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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密歇根湖畔森林地带,乔-瑟姆镇北方两公里处。

尽管发生在这儿的战斗已经在一小时前结束了,但暴力所留下的令人反胃的气息仍然在这片茂密的针叶林中挥之不去——雷汞和步枪弹发射药产生的刺鼻硝烟味、TNT爆炸后辛辣的酸臭和橡胶与塑料燃烧时的焦臭仍然随着幽灵般的灰色烟雾在满是弹孔的粗大红松树干间飘荡,其间甚至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息。与这些味道相比,那些被烧焦的松木散发出的混合着木炭与松脂气息的气味对鼻子已经算是相当友好了。

“我们一共找到了15具敌人的尸体,指挥官同志,”“田横”营1连连长郑晓仁上尉用靴尖逐一踢了踢身后那些像正在晾晒的鱼干一样摆在地上的尸体,用试探性的语气对行动指挥官苏离忧报告道——后者的脸上现在正阴云密布,而任何了解苏离忧的人都相当清楚,这位平时脾气相当好的指挥官一旦露出这种表情意味着什么,“但敌军在撤……逃窜时将他们丢下的武器装备全部带走了,我们只找到了两套严重受损的FAD-56和一支炸膛的AG-50突击步枪,都不能……”

苏离忧心不在焉地挥了挥右手,就像是在挥赶几只讨厌的苍蝇似的:“我对我们打死了十五个还是五十个共和国卫队士兵没有兴趣。要知道,我们来这里可不是为了打他们的——你最好记住我们在离开新波士顿时接到的命令!现在把这些该死的烂肉他妈的给我处理好,然后到预定地点扎营,动作快点!否则我会让你从密歇根湖游回去!”当说出最后一个单词时,就连她自己也对自己暴躁的语气感到有些惊讶。见鬼,我越来越不能控制自己了!她有些恼火地想道。

“指……指挥官同志,还有一件事必须报告!”郑晓仁强迫自己看着苏离忧被怒气扭曲的面容——他很清楚她在为什么而生气,“事实上,指挥官同志,除了这十五个家伙之外,我们还在交战区域内发现了另一具尸体。”

“那为什么不把它抬过来?难道刚才的战斗让你的人都累得四肢乏力,连一堆烂肉都拖不动了?”

“我认为,我们最好还是不要移动那具尸体为好,”郑晓仁摇了摇头,“您如果愿意跟我们去亲眼看看,应该就能明白了。”

尽管苏离忧在她的一生中曾经亲眼见过成百上千的尸体,其中不乏残缺不全、血肉模糊甚至已经变成一堆烂肉的。但当她看到这具蜷缩在岩洞中的尸体的一瞬间,她仍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几乎忘记了呼吸——就像她在十岁那年头一次看着被自己杀死的人时的反应。

这个家伙的身材并不比十四岁的少年高多少,柔软的肢体仿佛没有骨头般弯曲盘绕在团。他的头部整个被一顶外形类似希腊科林斯式头盔的护具包裹着,身上穿着——或者更贴切地说是紧贴着——一套带有墨绿色丛林迷彩的服装。乍一看去,这似乎是一件丝绸质地的紧身衣,但当苏离忧小心翼翼地凑近时,却发现它更像是人工橡胶或是玻璃纤维制品。不,无论是人工橡胶还是玻璃纤维都不可能有如此的韧度和色泽,她试着用刺刀刀尖挑了挑这层服装,但锋利的镀铬刀刃竟然没能划破这看似薄薄的一层织物。更离奇的是,当她用手掌试探性地碰触这件服装时,掌心传来了湿润的触感——就像是碰到了一丛苔藓或是地衣时的感觉一样。这个怪异的死者没有携带什么装备,除了背上背负着的一只不比小公文包大多少的背包外,属于他的物品就只有一支看上去类似于小号射钉枪的玩意了。苏离忧推测,那也许是他的武器,但她是在无法相信,口径还不如玩具枪的武器能有什么用处。

