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作者简介:


约翰内斯·施坦因霍夫Johannes Steinhoff,1913年9月15日出生。1934年加入德国海军,1935年转到纳粹德国空军服役。1939年二战爆发时服役于第26昼间战斗机联队,不列颠战役时来到第52昼间战斗机联队,入侵苏联时担任JG52第2大队大队长。随后转任第77昼间战斗机联队联队长,在北非和西西里地区作战。44年底担任德国第一支喷气式战斗机联队——第7联队联队长。45年3月加入前战斗机部队总监加兰德中将领导的JV44“专家中队”,飞Me262喷气式战斗机。45年4月18日在驾机起飞时因故障坠落,本人严重烧伤,退出战斗。他在二战中共执行了930次战斗任务,击落了176架敌机(内有4架四引擎重轰炸机),包括在Me262喷气式战斗机上的6架战果,荣获佩剑橡叶骑士十字勋章,战争结束时为上校军衔。


战后他参与了联邦德国国防军的建立,先后担任联邦德国空军参谋长、空军总监、北约军事委员会主席等职务,1974年退伍时为空军上将军衔。1994年2月21日在波恩去世,享年81岁。


首先,我想对二战前和二战中的德国空军作一些基本评论。30年代时德国发展起来的这支空军部队无论在数量、组织和构成上都不能适应它所承担的广泛任务。轰炸机部队在战略上没有受到重视,它既不是一支“战略轰炸部队”也不是一支“战术支援部队”,其实还不如简单说成是一支勉强“可以使用”的轰炸机部队。那些今天还主张“如果德国早日发展战略轰炸机部队,必将改变第二次世界大战进程”的人们高估了当时德国的资源和战争潜力。


相反,美国和英国军方按照一条更为清晰的思路发展出了一支“战略轰炸空军”。据我所知,在美国发展一支这样的轰炸机队伍比起在英国来遇到了更大的争论。但无论如何,我认为这阶段发展起来的“兰开斯特”(用于夜间轰炸)、“解放者”以及“空中堡垒”(用于昼间轰炸)等重轰炸机与其他性能良好的飞机一起完美地履行了它们的使命。


同时我也赞成一些对于英美战略轰炸的批评意见。但是我们也要看到,事后的评论人员比起1943年作出决定的人们来,肯定聪明许多。如果盟军从开始阶段就将轰炸攻势的目标对准德国的能源工业(石油和电力)——在这里我甚至可以排除石油加工业和电力分配设施,而不是在几个目标之间转来转去(例如空军基地、工业设施、运输枢纽等等),那么德国早就大祸临头了。从中可以看出,人们是多么容易走入歧途、犯下戈林在不列颠之战中同样的错误啊!


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德国战斗机部队的发展史上充斥着各种各样的错误,缺乏远见、加上缺乏完善的计划,为敌人带来了极大的益处。它没有能赶上对手(盟军轰炸机部队)发展的步伐。举例来说,1940年时,这支部队基本上是不具备全天候作战能力的,而且在整个战争过程中也没多少改进。梅塞施米特Me110战斗机是一种双座双发重型战斗机,配有一名驾驶员和一名无线电操作/领航员,是全天候战斗机最好的候选对象。但不列颠之战时,它执行的是昼间空战任务,使得德国空军战斗机部队在1940年根本没有夜间作战能力,尤其是缺乏仪表飞行的能力。当后期盟军轰炸机群在白天深入德国进行战略轰炸时,德国空军由于缺乏全天候飞行训练,以至于它的战斗机截击部队经常被跑道上的浓雾或是厚云层所阻隔,不能起飞作战,或者是不能爬升到正确的截击高度,经常会迷航和丢失目标。

