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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 龙源里 ——闸门的关闭


炸弹、炮弹、凝固汽油弹把山上的树木全部轰成了光秃秃的树桩子,阵地变成了一片火海……

南逃美军和北援的美军距离最近的时候,被围美军已经能够看见前来救援的美骑1师坦克上白色的星星,但就是这短短的几百米却无论如何也冲不过去……

龙源里的闸门始终紧紧地关闭着……


打得最惨烈的是温之印第337团3连的龙源里阻击战和前文曾经提到过的、外号“范老虎”的范天恩第335团3连的松骨峰阻击战(或称书堂站阻击战)。

28日十八时,黄昏时分,337团连夜急趋龙源里。

这时,战士们更加疲惫,大多数人都一边走一边打瞌睡,有的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在路边睡着了。1营教导员陈忠孝负责在后面收容掉队的战士,他常常要从路两旁的沟里叫醒沉睡的战士。

29日凌晨四时,337团前卫3连经过一夜急行军,终于赶到了龙源里。与在三所里的情况惊人的相似,刚赶到就听到了隆隆的马达声,只见敌人的一小队汽车顺着公路开了过来。

“糟糕,我们来迟了一步,他娘的,只抓住个尾巴!”连长张友喜发现车队很短,很是懊丧。1排迅速出击,敌人的十五辆汽车一辆也没跑掉,全被打趴在公路上,除了击毙的外,还抓回来十五个俘虏。一审问才知道,原来这是美骑1师第5团和韩1师的先头部队,老鼠拉木锨 ——大头还在后头呢。

铁脚板硬是赶上了敌人的汽车轮子。

至此,仅有两个团另一个营兵力的113师(339团尚在德川搜山、打扫战场),经过连续五天的作战及长途奔袭,成功地堵住了南逃美军,彭德怀为麦克阿瑟精心布设的大口袋终于訇然封口了。

3连立即占领了葛岘岭南北地区,构筑工事准备迎击敌人。

拂晓前,前文曾经讲到过的38军军侦察科副科长张魁印率领的军先遣队从德川一路破路炸桥赶来了,他随即指挥部队占领了葛岘岭西南无名高地,配合337团1营打退了美骑1师后续部队,并乘敌混乱之机,掩护113师工兵排将公路桥炸毁,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敌人一辆刚爬上桥面企图逃跑的坦克也一头栽下了桥。

约十二时左右,337团主力也赶到了,团长温之印和政委徐辉立即组织部队构筑工事,准备迎敌。他们清醒地意识到,虽然全局形势大好,但对自己这个局部来说,情况却非常严峻,美军三个师有四百多辆坦克、一千四百多门火炮,可337团只有十多门迫击炮,今天肯定将是一场恶战。

张友喜的3连右侧是1连的阵地。1连2排阵地上有一块倾斜的巨石,巨石下是个洞穴,再往里面挖一挖,就是一个天然的大地堡。2排排长郭忠田还发现,自己的阵地虽然不高,但却有两个优点:一是公路在此处正好有一个拐弯,一切车辆到此必须减速;其次是临公路南坡很陡,敌人的坦克上不来,正好方便自己侧击敌人。

1连原是个普通的连队,在历次战斗中没有创造过突出的战绩。因此,在入朝参战前,当领导上任命郭忠田当排长,问他想去哪个连队时,他坚决要求到没有立过战功的连队去,决心为连队争光,领导上满足了他的要求。

这个郭忠田带兵呢有个特点,他要求自己手下的士兵,即使是情况紧急,什么东西都可以扔,但有三样东西却万万不能丢掉:那就是武器弹药、干粮袋和工兵锹。工兵锹虽小,却能迅速挖成掩体,在掩体下还要挖一个防炮洞,关键时刻可以顶一个班的战斗力。

2排入朝一个多月以来,一直都是担任预备队的任务,还没放过一枪呢。

郭忠田还命令5班在距自己右翼二百米处的葛岘岭主峰上构筑了大量假工事,以迷惑敌人的飞机。后来的实战进程表明,这些假工事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没多久,大批南逃的美英军在大量飞机、坦克和火炮掩护下,向337团阵地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337团1营教导员陈忠孝回忆:“可以说,打了一辈子仗,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飞机啊……”

郭忠田断然决定放过敌人的坦克,专打敌人的步兵和汽车。

在轻重机枪和手榴弹暴风骤雨般的狂啸声中,敌人的汽车纷纷起火,步兵被打得七零八落,弹药车也频频爆炸。

就这样,1连2排打响了自己入朝以来的第一枪 ——2排所有的战士们包括郭忠田自己都没有想到,他们竟然创造了一个奇迹!