“将军在上!指挥官同志,这……这就是我在教堂阁楼里看到的那种家伙!那杂种就是用……用这种天知道是什么的鬼东西把我打晕的!”那个陪同姬紫宸和李南柯一道上教堂阁楼查看的军士突然激动地喊道,“上帝有眼!这些狗杂种也他妈的有……”

“你说什么?你在教堂阁楼上遇到的那家伙也带有这种……武器吗?”一同前来的井上秋水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去,捡起了那只“玩具枪”。与那具尸体身上的服装一样,她也无法分辨出这支貌似小型手枪的武器(假如它确实是武器的话)的材质。她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玩意应该不是金属或是塑料制品,它的握把和身管部分的触感很像玻璃,不过玻璃绝不会有这样的硬度。

军士朝那件武器看了一眼,接着就点了点头:“是的,那狗杂种……他就是用这种玩意朝我开了一枪。我觉得那似乎是某种气枪,因为我当时没听到任何枪声——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之前朝那家伙打光了一整个弹鼓的子弹,所以把我的耳膜震麻了……”

“但你把那几十发步枪弹全都打偏了,而且还是在离对方只有五米的距离上,”井上秋水将那具尸体翻了个身,用刺刀从尸体背部沾起了一点绿色的粘稠液体,放在鼻子前嗅了嗅——那也许就是这种生物的血液,“根据你的说法,这些家伙的防护服内似乎有某种磁场发生装置,能够弹开子弹,但是……”她用刀尖戳了戳尸体,“这个家伙却总共吃了六发子弹,其中有四发7.75毫米步枪弹,两发12.7毫米机枪弹,全都是贯穿伤。也就是说,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这家伙没能挡住或躲开共和国卫队士兵朝他射出的子弹。”

“那这又能说明什么?也许这家伙的自卫装置恰巧出了问题,或者他压根就没有带这种装置,”苏离忧摇了摇头,“总之,我们……”

“噢,不,我想我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井上秋水突然将手中的刺刀插进了那棵被共和国卫队士兵的火力打得千疮百孔的枯树,手里很快就出现了一枚她晶莹的白色弹头,看起来就像是一枚骨质念珠,“苏上校,瞧瞧这个。”

苏离忧将这枚弹头拿到手中,用类似珠宝商人掂量宝石的手法将它掂量了片刻,接着又像检验金币成色一样用牙咬了咬,她的秀眉立即皱了起来:“怎么了?难道......”她现在的表情看上去活像是一个正在找帽子的人突然发现帽子就在自己脑袋上时的表情,“该死的,我们怎么就没想到呢?斯石英!那些联盟的混球确实不完全是傻瓜!”她接过这枚圆锥形的弹头,在手里把玩了片刻,“是的,那种防护装置肯定是某种能对金属产生作用的磁场发生器,所以他们用斯石英制造弹头。”

斯石英,其实也就是石英在高温高压后产生的晶体,在陨击坑附近常常能够与天然玻璃一起被找到。这种玩意有足够的硬度,足以保证在被子弹发射药爆炸推出枪膛后可以准确命中对手。这些外星人的防护磁场可以让金属弹头改变方向,但却奈何不了这些他们从未想过的、以硅为主要成分的玩意。

苏离忧将这枚弹头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默默地抬头望向井上秋水,却发现对方也正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她,两人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这枚弹头所揭示的事实比弹头本身更令人不安——联盟当局肯定早已知道了外星人和他们的地球盟友的作战手段,甚至早已与他们交过手,因此才通过总结经验研究出了这种针对性措施。“我们现在的处境不妙,”她最后慢吞吞地说道,“现在参加这个游戏的有三个选手,而我们是三个选手中最缺乏信息的——而另外两个选手却对他们的对手统统知根知底,这情况可不太妙。”

“那我们就去找其中一个选手,与他一起对付另一个。”井上秋水面不改色地接着说道,“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我们的‘准盟友’会如何看待那些他们一直巴不得处之而后快的‘叛乱分子’向他们释放的和平信号了。”