此外,如果当时世界上的第一种喷气式战斗机梅塞施米特Me262的开发和使用能够得到更好的规划和更强有力支持的话,美国重轰炸机群在1944年昼间突入德国的行动会遭受到比他们1943年在施魏因福特Schweinfurt所付出的更为惨重的损失 1。但同样在这一点上,不完善的计划和错误的发展方向,加上受到政治领导人的压力,从而不合理地把那些可以使用的喷气式战斗机作了错误的分配,这一切阻止了德国空军去获得它应得的胜利。


在这些扼要的介绍之后,我想结合自己在二战中的经历,主要描述一下德国战斗机部队截击美国重轰炸机群的行动。


我选择“德国战斗机部队与美国轰炸机群的战斗”作为这篇叙述的题目,主要是因为这些轰炸机的出现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空战史的转折点。当时我的一位好朋友阿道夫.加兰德(他在战争快要结束时被贬职)指挥着整个德国空军的战斗机部队。在我读过的一本最好的空战历史书籍《最后的中队Die sterbende Jagd》里,作者描写了一段战斗机指挥官向手下飞行员训话的情景,告诉他们空中的骑士决斗已经过去了:


“杂技般的独立战斗已经结束了。天空中不再有搜索与躲藏,互相的追逐,抓住对方的尾部进入,选择最恰当的时间射击你选定的目标,等等。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们面对的不再是对方的飞行员,而是庞大的空中舰队,是一大堆用皮带把自己捆在炮塔里的机枪手,是天空中的步兵。我们只能也采用大编队作战。”


他所描写的完全是事实。我们结束了空中运动员的时代,骑士般的斗争不再存在。欧洲的天空变成了遍布要塞和堑壕的战场——而我们的任务就是去攻打和突破这些防御工事。


过去的空战成了儿童的游戏。不列颠空战对于每个参加过的飞行员来说都是艰难的,那是一场与对方战斗机飞行员比试技巧的决斗。但即使在那时,我们也没有遭到过这样的失败:1942年8月17日,在美国轰炸机群袭击里昂的战斗中,我们的战斗机连一架“空中堡垒”也没有击落,相反自己却遭受了惨重的损失。


我的朋友约瑟夫·普利尔Josef Priller2立即意识到了危机的来临。战斗机部队总监阿道夫.加兰德将军也同样感到了事态的不妙,他向戈林这样汇报:


“除非我们立即增援我们的战斗机部队,除非我们立即为他们提供更好及更有效的武器并发展出新的攻击战术,总有一天那些鸟儿会直接飞到柏林上空!”


于是战斗机部队得到了一些增援,武器也有了些改进,新的“突击”这些空中堡垒的战术也发展了出来。但还是没有能阻止它们在柏林上空的出现……


在1943年4月,我第一次执行“四引擎工作”(我们通常如此称呼对付B-17的战斗)。那时轴心国在北非的战斗已经接近全面失败,我们在博尼半岛执行一些防御任务,在盟军的全面空中优势下,尽力为非洲军的残部和意大利军队提供一些空中掩护,但依然不能改变他们在5月份全军覆没的命运。


记得那是在与喷火式战斗机进行了一场混战后,我们正在准备着陆。突然天空中出现了一支闪闪发光的轰炸机“舰队”,那种型号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他们在正午的阳光下浩浩荡荡地从我们头顶飞过。当时我们的战机燃油和弹药都已不足,所以没有进行拦截。但我很快就有了近距离观察这些巨大的“鸟儿”的机会。


我们将从非洲撤出来的各个残部重新集结在西西里,整编为作战编制。战斗机司令部那时发下了一批小册子,都是描述一个内容:“如何攻击四引擎轰炸机的密集编队”。


那时还没有发现对付轰炸机群的最好攻击方法,但已经建立起了一些基本原则。包括:


尽力打散对方编队,落单的轰炸机更容易对付;


如果你能准确带领你的战斗机部队对对方来一个正面突击,使之正好能突入轰炸机编队的内部,那你就一定能打散它的编队;


