),执其君长,问罪于前,二也;得天下绝色而妻之,三也。”由此言可以看出,他不但既爱江山,又爱美人,而且要伐灭南宋,称霸天下。皇统九年(1149年)十二月的一天深夜,完颜亮率其党徒亲信闯入完颜亶的寝宫,将他宰掉,登上了皇位。此后,他为了巩固龙椅,又展开一系列大屠杀,反对或疑似反对他的大臣全被杀掉,太宗完颜晟、开国功臣完颜宗翰的子孙被斩尽杀绝,宗室诸王50余人被杀。后来,就连和他一起密谋并参与弑帝的家伙也大多被宰掉。

完颜亮坐稳了龙椅,便开始为自己树立明主圣君的形象。

他对旧政进行一系列改革,以“励官守、务农时、慎刑罚、扬侧陋、恤穷民、节财用、审才实”七事诏告朝野,以表示自己是施仁政、爱百姓、尚节俭、重人才的皇帝。他夺位的第二年,群臣上尊号曰“法天膺运睿武宣文大明圣孝皇帝”,他当年便下诏去此尊号。不久,有司上奏,有庆云出现,他严肃而又谦虚地说:“朕何德以当此,自今以后,凡有瑞应,勿得上奏,若是有妖异出现,当立即谕朕,使朕自警。”以表示自己是个不尚虚名,勤政务实的好皇帝。他还几次下诏“求直言”,朝廷内外,上至公卿大夫,下至平民百姓,都可以上书进言,以显示自己虚心纳谏。

他以种种花招邀买人心。为了表示自己节俭,吃饭时拒绝负责膳食的官员上鹅,因为在北方,鹅是稀罕物,价格十分昂贵。有时用破衣补被,以示近臣;或是故意穿着打补钉的衣服让负责记录起居的官员看见,表示自己是如何艰苦朴素。并且下令把熙宗在位时皇家苑林中所养的禽兽全部放掉,以避免浪费饲料。为了表示与士兵同甘苦,他有时与军士同吃陈米饭,并且狼吞虎咽,比军士吃得还快,军士还没吃完,他已把碗里的饭吃光。

为了树立亲民形象,他路遇百姓的车辆陷入泥泽,即令卫士前去推车,他在路边等待,直到卫士们把车推上来,他才继续前行。他见到农民在田间收庄稼,必下车到田头和他们交谈,和蔼可亲地问他们收成如何,有时还要赐给他们衣服。适逢太子生日,皇后献给他一幅稼穑图,第二天他便召集侍臣,对他们说:“昨太子生日,皇后献朕一物,大是珍异,卿试观之。”说罢从绛囊中取出那幅图给侍臣看,怕他们看不出皇后献图的用意何在,又解释说,“皇后的意思是,太子生在深宫之中,不知民间稼穑之难,故以此图献之,朕甚贤之。”表面上是夸皇后,实际上是显示自己不但关心民间疾苦,还要教育太子也如此。某地官吏献嘉禾,以表示当地喜获丰收,他批评官吏报喜不报忧,诏令从此以后,不得再有进献嘉禾之事。

为了表示重视人才的选拔,他在迁都燕京(今北京市,完颜亮将其改名为中都大兴府)后,特开殿试,亲自过问选拔官员之事。他或是到便殿亲自阅览试卷,或是在楼上观看考试,并且多次为考生出题,如“忠臣犹孝子”、“忧国如饥渴”、“不贵异物民乃足”等等。他与近臣交谈,常引古代贤君以自况,表面上是要以其自勉,其实是在自夸。

为了表示自己是个孝子,他也有精彩的表演。他的嫡母徒单氏,是他爹宗干的正室,一生无子。他夺位后,尊她和生母大氏同为太后。他与徒单太后原有隔阂,因此他迁都燕京时,把徒单太后留在旧都上京(今黑龙江阿城)。直到他的母亲大氏去世后三年,他才按母亲临终时的嘱告,把徒单氏迁到燕京。贞元三年(1155年)夏,完颜亮遣大臣往上京奉迁太祖等先帝陵至大房山,并迎太后来燕京,他在沙流河迎祭先帝梓宫,并谒见太后。他命左右带着皮革制成的约杖,跪在太后面前,谢罪道:“孩儿不孝,很久未来给母后请安、问候冷温,请母后痛笞之,否则孩儿于心不安。”徒单太后道:“今平民之子有百金之产,尚且爱之不忍笞。我有子如此,怎忍心杖笞呢?”遂将他扶起,喝退持杖者。太后至燕京,他又率百官于郊外迎接,让太后入居寿康宫。当天又举行盛大宴会,亲率后宫、宰臣以下百官为太后祝寿,极欢而罢。此后,他每日给太后请安,侍太后十分恭顺,太后从坐榻上站起时,他都要上前扶掖。太后乘舆辇外出,他常拿着太后出行所需用具,在后面徒步跟随。这一连串的表演,效果极佳,令“见者以为至孝,太后亦以为诚然”。

然而,这个“圣君明主”,其真面目又是如何呢?

