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悼念在朝鲜空战中牺牲的前苏军飞行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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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历朝鲜空战系列之六



悼念在朝鲜空战中牺牲的前苏军飞行员



王剑贞



在朝鲜空战中,参战的苏联空军处在一种很特殊的地位。一方面,苏联空军始终在一线保持三个米格歼击机师、7个米格歼击机团参战,尤其在前期空战中,他们是空战的绝对主力。我志愿空军最早参战的空四师、空三师,是他们像老鹰带小鹰一样带出来的。就是1952年以后,我们能够独立作战、独挡一面了,他们仍然是一支重要的空战力量,他们始终是我们的战友、老师、后遁,是可以依靠的坚强的肩膀。当时,由于政治上的原因,不管是在后方对我们进行对口培训苏联空军,还是在一线参战的苏联空军,从他们进入中国那一刻起,特别是他们来到抗美援朝前线以后,就取消了所有苏联空军的标志,不仅和和我志愿空军一样:没有帽徽、没有胸章,他们的飞行员身上更是没有任何证件和标志。就连他们的军装,也全部是中国制式,差别在于凡是苏联军官,不管原来军衔职务高低,和他们原来在苏联国内一样,一律穿呢子制服,士兵则穿棉布军服,志愿空军是营级干部才发呢子军服,连以下干部和战士一律是棉布军服。

沈志华在《抗美援朝战争中的苏联空军》一文中曾经介绍苏联空军参加朝鲜空战的一些近似于苛刻地要求,例如:

“苏联空军在朝鲜的作战受到来自莫斯科的种种限制,而这些限制,在心理上和作战技术的发挥方面都给苏联飞行员造成了障碍。在所下达的命令中,严禁任何飞机从苏联领土起飞投入作战;苏联飞机要消除一切自身的标志:有的伪装成中国飞机,有的则涂上朝鲜飞机的颜色;所有苏联飞行员都要穿上中国的军服,并写下保证书,宣誓决不泄露他们曾到过朝鲜作战;苏联飞行员还奉命在任何时候都不得在空中通话时使用俄语。”

林晓光在他的《朝鲜战争中的苏联空军》一文中讲得更为具体:

“为了对苏联空军参战的情况严格保密,以避免美苏之间发生直接的公开冲突,莫斯科对苏联空军的作战行动做出了极为严格的限制。任何苏联飞机绝对不许从苏联领土起飞作战;所有的苏联飞机都必须消除机身上的一切苏联标记,伪装成中朝的飞机;全体飞行员都必须穿着中国军服,并书写保证书,宣誓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泄露曾在朝鲜作战的秘密;在任何时候,苏联飞行员都不能在空中通话时使用俄语;更为重要的是,绝对不允许有苏联飞行员被敌方俘虏的事情发生。所以莫斯科对苏联飞行员在朝鲜战场随行作战任务做出了极为严格的规定,苏联飞机只能在中朝军队驻守地区的上空作战,严禁在联合国军控制地区的上空飞行,以免苏联飞机在空中被击中后,苏联飞行员牺牲在或跳伞后落在敌方控制区,即使追击敌机时,也决不能飞越北纬39 度线。这种严格的限制,必将给苏联飞行员在空中作战这种大范围、高速度的作战样式中遂行作战行动、完成作战任务带来极大的困难。”

在空战初期,这些禁令中的不许苏联飞行员使用俄语进行空中通话的规定,它给参战初期的苏军飞行员带来来灾难性的影响,因为那些苏军飞行员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就能用朝语或是汉语进行空战通话,它几乎让这些飞行员成了“哑巴”,那不仅仅是沟通联络的不顺畅,贻误战机,还必然给苏联飞行员带来作战失利和不必要的伤亡。

正是这种特殊的身份,一些苛刻的要求,造成了参战的苏军飞行员只有在那个年代才可能发生的特殊的牺牲。



当时,由于敌我双方空军力量相差悬殊,我志愿空军的一线作战机场都部署在鸭绿江西岸,我国辽宁省境内。我们每一个参战的飞行师,都要派出一个前线指挥所,简称:“前指”,深入到朝鲜境内我方战斗机的作战地域,便于就近指挥。一个“前指”,要配备一部苏制苏制∏-3A雷达,一部对空电台,一部机要台。雷达归属我们通信队的雷达区队,另两部电台,则归属我们通信队的无线区队。