尽力保持战斗机的密集编队,在到达极近距离前不能开火。但一旦到了开火距离,就要像我们常说的那样“从每个孔里喷出火蛇”,发扬最大限度的火力密度。


当时美国的第12航空队布置在北非,正在通过不间断的轰炸来削弱西西里的防御力量。1943年6月25日,我们的雷达站发现了一个敌军的轰炸机编队正在从地中海上空向我们接近,大约在撒丁岛和西西里之间,他们的目标很可能是那不勒斯。这里我还要解释一下,在输掉了不列颠之战后,我们已经意识到了电子设备、特别是雷达方面的不足,从而在以后的一段时间里大力在这方面进行了研究和改进工作。所以43年时的情况已经和40年时大不相同了。


按照我们一直在操练的新战术,我把手里的战斗机分成了两个编队3,一共有120架战斗机,但他们中没有人参加过与四引擎轰炸机群的战斗。当我们接到起飞命令后,又传来了进一步的更正消息:敌人没有按照预想的那样去攻击那不勒斯港,而是轰炸了墨西拿和意大利本土之间的航运线。所以它们已经开始向北非基地返航,而且飞行高度很低,很快就消失在雷达屏幕上。我带领着大约100架飞机飞往撒丁尼亚与西西里之间,但就在快要接近敌机群时,得知了敌人已经从雷达上消失的信息。我知道这意味着敌人正在接近海平面的高度飞行,但由于海面上的薄雾,目视搜索变得非常困难。就在我考虑到油料已经快要不足、从而下令返航的时候,敌机编队突然出现在我们下方。这些空中堡垒散得非常开,就在海面上几码的地方飞行。编队是如此之大,以至于你很难从它的一端望到另一端。因为我们根本没有作过攻击贴海面飞行机群的训练,所以发动一场得到良好协调战斗的机会为零。结果极为糟糕,整个德国战斗机编队乱成一片,连一架战果也没有取得。许多飞行员丢失了方向,要靠雷达引导才能返回基地,而油料的不足又加剧了他们的困难。我们一共损失了6架战斗机。


当天晚上我们从戈林那里接到了德国高层战斗指挥人员给前线战士的典型命令:他们要求把每一个参加这场战斗的飞行员,不管他来自哪个部队,全部送上军事法庭,罪名是在敌人面前表现懦弱。只有当所有的部队指挥官都要求把自己先送上法庭后,这场荒谬的闹剧才算不了了之。


但无论如何,这场战斗都给了我们一个深刻的教训。我们开始了进一步的严格培训,不断练习着过去我们所学到的一切。同时,德国本土的另一些部队也在不断探索着对付轰炸机群的方法。有一支部队的指挥官在一次战斗中成功地使用1000磅炸弹炸散了敌机编队 4。随之其他部队也开始了相同的训练,但谁也没有能重复这个胜利方法。这种战术要求一些飞机各自携带一枚配有定时引信的1000磅炸弹,爬升到轰炸机编队的上方,但精确估算高度差以确保炸弹刚好起作用却成了大问题。在我的记忆中,只有一个成功执行此类攻击的战例。


我们的另一种新武器相对要成功得多。那是一种像陆军所使用的火箭筒似的武器,可以悬挂在梅塞施米特Me109或者福克.沃尔夫Fw190的机翼或者机身下。这种220毫米火箭弹 5的精度不高,弹道简直令人难以捉摸。为了在1000米的距离上命中对手,你必须在目标编队上方约150米处的高度开火。然而,如果我们成功地让火箭弹载机爬升到了正确的高度并接近到距敌机编队1000米距离的话,火箭弹的爆炸通常能打散“空中堡垒”或者“解放者”式轰炸机的编队。像上面提到的一样,落单的轰炸机通常是一个更为容易得手的目标。但除了精度以外,该武器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它的重量和气动外形严重影响了单引擎战斗机的爬升率,结果就是要等火箭弹载机到达正确的高度,非得有极好的耐心不可。