他表面上崇尚节俭,其实却穷奢极欲,肆意挥霍。他拒食鹅以示俭,但他外出游猎时,却不惜以重金购买一鹅一鹑,有时甚至以一条牛换一只鹌鹑,以快口腹。他夺位称帝后不久,便于天德三年(1151年)下诏迁都燕京,命人大修宫室,耗资无算。他于贞元元年(1153年)三月迁都燕京,同时下令将上京宫殿宗庙,以及大族宅第全部拆毁,将其夷为平地,交农民耕种。正隆三年(1157年),他为便于指挥兵马伐宋,又拟迁居南京(北宋都城汴京,今河南开封),并下诏大修宫室。此工程十分浩大,耗费资财人力无穷,运一木之费至二千万,牵一车之力至五百人。伐木采石,车辆塞途,许多民夫累死于运输途中。所建宫殿,雕梁画栋,遍饰黄金,间以五彩,施工之时,金屑在空中飞舞,如同落雪,一殿之费以亿万计。一殿建成,稍不如意,他便下令拆毁重建,务求辉煌华丽。

他表面上要求臣下进直言,以显示自己虚心纳谏,其实却刚愎自用,拒听谏言,甚至闻谏则怒,动辄杀人。他决定南下伐宋,并下诏营建南京宫室,朝臣翟永固、韩汝嘉直言进谏道:“燕京的宫室刚刚建成,库藏匮乏,民办未苏,岂可再兴土木!而我与宋通好,岁帑从未短缺,遽兴征伐,亦恐师出无名。”他竟勃然大怒,将他们赶出殿外。这两个人还算幸运,太医使祁宰上疏谏伐宋,竟被他下令处死,并籍没其家。他出巡时,遇一男子上书言事,他不问青红皂白,便下令将其斩首。他的嫡母徒单太后得知他要伐宋,屡次谏阻,他竟派人将太后缢杀,并焚其尸于宫中,弃其骨于水。并杀太后亲属、侍婢等十余人。其孝子的假面具,至此彻底扯下。

他表面上亲民爱民,其实却残民害民,视百姓为马牛。他决定伐宋后,下诏征马56万匹,各路献马者昼夜不绝于途,死者耽藉于道。他又诏令河南州县所贮粮米,不得他用,以备军需。他命军民造军械兵器于中都,造战船于通州(今北京通州),役夫死者甚众。所需材料,皆强令百姓供给,致使箭翎一尺贵至千钱,村民为了供给造弓箭的筋革,只好把赖以稼穑的耕牛宰掉。为造战船,强拆民舍,将其门板屋梁作为材料,并焚烧死尸,提炼油膏,以为造船之用。官逼民反,骚乱迭起,大者攻城夺地,小者占山为王。但他却“恶闻盗贼事,言者皆罪之”,以至地方发生暴乱,朝臣也不敢奏闻。

他表面上重视人才,但却对有才能的人十分忌恨,对于功高望重者,更是欲除之而后快。左副元帅完颜杲有功于金,领兵在外,颇得军心,他指使人诬告其谋反,将其杀死。韩王完颜亨是名将宗弼(兀术)之子,才勇如同乃父,他指使人诬告完颜亨密谋对他行刺,将其处死。就连他的弟弟完颜袞,也因声望颇高而遭他忌恨,后来完颜袞的家奴诬告其谋反,他正好抓住借口,不问真假,将其弟斩首于市。

他夺取帝位之后,下诏将被他诛杀的宗室诸王的妻女收入后宫,供他淫乐。这些女子有的是他的姑嫂,有的是他的堂姊妹,有的是他的晚辈,皆封为妃嫔。他如看中臣吏之妻,便将其夫遣往上京,或派往外地为官,或是干脆把其夫杀掉,而后将其妻召入宫中奸淫。他与妃嫔纵淫,必令乐工奏乐,并撤去帏帐,令众妃妾列坐观看;又在卧榻前铺上地毯,令妃嫔裸体相遂以为戏。他淫兴一动,便上前抱住一个,就地交欢。

正隆六年(1161年),这个精于作伪的家伙,在率军伐宋途中,被部将完颜元宜率众杀于瓜州渡(江苏扬州市南),死时40岁,在位13年。他死后第二年,被世宗完颜雍降封为海陵王,18年后,又被降为庶人。《金史·本纪第五》评曰:“海陵在位十余年,每饰情貌以御臣下……淫嬖不择骨肉,刑杀不问有罪……空国以图人国,遂至于败。”

完颜亮虽死,其“每饰情貌以御臣下”,靠作伪树立廉政爱民形象以欺世者,仍不乏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