下面的故事,就是一位从“前指”回来的报务员讲给我听的。这位报务员名字是苏其猛,开始我们两个人都在15师通信队无线区队,我是定向员,他是报务员,1953年他奉命随15师前指入朝,成为前指对空指挥台的报话员,一直到朝鲜停战,我们的再次相遇很有戏剧性,大约是1958年的时候,我早已调到空军齐齐哈尔场站担任定向台台长,这时我们导航连与吉林三原浦场站导航连合并,两个连的干部开会的时候,忽然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正眯缝着眼睛对我嘻嘻的笑,苏其猛的眼睛特小,一笑就会眯在一起,我们再次相聚了。后来连里组织报务集训,因为我不是通信学校毕业,不算报务上的科班出身,也抽到集训班提高,成了班里唯一的一名干部学员,便和苏其猛住在一个房间,我们这才有充足的我时间交谈,一起回忆在15师分别后的经历。

我这次特地查了一下空15师前指的位置,苏其猛已经联系不上了,我的老战友修世坤也失去过朝鲜的,据他回忆修世坤回忆,1953年为防止美军第二次登陆作战,东北军区空司独立导航连被派赴朝鲜,驻地为平安南道中和区唐谷里,附近还有一个叫沈房里的地方。他印象中那里有一个空联司的侦听台,还有一个属于空联司的前线指挥所。王富文也回忆那里有一个空联司的前指,是不是15师的他们就不清楚了,但是,他们都说那里最大的干部就是前指的一位师级干部,脸上有残疾,嘴巴是歪的。我说这就是了,那个前指肯定就是空15师派去的,因为歪嘴子是我们师的刘参谋长,他在陆军时,一次战斗中左腮被炮弹弹片炸了一个洞,伤好后落了残疾,腮帮子上留了好大一个伤疤,一笑嘴巴就歪。恕我们下边人的不敬,一些老同志背后都亲切的称这位参谋长为刘歪嘴子,有时干脆就是歪嘴子三个字。

修世坤印象中,那附近好像还有一个空军207部队的指挥所,207部队就是抗美援朝时期空17师的代号,205部队就是我们空15师,以此类推,空12师就是202部队,空3师就是103部队。

在朝鲜战争中,因为美军飞机对朝鲜后方,尤真是对城镇、农村,居民区的狂轰滥炸,造成大量平民百姓、老弱妇孺的伤亡以及房屋炸塌、财产被毁被焚。激起朝鲜老百姓对美军飞行员强烈的国仇家恨。在战争初期,一旦有美军飞行员弃机跳伞,立即会有满山遍野的老百姓,手提农具、棍棒等能随手找到的武器,满怀一腔血海深仇,包围上去。瞅准机会,赶在志愿军搜俘人员赶到之前,乱棒齐下,一顿狠揍猛打,打死了。

就在这种背景之下,一名苏军飞行员在空战中因飞机中弹负伤,在起火燃烧爆炸之前,他及时跳伞逃生了。

朝鲜老百姓如果事先知道,这是帮助朝鲜人民打击美帝国主义空中强盗的的苏联飞行员,他们会以最大的爱心来保护和救助这位苏联亲人。可是,那时候,朝鲜的老百姓哪里知道苏联空军参战?

他们把这个白皮肤的大鼻子当成美军飞行员!

等到我方的救援人员赶到现场,现场留下的是一具被打得严重变形的遗体!只是从他的飞行服上,能辨认出这是一名飞行员,搜遍他的全身,没有任何证件,这就是了,因为不管是美军飞行员,还是其他联合国军的飞行员,他们随身都带有一张印有中、朝、英语的飞行员跳伞求救书和他们的飞行证件、兵籍牌等,唯独苏军飞行员什么证书都没有,都不能带在身上。