气急败坏的敌人转身向1连扑来,1连阵地很快被笼罩在硝烟烈火之中。整整一天,敌人的炮火不停息的轰炸,炸弹、炮弹、凝固汽油弹把山上的树木全部轰成了光秃秃的树桩子,阵地变成了一片火海,已经没有人知道打退了敌人多少次进攻了。

敌人的飞机也把葛岘岭主峰当成了志愿军阻击阵地,敌机朝着那满是假工事的山头来回俯冲,不断地扫射、轰炸长达半个小时,山头上大火熊熊,浓烟滚滚……

就凭着这有利的地形和假工事,整整一天,敌人在2排的阵地前扔下了二百一十多具尸体,而2排在如此惨烈的战斗中竟然无一人阵亡,仅有一人轻伤,堪称战争史上的奇迹!战后,郭忠田荣获特等功,并被授予“一级战斗英雄”称号,他率领的2排也被志愿军总部命名为“郭忠田英雄排”。

战后,2排战士们怀着深深的感激,在这块巨石上刻上了“救命石”三个大字。

2排打得很好,但是,1连整个连队却伤亡惨重,损失接近三分之二。

再说3连。

3连的主要任务是阻击北援之敌。但连长张友喜却和郭忠田的想法不同,他想只要先收拾了敌人的坦克,汽车就好打了。于是他指挥轻重机枪一起开火,压住敌人的步兵,掩护爆破组炸毁敌坦克。战士徐汉民敏捷地逼近敌人的第一辆坦克,把集束手榴弹塞进了坦克履带。

轰隆一声巨响,坦克趴下了。大家刚喝彩没多久,那辆坦克忽然又“活了”,开足马力就跑。原来是集束手榴弹威力不够,履带仅仅是松了,并没有断,敌驾驶员从坦克底下钻出来,修好了履带。徐汉民随后紧追,飞身跃上了坦克,坦克载着他向敌人阵地驶去。

“徐汉民,快下来,快下来!”战友们急得大喊。

徐汉民没有下来,但一时却不知从哪里下手,敌人的步兵也纷纷向他射击,连长张友喜急令火力掩护。坦克开出去百十米后,徐汉民发现了窍门,他把手榴弹放在油箱上一拉火然后翻身滚了下来。

“轰”,又是一声巨响,坦克起火燃烧起来。

徐汉民趴在地上笑了。

龙源里战斗就这样激动人心地展开了。

黄昏时,敌人缩了回去。

第二天,美军以24架飞机配合,集中炮火,向3连阵地发起了更加疯狂的攻击。张友喜正在打电话向营指挥所汇报情况时,突然一颗炸弹在他附近爆炸,气浪将他和副指导员都抛出了老远,所幸没有受伤。刚刚爬起来,两颗凝固汽油弹又在前方爆炸,一下子将他掀翻在地,棉衣也被烧着了。他干脆甩掉了棉衣向最前沿的3排阵地跑去,一个战士赶紧追过去把一件美军呢子大衣披在他的身上。

张友喜赶到3排一看,只见阵地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掩体、工事绝大多数都被摧毁,前沿7班的正副班长都已牺牲。张友喜立即指定徐汉民代理班长。

徐汉民不负重托,率领全班打退了美军一次又一次的集团冲锋,始终没让敌人爬上阵地一步。

共产党员姜世福是六零炮班的班长,六零炮打坏了,他就冒着生命危险,拔掉炮弹的保险针,把炮弹当手榴弹扔,配合战友们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反击。