李南柯像一只钻进厨房偷坚果的花栗鼠般警惕地盯着走廊的两头,时刻注意着任何可能标志着有人前来的动静。他现在正将身体紧贴在环形走廊的墙壁上,缓慢地横向挪动着双脚,仿佛正走在一条紧靠着万丈深渊的悬崖小道上似的。

当然,这里没有万丈深渊,也没有悬崖。这里只有这条似乎无始无终的雪白色环形走廊——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天花板、雪白的地板,全部是一尘不染的白,就像是覆盖着一层刚从天空中飘落的新雪。这道环形的走廊两侧没有任何门窗或是标志,也没有消防栓、开关之类建筑物内的常见设施,只有一片雪白。柔和的白色光线从地板和天花板上放射出来,将走廊内的空间全部照亮了,但李南柯却看不出那下面安装有照明灯的痕迹——这片柔和但却毫无热度的亮光看上去似乎是直接由地板和天花板表面放射出来的。在这个密闭的空间内,两侧墙壁一模一样,地板和天花板一模一样,放眼望去,除了雪白就只有雪白。李南柯甚至开始产生了这样一种感觉:他现在并不是站在地板上,而是倒立在天花板上,方向感和时间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现在能感觉到的只有不安和焦虑、只想快点看到些什么——哪怕遇上的是一打手持武器指着他的外星人,甚至撞上那该死的雅鲁泽尔斯基大将本人,也好过在这几乎无穷无尽的走廊中绕圈子。他想大叫、想开枪、想捶打墙壁,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成了与自己负面情绪的艰难搏斗。

冷静,一定得冷静!既然命运让你幸运地摆脱了那些家伙,那它肯定也能让你离开这个鬼地方!李南柯摘下了眼窗已经被呼出的水汽和汗液弄得一片模糊的防毒面具,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在了墙壁上,轻轻敲了敲——墙后没有传来任何回音,很显然,要么是这墙厚得足以完全隔音,要么这后面就是成吨重的岩石,总之,没有任何空间。而他现在最渴望的就是找到一个没人的房间,好在里面卸下这身已经成为累赘的装备,并在进行下一步行动之前让自己接近极限的身体略微休息片刻。

从手表上显示的时间来看,他已经在这条走廊里足足走了十分钟——就在十分钟前,幸运女神出人意料地又一次眷顾了他:正当他以为自己铁定会被那些人发现时,其中一个人却失手让担架落到了地面。这一意外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也为李南柯争取了最宝贵的几秒钟,让他得以及时爬进了那扇打开的气密门。与他的想象大相径庭的是,这扇门后没有预想中的守卫或监视器材,而只有这条空无一人的环形走廊,他当时光顾着躲开其他人,没想到门后却是这番模样。

“将军在上!这里的人呢?这里的人都他妈的到哪里去了?”在又迈出了几步之后,李南柯终于灰心丧气地靠着一侧墙壁坐了下来,低声嘀咕道。也许这就是某种防御机关?他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他在大学中为了混学分,曾经选修过高等数学。尽管当时学到的东西几乎全都还给了讲师,但他还依稀记得拓扑学中的“无限循环封闭空间”的理论。该死的,也许这就是外星人的防御手段?或许我在进门时就被发现了,然后被丢进了这个无限循环的封闭三维空间?想到这里,李南柯突然感到一股无法抑制的寒意从脚底涌起,均匀散布在走廊中的白光也变得冰冷起来——“时空”二者同为一体,在无限循环的封闭空间中,时间的流变也会发生变化,天知道在这里每过一秒,外界已经度过了多少时间!难道我会就这么被不死不活地困在这里,直到宇宙在熵寂中彻底消失?这个想法让他顿觉浑身发凉,牙关甚至不由自主地打起了架来。

“咔哒——”就在李南柯胡思乱想的当儿,他突然觉得背后一空,接着就重重地仰面摔倒了下去,头盖骨与地板撞击的闷响几乎与疼痛同时传来。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却听到一声惊恐万分的尖叫从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