在我们十五师两次参战前,分别从空四师、空三师调进一批报务员、报话员,充实到我们无线区队。其中,有一位姓杨的报话员,和我年龄相仿。他曾随空3师在浪头机场驻防。

他给我讲了下面的故事。我要说明,这个故事是他在浪头机场时,他的战友讲给他听的。

在苏联空军指挥所,常驻着中方的翻译和协调作战的联络参谋。有一天,我方联络参谋遇到一件怪事:忽见指挥所的苏联军人,全体起立,对着军用收报机的喇叭,神情悲痛地立正,敬礼,然后脱帽毕恭毕敬的鞠躬。他正疑惑间,被我方翻译叫起,也学着大家的样子,立正,敬礼,鞠躬。事后,他才明白了其中缘由。

为了严格保守苏联空军参战的机密,苏军对苏联飞行员参战的空域,做了严格的限制。向南,有两条禁线:第一条,平壤一线;第二条,绝对禁止靠紧和越过三八线。向东向西,不得飞越海岸线,绝对禁止在海上作战。这些规定的目的都是为了保证一旦苏军飞行员跳伞,保证能降落在我军控制范围,绝对不能被美国人抓了俘虏,找到苏联空军参加朝鲜空战的“活”证据。

什么事情都有例外。那一方被苏军首脑机关划定的作战空域,对于高速的喷气式战斗机来说,确实显得太狭小了。一位在空战中形成单机独斗的苏军飞行员在与美军飞机的拼死搏杀中,打得性起,在他全身心的投入到不停的追逐和上下翻飞的格斗中,他不但闯入了禁区,还在不知不觉中飞到了了三八线以南。

美国空军这是第一次破纪录的发现有一架米格单机飞到三八线以南,而且,这架米格属于苏联空军!

他们决心来一次“空中抓俘虏”。

我印象中,苏联空军曾在抗美援朝空战期间,在我国东北上空,成功的俘虏了一架美军的F-86,降落在大连附近的哪个机场。在朝鲜空域,苏军第324师第196团团长、苏军王牌飞行员佩佩利亚耶夫曾在空战中重伤了一架F86,使这架飞机紧急迫降在朝鲜西海岸的沙滩上,美军飞行员被美军的救援直升机救走,但那架F86则被我军完整的缴获,最后运回苏联分解研究。

空中抓俘虏,听起来很新鲜。就是在目标机的后方,跟踪有多架敌方飞机。敌方再派出一架单机,在目标机正前方引导:这架引导机会做出各种动作,示意目标机:跟我走。如果这架目标机试图逃跑,会遭到尾随敌机的拦阻射击。

那名苏军飞行员看清形势后,知道最后关头到了。

苏联空军为应对这种特殊情况,事先为飞行员制定了应急预案。到了这个时候,这位飞行员很冷静的打开无线电,用暗语向地面报告他在空中的态势并报告指挥所:

他将立即执行既定预案。

然后,他一推机头,以米格机所能达到的最大速度,垂直冲向地面。

这就是既定预案。

苏军指挥所里的那场行动,就是在和空中的战友作最后诀别。

那位苏联飞行员,殒落在惊天动地的撞击中。

他和他的米格15比斯飞机,在剧烈爆炸和熊熊烈火中,焚毁殆尽。

美国人既没有得到米格飞机,更没有得到苏联飞行员。

我们通过近年解密的美方资料,才知道在朝鲜战场上,美国军方早就知道苏联空军参战,但为防止美国民众担心因此引发美苏直接冲突并导致第三次世界大战,美国竟采取了和苏联相同的态度:对外界严格保守苏联空军参战的秘密。

这就是战争中的政治。





最早在空三师担任俄文翻译的孙伟韬在回忆《我所认识的阔日杜布》一文中讲了一个令人无限伤痛惋惜的悲剧。我们都知道阔日杜布是二战期间盟军中击落敌机最多的飞行员——63架,三次获得苏联英雄称号。抗美援朝空战时期,他率领苏联空军第324师于1951年4月进驻安东市(今丹东市)浪头机场,直至1952年1月中旬,与当时驻东沟县(今东港市)大东沟机场(又称庙沟机场)的苏联空军第303师,都属苏联空军的王牌部队,著名的米格走廊就是那个时候主要依靠这这两支部队打出来的。

孙伟韬回忆:

“有一天,他(阔日杜布)满脸怒气地走进指挥所,和谁都不打招呼。他一进屋就打电话,让后勤主任赶快过来,让他给尼古拉大队长准备好棺材和苏共党旗,还要派飞机去旅顺。

后来我才弄清楚,原来是我们志愿军一位司务长误杀了他特别喜欢的飞行大队长尼古拉,这件事使他非常痛心。事情原委是这样的:美帝那时欺负我们志愿军没有空中掩护,天天对我们进行狂轰滥炸。一天,美军的B-29轰炸机又来轰炸我们志愿军阵地,阔日杜布派尼古拉率机飞往铁山半岛上空迎战。

尼古拉大队长闯入敌机火力网后,击落两架B-29轰炸机,在退出战斗时,他的座机被敌机击中起火,他只好弃机跳伞。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在他快降落到地面时,碰上了志愿军的一位司务长。因为敌机轰炸,许多战友都牺牲了,这位司务长对美帝怀有刻骨仇恨,这时见“美军”飞行员跳伞逃生,他操起枪来开始瞄准。尼吉拉大队长见下面有位志愿军战士拿枪瞄准他,使用俄语大声呼救:

“我是自己人,是苏联飞行员!”

那个司务长根本不懂外语,一看是洋人,就认定了是美国佬,上来就打了一梭子子弹。在检验尸体时,才发现他是苏联飞行员,是自己人。

志愿军总部就此事还专门下了一道命令:今后不管遇到哪国飞行员,就是美国飞行员也一定要捉活的,不准随意开枪。这次造成的损失已无法挽回,我方只好向阔日杜布说明情况,向苏方表示歉意。

此事使阔日杜布非常痛心,他一天都没有吃饭。后来在机场上为尼古拉大队长举行了简单的追悼会,然后用飞机把尼古拉的遗体运送到旅顺口苏军公墓安葬。”

孙伟韬没有讲这位尼古拉大队长姓名的全称,我想他的墓地就在旅顺苏军烈士陵园,但不知道具体的安葬位置。

我几次查阅俄罗斯网站公布的《苏联空军朝鲜战争1950年至1953年损失列表》,都没有查到孙伟韬讲述的第324师这个案例,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内容太使俄罗斯和前苏联人伤感,被编辑者删去了?

我再查阅俄罗斯2000年公布的《苏联空军朝鲜战争战果报表》即著名的第1059号文件,只有1954年4月12日阔日杜布的第324歼击机师第196团有在“Tetsuzan”地区击落B-29三架的记录,这个从俄文译成英文的“Tetsuzan”地名在美军地图上难以找到相对应的地名,我无法肯定这个“Tetsuzan”是否就是铁山半岛?在俄文的朝鲜地图上俄文地名和英文地图上的朝鲜地名有时候简直有天壤之别,空军俄文翻译梁义彬在他的回忆文章《在空军前指的日日夜夜》里讲到他第一次进入朝鲜寻找在博川空军前线指挥所的一段经历,就遇到按俄文名称寻找博川的难题:

“开始还顺利,但在驶出龟城、泰川后,司机就不认识路了。主任让停车,取出地图让我下车向过往的司机问路。地图是俄文的,而地图上的俄文地名不仅和中国地图上的叫法不同,而且与朝鲜叫法也不同。我们要去的地方中文叫博川(这是我到后几天知道的)(王剑贞注:英文是 Pakch’oh),而俄文叫“黑古山”(XaKycaH)。我拦了来往十几辆车,没一个司机知道这“黑古山”在哪里?”

如果这位尼古拉大队长是这此作战牺牲的,他就属于第196团苏军王牌佩佩里塔亚耶夫团长的麾下。





曾在空联司担任俄语翻译的余光在《炎黄春秋》2004年第01期发表《朝鲜战争中的苏联空军》一文中,讲述了他亲身经历的一件往事:

“1951年中,美空军又将在编的F-86A换装为更先进的P-86E,与美空军作战愈来愈残酷激烈。不仅如此,出于保密原因,苏联飞行员在空中不能用俄语联络,更增添了协同作战的难度,甚至为此付出血的代价。1951年三月笔者曾随两位苏联专家潜往朝鲜清川江一带寻找一架被击落的苏联飞机。经过两天的昼伏夜行,在朝鲜地方政府的引导下,终于找到飞机坠落的地点。苏联专家察看了现场,向当地居民详细询问了关于飞机被击落的经过。据朝鲜翻译转述:这架飞机大概是在激烈空战中掉队,被美机从后下方追上,“像是打了它一下,这架飞机就晃悠起来,没有拉黑烟,一会儿就摔下来了。”我们在现场周围察看了许久,飞行员尸体碎块溅落到100多米外,真是惨不忍睹。我们把搜集到的飞行员残骸和他的手枪仔细地分别包装好,带回师部。据说牺牲的飞行员是一位将军的孩子。因那天空战非常激烈,可能导航设备坏了,又不能用俄语通话,和长机失掉联系,收不到地面指挥命令,飞行员先被打伤(死)而后坠地的。苏联专家在事故现场,发表了许多由于不能用母语联络,造成极大困难的感慨。”

我查阅《苏联空军朝鲜战争1950年至1953年损失列表》,在1951年3月的损失记录中,只有27日的损失较为符合余光回忆的情节:

“Старший лейтенант Савинов Ю. П. (72-й гиап). Сбит F-86 или не справился с управлением в ходе боя. Пилот погиб.”

“3月24日,第72近卫歼击机团中尉萨维诺夫(Савинов Ю. П)被F-86击落或在战斗中失去了控制,飞行员阵亡。”

这段情节很符合因为严禁苏军飞行员使用自己的母语——俄语通话,所以,他无法呼叫救援及报告情况,地面指挥员也无法从无线电里听到导致飞行员机毁人亡的具体原因。

这条禁止苏军飞行员在空战中使用俄语通话的禁令,直到1951年4月阔日杜布的第324歼击机师进驻浪头机场参战后,遭到该师以阔日杜布为首的一批资深飞行员们的激烈反对。因为阔日杜布是苏联空军第一王牌飞行员,更是世界闻名的盟军第一王牌飞行员,朝鲜空战初期,苏军飞行师的师长们是要带队升空作战的,唯独斯大林把阔日杜布排除在外。传说他来到中国后,斯大林就下达了死命令,只允许他在地面指挥,绝对不准升空作战,正是阔日杜布的威望与影响,意见直达“上听”,莫斯科这才下令取消了这道令许多苏军飞行员付出血的代价的“紧箍咒”。

此处需要说明,第72近卫歼击机团隶属苏联空军第151歼击机师,该师还下辖一个第28团,是苏联空军第一批参战米格师之一,当时驻辽宁省凤城县大堡机场。据方子翼回忆:该师原为苏军第5驱逐机师,1950年8月,进入中国后改名第151师,师长是伊万.瓦西里耶维奇.别洛夫上校,当时下辖3个团,分别驻沈阳于洪屯机场,辽阳机场,鞍山机场,但参战时只有两个团。1950年11月,师长别洛夫出任参加朝鲜战争的苏联空军第64航空军第一任军长,1950年11月9日,刘亚楼就特地派方子翼率领一个指挥小组到别洛夫指挥所见习怎样指挥空战。

2010年4月份,日本《朝日新闻》社为纪念朝鲜战争爆发60周年,选了一个苏联空军参加朝鲜战争的题目,他的记者西村大幅专程去俄罗斯采访到原苏军第324师第196团长佩佩利亚耶夫和第151师第28团的飞行员莫托夫,这位莫托夫没有击落战果,但他最骄人的成绩是培养出像赵宝桐这样的志愿空军一级战斗英雄。我很佩服记者们的专业嗅觉,西村大幅去俄罗斯前就通过他的助理联系我,要找我采访苏联空军参加朝鲜空战的情况。西村大幅从莫斯科飞抵北京后,就和他的记者助理王蕴女士赶来采访我,一直谈了5个小时,如不是他们还要赶回沈阳,可能还要谈下去。这样我也了解到佩佩利亚耶夫和莫托夫的近况,他们都过90岁了,佩佩利亚耶夫依然精神矍铄,但莫托夫身边摆放着一副拐杖,看来已经步履蹒跚了。





1952年5月12日,我空十五师返回后方休整。因为参战的各个飞行师,只有十五师有一部引导迷航飞机返航的无线电定向台,于是,我们定向台被空联司单独留在它的麾下,先是在大孤山,配属接替十五师参战的空六师。后又调到位于安东市(今丹东市)四道沟空联司的驻地附近,直接受空联司通信处的指挥。我们的电台架设在一个小山头上,后又挪到四道沟东南方向一个废弃的厂区,那是距离鸭绿江不远的一片平原地区。

