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人老兵口述筑路亲历


在20世纪70年代,杰西·格林上下班都要路过美国国会图书馆的詹姆斯·麦迪逊纪念大楼(图书馆的馆舍由杰斐逊大楼、亚当斯大楼和詹姆斯·麦迪逊纪念大楼组成),他在附近的邮政局上班,也曾坐出租车去过国会山。但他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的经历竟能被国会图书馆遴选,供世人品读。美国《霍华德郡时报》2月14日详细披露了他的故事。


鉴于二战时期的美国老兵年事已高(不少业已过世),美国国会图书馆在2000年发起“老兵历史项目”,要拯救这些老人亲身经历的、活生生的历史。迄今为止,该项目已从这批老兵中撷取8万篇故事。2010年10月,94岁高龄的格林接受采访。他住在马里兰州埃利科特城。精神矍铄的格林说,“能到国会图书馆去看看,并接受采访,简直太兴奋了。多年以来,我女儿以及我外孙一直试图让我做类似事情(向人们诉说二战中的经历)。”格林的女儿米娅在国会图书馆工作,她也高兴地说,她对父亲的故事能被选中,并成国会图书馆一份出版物的封面故事,备感惊喜。


1941年6月,格林25岁,已婚,育有一女,住在华盛顿。有一天,他收到“征兵问候信”。经过简单的军事训练及在烹饪学校的培训,他被派往肯塔基州的诺克斯堡,担任陆军中士。他管6个人,为一个连(150人)做饭。


1941年12月7日,格林正在打桥牌,突然听到日军轰炸美军基地珍珠港的消息。他回忆说,一旦宣战,一切都变了。宣战前,他们炊事班成员穿的都是平民服装,但宣战后,一切都正规化,他们都改穿制服,军中规定也更严厉。当时,美军还实行种族隔离。在诺克斯堡的剧院、娱乐厅以及公共汽车中,都实行种族隔离。诺克斯堡组建了第一个黑人(非洲裔美国人)坦克营--第758营,格林就在该营服役。


1944年,格林被派往海外修筑缅甸公路(外国方面的称呼)。当时运兵很缓慢,因为得靠火车或轮船。格林和战友们坐火车从诺克斯堡到加利福尼亚州,花了8天。接着,格林和1万名官兵坐船到印度的孟买,花了32天。8天后,他们抵达印度的列多(Ledo,有译雷多),参与修筑日后被称为史迪威公路的缅甸公路。


格林的连队隶属于第45工兵团第520流动营。这个团是清一色的黑人。格林所在的连队约有100名黑人男子,拥有100辆用来筑路的自卸卡车。而美国政府还源源不断地运来大量的机器设备。


格林为筑路的官兵们做饭。部队给他配发一辆卡车,车上装满食物和水。这车离筑路前线约40公里,并到一处停一会,随着新修的路向前延伸,也跟着往前走一段。格林回忆,工兵们的路穿越喜马拉雅山脉,印象中雨下个不停,道路泥泞不堪。他们的自动倾卸卡车在行进中满车都是泥水。“天热得要命,超过37.7摄氏度。那里雨水也太多了。印度的蚊子也超级可恶。”他主要做罐头食品和干性食物,也烘烤些食物,他还擅长做苹果派,深得官兵们的称赞。


格林在那里待了16个月,直到战争结束。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他回到华盛顿和妻女团聚。在退休前,他在美国邮政局供职31年。


他亲眼见证人们是如何修筑这条生命之路的。“每天早上,我们看到妇女们出去采摘果实。她们身后则有一名男子跟着,手里端着一支M-1半自动步枪保护她们,因为在丛林中,有老虎和毒蛇出没。她们一整天在采摘果实,然后返回来,头顶一大筐水果。这种场景我曾在美国《国家地理》杂志上看过,但亲眼目睹则是另一番感受……我为我所做的事情感到自豪。有人说,缅甸公路每修一英里就耗费100万美元,每一英里路就吞噬一条生命。”


显而易见,格林口述的历史弥足珍贵。他感慨地说:“很多人不知道缅甸公路。”不过,他让家人都知道这段筑路历史。他向外孙讲述他的从军经历。而格林小时候则听当年是黑奴的祖父讲述美国内战的故事。格林的父亲是煤矿工人,格林的母亲在他祖父后来购买的农场一共养育11个孩子。格林长大后到弗吉尼亚州的一个学院学习,因做手术而休学。接着,战争来了,军队则是他受教育的大学。这个昔日在土路上摸爬滚打的男孩,为建筑二战最著名的公路--缅甸公路贡献自己的心力。他共获得3枚“战斗之星”勋章。


一个营地的筑路者说200种方言


2005年,美国驻华大使馆公使衔新闻文化参赞裴孝贤(Donald M. Bishop)在《二战期间的美国和中国:作战纪要》一文对修史迪威公路的时代背景等予以介绍:


1942年5月,日军向缅甸北部进攻,切断了中国最后一条通向外界的道路--滇缅公路。中国惟一开放的边界就是与英属印度(现在的巴基斯坦、印度、不丹和孟加拉国)之间的边界。但是,印度和中国之间是喜马拉雅山脉,不可能在世界最高峰上开拓陆路交通。


1943年,美国物资通过铁路运抵印度东北部的阿萨姆邦。接下来,物资只能通过喜马拉雅山脉的空中航线(又名“驼峰航线”)运到中国。但是,每空运1加仑汽油到中国,飞机要消耗6加仑汽油。印度的路易斯·蒙巴顿勋爵和中国战区的约瑟夫·史迪威将军都认为,有必要在中印之间开辟一条陆上运输线。


1942年12月16日,从列多通往缅甸的公路开建。列多是印度阿萨姆邦的一个村庄。这条双车道、适合各种气候的公路花费1.5亿美元,被誉为二战中最伟大的工程奇迹之一。


在筑路过程中,盟军还得腾出手来与日军作战。


参加筑路的有中国人、钦族人、卡钦族人、印度人、尼泊尔人、那加人等。颇为典型的是,有个营地有2000名劳工,他们竟说200种完全不同的方言。


后来,有两支中国部队,即第10和第12独立战斗工程团加入施工。从1943年10月起,美军准将刘易斯·皮克任该工程指挥官。皮克承认,修这条路是“美国工兵有史以来在战时所接受的最艰巨任务”。公路穿过10条大河和155条小溪,共修建700座桥梁。从印度到中国的这条新公路的两侧,还铺设燃油管道和电话线。公路多数地段是在缅甸地形复杂、荒无人烟的地区,穿越热带雨林、湍急河流、河岸坡地和峡谷、原始森林覆盖的山区和沼泽山谷。约有1.5万名美国人参与筑路,其中9000人是黑人。当地工人则有3.5万人,他们经受各种磨难:天热难耐,森林凶险,沼泽泥泞,洪水肆虐。在筑路过程中,一度有80%的工人患上热带地区的常见疾病:疟疾、腹泻、伤寒等。1133名美国人在筑路过程中牺牲,而当地人的死亡数字不比这个数字小。


史迪威没出席通车庆典


一位不知名的美国士兵在缅甸段筑路时,在日记中写道:“这里有很多妇女儿童也和成年男子一道修路,他们都来自附近村庄,这些妇女儿童做力所能及的任何事。我能感受到这些人承受的痛苦。(看到妇孺在工作,)我应为我抱怨这么多感到羞耻。”


其实,这条路在1944年已完工,但缅甸北部下了一阵豪雨,将道路毁得不成样子。蒙巴顿有次坐飞机去见史迪威,飞机飞过胡康河谷,他问“下面的河流”叫什么名字,随行的一名美国官员回答:“那不是河流,那是列多公路。”原来,强降雨淹没了这条路。


到了1945年1月12日,这条路全线开通。1945年1月12日,皮克率领第一支车队离开列多前往昆明,车队包括113辆车(重型卡车、吉普车和救护车)。车队1月28日进入中国。他们受到中国外长宋子文的迎接。2月4日,车队在鞭炮声中抵达昆明。


1945年2月12日,美国《生活》杂志刊文说,自1942年滇缅公路被日军切断后,这个车队首次抵达中国。车队走的是史迪威公路--这是蒋介石1945年给命的名,目的是纪念史迪威。这条路包括新修筑的列多公路以及原来的缅甸公路。它只有一小段在印度,有1033公里在缅甸境内,有632公里在中国境内。在这条路的通车庆典上,最应该出席的史迪威却身在华盛顿,他已因与蒋介石不和而离开中国。


修这条路到底值不值?


但是,曾任英国首相的丘吉尔并不看好这条路。他说:“(这条路是)一个巨大、费力的任务,不可能在需要之前完成。”


史迪威将军的参谋原本估计,这条路每月能运输6.5万吨物资,远远超过“驼峰航线”的空运运量。但美国第14航空队指挥官陈纳德将军认为,每月6.5万吨的估计过高了。陈纳德认为,与其千辛万苦通过丛林打通这条路,还不如用现代化的空中运输合算。


在开通后的6个月内,卡车共装载12.9万吨物资从印度抵达中国。2.6万辆卡车和6500辆拖车(单程)载着货物交给中国。正如陈纳德将军所预测的那样,经由这条路运输的货物量根本没“驼峰航线”的空运量大。在1945年7月这一个月里,有7.1万吨物资空运到中国,而通过这条路运输的货物则只有6000吨。战争期间,空运货物总计65万吨,而公路运输的货物则只有14.7万吨。


不过,需要指出的是,陆路运输量之所以这么少,是因为公路通车后不久日军就投降了,史迪威公路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