就在我们不断操练各种对重轰炸机群的攻击方法时,它们的护航战斗机出现了。这些家伙通常很快就能找出我们攻击方法的弱点加以克制,以至于我们不得不发展出新的攻击方法。其中一种最有趣、也是最危险的,就是使用我们的战斗机进行空中撞击。1943年时,我们开始为福克.沃尔夫战斗机加装装甲板,并把它们布置一些担任近距离攻击的部队里。他们要尽可能靠近轰炸机,如果在发射完所有的弹药之后敌机依然在飞行,那么就必须使用撞击这种手段来消灭敌人。事实上出现了很多的撞击战例,但令人惊异的一点是,在大多数例子里,实施撞击的飞行员都能平安跳伞逃生!但这种方法的问题同样也在于如何使这些飞机到达正确的高度——它们的额外装甲防护严重降低了爬升率。

最后,最为成功的方法出现在了装备有特制空对空火箭弹的飞机上。从1943年到1944年底,我从事的几乎全部是对抗盟军重轰炸机群的战斗任务。那以后我来到了第一个全面装备喷气式梅塞施米特Me262战斗机的部队——第7昼间战斗机“诺沃特尼” 6联队担任联队长。那时我们的Me262上开始装备50毫米口径的R4M空对空火箭弹,每侧机翼下悬挂24枚,在距敌机群1000米处进行48发的齐射。结果非常棒:在对付敌人的密集编队时,一次齐射击落一架敌机是很通常的。但这种火箭弹并没有装备普通战斗机,只用于喷气式战斗机上。


在这场与敌人四引擎轰炸机群的战斗中,德国战斗机飞行员的损耗是非常严重的。缺乏经验的年轻人越来越多,而且随着战斗的进行,士气也逐渐低落。当然这也受到了整个国家不利军事形势的影响。每个飞行员都面临着很严重的困难,特别是在完成任务返回基地时。战斗经常发生在云层上方很远的地方,而经过混战、已经完全迷失方向、又燃油短缺的的飞行员经常得降到云层底下来寻找任何可以降落的地方。导航设施严重不足,使得许多飞机就这样损失掉了。那些剩下的飞机也降得到处都是,以至于我们不得不采用这样一种作战规程:为了攻击来袭敌机的第二编队或者是应付当天的第二次大规模攻击,任何基地上的所有战斗机都要由一名临时指定的军衔较高的军官带领,在补充完燃油和弹药后组成编队前往攻击敌机群,而不考虑各飞行员原来所属的单位。我想不用特别指出大家也可以理解这样的编队作战效能必然大打折扣。


1944年底时,德国战斗机部队虽然还有一些那时世界上最棒的飞行员,但占绝大多数的都是些年轻和缺乏经验的新手。1944年下半年到1945年初,数据显示年轻飞行员平均执行两次战斗任务后就会完蛋!另一方面,飞机的情况却非常好,事实上我们被后方送来的飞机淹没了:1944年10月一个月中,军工企业共建造了4300架战斗机!然而,燃油的情况却令人绝望,训练飞行几乎已经被取消了——不用说也知道,新飞行员去战斗时简直就是在送死。


今天大家都知道,很大一部分喷气式战斗机根本就没有交到担负截击对方轰炸机群任务的部队手中。直到1945年初,这种情况才稍有好转。希特勒根本就没有认识到它们的价值,甚至可以这样说:他对于天空中的战斗毫无概念可言。但同时我也承认,即使所有的喷气式战斗机在一开始就投入对敌轰炸机群的战斗,这场战争的最后结果也是改变不了的。


在参加过这场与盟军轰炸机群之间宏伟战斗的德国飞行员中,只有少部分人活了下来。幸存者们都同意我的看法:攻击这些“空中堡垒”可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那些和我一样穿越过天空中浩荡轰炸机“溪流”的飞行员中没有人能忘记这幅画面,而且我也可以肯定每个人能够完整回到基地时没有不感到欣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