在此朝间,我目击了3件令我终身不忘的事情,按时间排列,下边记述的是第三件事。

那是一个夏末初秋的午后,阳光明媚,碧空无云。我在电台外面,忽听远处有喷气式战斗机的刺耳轰鸣,循声看去,从鸭绿江朝鲜一侧的江面上空,离江面只有百十多米的低空,几乎是首尾相接的飞来四架喷气式战斗机。再近一些后,看清前面两架是低垂尾的敌机F-86,后面是两架苏军老大哥的高垂尾迷彩米格,他们都是加大了油门,直冲我台的南侧飞来。

虽然是生死相搏,但敌我两组双机编队的队形,却是井然有序,分毫不差,简直就是一次编队飞行表演,充分显示了四名飞行员高超的驾驶技术。

就在刹那之间,我转身冲进电台,抄起自卫的步枪,我想用步枪射击F-86!

但是,他们飞的太快了,没等我子弹上膛,四架飞机飞过来了。

正是说时迟,那时快。

空中形势突然间发生了180度变化:但见两架F-86一个漂亮的空中减速,两架飞机好像同时悬停在空中,那当然是一种因为相对速度变化产生的视觉假象。我眼巴巴的瞅着两架米格飞速从两架F-86的侧边滑过,冲到敌机前边。也就是半秒!1秒!电光一闪之间,两架米格从咬尾攻击变成被咬尾、被攻击的态势。敌机没有丝毫延误,瞄准冲过去的米格开火了。

只听见空中响起一阵刺耳的哗哗声,这是敌机六挺12.7毫米机枪一齐开火的声音。几乎就在开火声传来的瞬间,那架米格长机一头栽在一处小山的后面,触地爆炸。

剩下的那架米格僚机加大油门、飞速脱离。敌机也加速追击。3架喷气式飞机一齐加大油门,发动机发出地动山摇,震耳欲聋的啸叫。

也就是十几秒钟的时间,三架飞机一齐消失在不远处的山后。

再也不知道那架苏军僚机的命运如何。

在苏军长机坠毁的地方,是猩红的火焰和浓浓的黑烟,它们翻滚搅动,升入高达几百米的空中。

那位苏军的长机飞行员,就在那一瞬间,永远消失了。

他在从鸭绿江上空追击过来时,如果从后面开炮,起码会击落一架敌机。他为什么不开炮呢?只因为下面是密集的居民区。

我想,他在等待机会:一旦越过这个居民密集区他会立即开炮,但是,敌人却利用了这个机会!是的,喷气式战斗机的空战,有时候胜负就决定于那几十分之一秒的瞬间。





1952年12月,空十五师从吉林省东丰机场转场到辽宁省凤城县大堡(凡在东北的地名里,该字一律读pu,三声,不能读成bao)机场参战。不久,传来美军为挽救战场的颓势,准备发动第二次仁川登陆的消息。志愿军司令部紧急布署了抗登陆战行动,师里为保证定向台在机场遭受空袭时的安全,在电台四周用沙包垒起近一人高的防空工事。我坐在机前值班时,透过小小的玻璃窗,再也观察不到米格飞机起降的情景,看到的只是钭上方的一片天空。

大约是2月下旬一个上午,蓝天无云。我师的机群正在前方空域与敌机激战,军用定向台的通讯频道里,一片飞行员们你呼我喊的通话声。我头戴耳机、全神贯注地守听空中通话,唯恐遗漏了战友对我台的呼叫。无意中,我看到南窗外几十米处,突然升起熊熊的浓烟烈火。我赶紧叫不值班的战友,出去观察。他们返回后,却说:没什么大事。直到从战区返航的飞机一架架着陆完毕,我接到师指挥所通信参谋下达的关机通知,才摘下耳机,外出观察。

就在电台南面几十米处,发生了一件大事:一架苏军米格坠地爆炸,机毁人亡!