被这道钢铁的闸门阻隔于两边的美军,相隔仅仅是一枪就能穿透的数百米的距离,但却始终无法突破。

从地面的大炮狂轰滥炸,到天上的飞机弹掘火耕,从几十辆坦克的突击,到整营整团的步兵冲锋,整整六个小时过去了,美军虽然使出了所有的招数,但在这两个中国连队的阵地面前却始终不能越雷池一步。

3连的阵地始终处在美军南北两面的夹击之中,南逃的美军和北上增援的美军有时几乎已经“会师”。据战后美2师的军官回忆,南逃美军和北援的美军距离最近的时候,被围美军已经能够看见前来救援的美骑1师坦克上白色的星星,但就是这短短的几百米却无论如何也冲不过去 ——因为,这里有新中国“雄赳赳、气昂昂”的好儿郎!这里有新中国“最可爱的人”!这里有中国人民志愿军的钢铁战士!

敌人的招数全都用完了,但却始终无法夺取337团的阵地。无可奈何之下,有一伙美国兵甚至想出了假投降的办法 ——坐在汽车上打出白旗,跑到3连阵地前表示要投降。3连信以为真,就派人下去受降,结果被人家机枪冲锋枪一阵扫射,吃了个大亏,还没来得及还手,人家已经轰着油门跑了。

被激怒的中国士兵们开始更加凶猛地向敌人拼命射击……。

整整五十多年之后,已近八十岁高龄的美军老兵、时任美2师第9团坦克连少尉的查理﹒黑沃德仍对这场酷烈的恶战记忆深刻,宛如昨日。老查理回忆道:


“这天早上在这条阻击线上,南朝鲜军队打了一阵,退了下来。我们的军队打了一阵,也退了下来,就是没有办法把已经在两侧站稳脚跟的中国人打下去。”


查理所说的这个地方就是 ——龙源里。

一次,美军冲到了337团指挥所,炮弹围绕着指挥所爆炸,局势十分危急,在337团坐镇指挥的副师长刘海清立即组织反冲锋,硬是用刺刀尖挑回了阵地。刘海清副师长在他当天的日记中写道:


“今天(注:11月30日)是最危险的一天。……从这个战斗的考验,我们的军队还是能过硬。”


当战斗打到白热化的时候,113师前线指挥所的无线电报话机里,突然响起了急促的讯号声,政委于敬山拿起话筒,里面传来了一个湖南口音很浓重的声音:

“我是彭德怀!”

于敬山吃了一惊:“报告彭总,我是113师政委于敬山。”

彭德怀:“于敬山,我问你,你们那里的情况怎么样?”

“敌人正在猛烈冲击……”

“我告诉你,现在南逃的敌人全退下来了,一齐涌向你们那里,你们到底卡不卡得住?”

于敬山:“请彭总放心,我们完全有信心把敌人卡死在这里!”

“好,你们打得蛮好!现在主力部队正在向你们靠拢,你们给我加把劲儿,把美国人牢牢给我卡住,不能让敌人跑掉!放跑了敌人,我饶不了你们!”

彭德怀的指示迅速被传达到113师党委,然后又传达到团、营、连,一直传达到每条战壕……

激烈的战斗仍然在持续着,龙源里南逃北援之敌相距仅仅几百米,但就是始终无法汇合。数百名美军士兵倒在了他们的阵地前,而这两个连队的中国士兵也快要打光了……

打得最惨烈的时候,3连副连长牺牲了,五十多个美国兵冲上了1排阵地。趁敌人立足未稳,连长张友喜亲自率连部的通讯员、司号员、理发员等十多名战士手握明晃晃的刺刀一拥而上,与敌人拼起了白刃战。战士们的怒吼声、钢铁碰撞声、刺刀插进人体时的嘁嚓声顿时响遍了整个阵地。

美国人终于顶不住了,上帝啊!这都是些什么人啊!他们连滚带爬地退下了阵地。

3连同样用刺刀挑回了阵地。

几十年后,志愿军老兵、原337团1营教导员陈忠孝老人回忆道:


“……经过龙源里战斗、松骨峰战斗以后,我打了三次战役、四次战役,都觉得不怎么样 ——没有那么激烈了……”


龙源里的“闸门”始终紧紧地关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