战友们怕我分神,有意不告诉我。而我,因为当时太专注于守听空中通话了,竟然没有听到那架米格飞机在撞击地面时发出的巨大爆炸声。

这时和我们同驻大堡机场的是苏联空军第32歼击机师,在这一时期该师替代轮换回国的苏军第303歼击机师,是苏联空军在一线作战的三个米格师中唯一全员装备三个米格团的主力师。

据战友们传说这架第32师的米格在空战中受伤,他驾驶飞机通过我们电台上空准备紧急迫降,突然间,飞机失控,一头扎向地面。我无法判断这个说法是否属实,因为我和全台的战友都在电台里面,谁也没有看到机场上空的情况。

飞机在剧烈的爆炸中解体,周围几十米的范围内,布满了飞机的残骸碎片。在我出来之前,救援人员已扑灭了大火,飞行员的遗体,已经清理、运走。空气中迷漫着飞机燃烧后,残留的呛人的气味。这个时候在我国的东北还是严寒季节,在大火没有烧到的地方,在一片片皑皑白雪覆盖的枯草中,溅落着多处己经冻凝的血迹,那血迹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特别地艳红。战友们告诉我,他们出来时,飞行员被炸得支离破碎的遗体,在冬日的严寒中,还冒着缕缕热气。

从此,我知道了,世界各国空军,都有一条内部规定:不允许飞行员到达刚刚机毁人亡的坠机现场,是的,那个场面,太惨、真正的惨不忍睹。

我热泪盈眶,默默无言,那一滩滩艳红的血迹和皑皑白雪,形成的太鲜明的反差。

一名优秀的俄罗斯飞行员,就这样在异国的土地上,猝然殒命,魂归蓝天。

为了找到这位牺牲者的姓名,我查阅《苏联空军朝鲜战争1950年至1953年损失列表》,在1953年1月至3月期间,只有1953年3月9日有一起苏军飞行员在大堡机场阵亡的记录:

“Старший лейтенант Рочикашвили Василий (Васо) Иванович (224-й иап). Подбит F-86, при посадке выскочил за ВПП и врезался в бруствер.。 Пилот погиб.”

“第224团瓦西里.伊万诺维奇.罗茨卡什维利中尉(Рочикашвили. Василий (Васо). Иванович) 被F–86击落,迫降时冲过跑道撞向栏杆,飞行员牺牲。”

在我的记忆里,当时的大堡机场,浪头机场,大孤山机场,大东沟机场周围都没有安装栏杆或是护栏,我们从任何方向都可以进入机场,我不知道这个列表中的“栏杆”指的是不是迫降场的范围?实际情况就是那架米格失去控制后,一头撞到我们电台附近的地面上,而我们电台距离跑道不到200米,已经大大超出迫降用土跑道。

事后回想,如果这架苏军米格的落点再向西偏移30多米,正好砸到我们电台,我和我的战友们就陪那位飞行员一起去见马克思了。





在我退休之后,特别是接近古稀之年,有更多的时间去回忆往事,脑海中便常回想起当年在朝鲜空战中,曾经并肩战斗过的那些早已牺牲多年的的前苏联飞行员战友。

回忆里有甜蜜,有苦涩,有心痛,又有无限的感慨。

斗转星移,弹指之间,却是50多年的沧海桑田!

历史总是在曲折中蜿蜒前行,中苏之间从当年的最亲密的盟友、战友、同志加兄弟,到后来的中苏交恶,反目成仇,兵戎相见;又到前苏联的解体,大家又纷纷重续旧好。却又出现了一个难题:这些牺牲的前苏联飞行员,他们现在的祖国在哪里?他们现在该归属那个国籍?

那唯一不变的,是他们把前苏联军人那无私的忠诚,那灿烂的青春、那最可宝贵的热血和生命,献给了那一片蔚蓝的天空,献给了那一方美丽的土地,献给了那一场我终生难忘的战争。

今天,我把他们的故事写了下来,希望有更多的人知道他们,希望他们的血没有白白的流淌,希望他们的生命能在历史的天空里像一颗颗星星一样,永远闪烁着他们的辉光,也算是我对他们的一份哀思,一份怀念,一份敬意。

我的战友,我的老大哥,但愿你能够在我的梦乡里,告诉我,在那浩茫无涯的星海夜空里,你是哪一颗星?我也好在夜深人静的时刻,向你注目遥望,向你招手致意。


2005 01 03 写于北京大兴区

2011 01 20 修改补充于北京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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