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的湄公河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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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奎的三连这回打了头阵。然而连长和战士们却笑不起来,接到的命令像浆糊一样没有一点筋骨。敌人是谁?敌人在哪里?有多少敌人?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在芒勐西面一天路程的地方驻扎、监视、应变。这个站岗放哨的差使,使战士们整天在冬日的阳光下无聊地辗转反侧。同来的还有对面山上的苗人连,是温叭营长带队,与三连遥相呼应。除此之外,几乎大半部队都离开了芒勐。这是郭司令的紧急应变。

“连长,西面路上有人!”

远处的山梁上,树木稀少,露出了一段黄色的小路,一个黑点在望远镜中快速的移动着。直至黑点消失在树丛中,后面还是没有人。

“只有一个,不像是敌人!一排长,你带几个人迎上去,要活的!”陈小柱领着几个战士迅速消失在林中。

路上的是阿索。这一段路,西头被政府军戒严,东头被郭司令闸断,似乎成了真空。一天一夜中,阿索遇不到一个人,也找不到东西吃。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时间找东西吃。他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尽快赶到芒勐,然后尽快带人回去救哥哥。他已经没有了饿的感觉,甚至没有了疲劳的感觉,大脑一片麻木,两条腿机械似的运行着。他算计着时间,今天半夜时分可以到芒勐。

突然,小路的两边同时冲出些人。头脑早已迟钝的阿索根本反应不过来,两只手就被人卡住,按倒在地,两条机械似的腿还在一蹬一蹬。阿索被翻得仰面朝天时,他一眼就认出了陈小柱,猛然心里一阵暖流,脱口就喊“陈排长!”可是奇怪,喊声连自己都听不见。突然的急怒、脱水、疲劳得即将衰竭的阿索,嗓子哑了。

小柱认不出这个满脸涂着紫黑色的血和泥的人。是化妆么?他为什么不吭气?只是觉得他的眼睛里好像在呼喊着什么?再一看,眼睛亮亮的,扑簌簌滚下一串泪珠来。小柱急忙解下身后的毛巾,在阿索的脸上擦,擦着擦着,边上的战士一齐惊呼:“阿索!是阿索!”

小柱急切地问:“阿索是你吗?”

阿索点点头,指指自己的脖子。

“你这是怎么了?有急事吗?”

阿索屏了屏气,使足力气大叫:“要见司令……”

嘶哑的呐喊,大家都听懂了。小柱一挥手:“走!”

可是阿索起不来了。


联席会议上,郭司令一再强调的情报和通讯问题,果然被他不幸而言中。

熊熊怒火,差点烧掉司令部的竹楼。所有的情报据点,在一夜间仿佛突然蒸发了,规定的通讯时间里,到处鸦雀无声,似乎全世界就只芒勐有电台!在这关键时刻,没有了山外的消息,说明了什么?上级来电也说:情报源中断,原因待查。

郭司令算是知道了身处险境的聋子、瞎子的滋味。一霎那间,郭司令感觉到自己好像是个古罗马的奴隶,带着一群同样的奴隶,被一伙大腹便便、脸上挂着莫测高深的笑容的奴隶主们买过来、卖过去,末了,还把钱扔过来,并命令着:“数数钱!”

愤怒、痛心、焦急、失落,百感交集的郭司令,一刻不停的吸烟,好像没有春城烟掺和的空气是有毒的!尼古丁的麻醉,使他慢慢平静下来。他开始意识到:总指挥的失态和不冷静,对这支孤零零的小部队来说,比失去了情报源还更可怕!自己大不了一死,而这几百名战士,他们的年龄才有自己的一半啊!


郭司令的猜测,被阿索证实了。导致这突然变故的原因,却比原来估计的还要坏多少个倍。大战未开就先失一着,接下来的仗怎么打?

林胜上来了,他一句话也没有,两眼直直地盯着司令。长时间的四目相对,各人都在对方的眼中读出了使自己心安、使自己坚强、使自己得到鼓舞的内容。慢慢的,四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此时,任何话都是多余的。大敌当前,形势险恶,唯一的出路只有一条:相互依靠,相互支持,为了几百名年轻的战士,靠自己的力量,把仗打胜!

黎明前,当刘奎的呼叫再次响起时,司令和林胜新的作战部署也出来了。

刘奎报告:派去接应老吞的四个苗民战士,在距芒勐一天半路的地方遭遇敌人,数目不祥,进度极慢,似有稳扎稳打的意思。按敌军的行进速度测算,在一至两天到达三连的监视区域。四个战士已安全撤回。

“开始了!” 郭司令叹息似的说。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深深地吸了一口雾气:“林胜,怎么样?开始吧?”

“是!司令,我现在就去布置安排。” 林胜严肃的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已经很久没有敬礼了。下到楼梯口时,他又回头:“司令,你和他们两个师长的谈话,我就不参加了……”


忧心忡忡的坤坎和揉着眼睛的坤蒙差,几乎同时来到司令部的楼下。他们知道情况有变,但具体内容却一无所知,他们猜今早的谈话内容肯定与此有关。

“请坐,两位!” 司令那故作轻松的笑容和少有的客套使两人愣住了。

“我们今天不论职务,而是三个普通党员之间的谈话,好吗?”两人面面相觑,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新鲜事。

“我们党的高层中的部分人,寄希望于他侬政府倒台后的当局,向当局提供了许多党内的机密文件。我们现在掌握的,其中就有我们赖以生存的情报系统。已于两天前被政府军彻底的全部摧毁了。”

郭司令那低沉的嗓音,在坤坎听来如同炸雷!他刚刚痛下决心,平下气来,按照司令的要求,将芒勐大寨各家各户坚壁清野后,无关人员全部撤离。现在,除了部队,芒勐就是一座空寨。坤坎跟得慢,但被推着哄着,他毕竟还是要跟。突然间又有了变故,而且是天大的变故,这又怎么办?坤坎那历来转速极高的脑中的叶轮,被浆糊糊住了。

坤蒙差呆呆地坐着,虽然是汉话,他也全听懂了,可是又觉得什么也不懂。他不是对司令的话无动于衷,而是思维被惰性的慵懒坠着,难以跟上。如果说,坤坎的脑子中是一个飞速旋转的金属叶轮此刻被糊住了,那么坤蒙差的脑子,就是一个沉重的八角形的牛车轱辘,用不着糊!

长时间的沉默,司令不再说话,静静地等着两位师长。

渐渐地,坤坎明白过来了:“杂种!叛徒!”

坤坎粗野地骂着,眼睛却斜睨着坤蒙差。坤坎知道,虽然三个人都是党员,但自己这个泰共党员是别人送的,因为是师长、是根据地的大土司。货真价实的只有坤蒙差。因为,他代表那些卑鄙的叛卖者,那些肮脏的杂种!

坤蒙差再迟钝也感到了坤坎的敌意。但是自己有什么办法呢?他仍然是一张木然的脸,木然地问道:“司令,我们现在怎么办呢?”

坤坎一声吼起来:“干司令哪样事?你应该去问你的上级,你的那些光会卖嘴卖人的中央大员……”

“行了!刚才刘连长的电报说:大批的政府军两天前已经封锁了西面的山口,现在距我们只有两天的路程,而且还在推进中……”郭司令低沉而平静地说。

又是一个炸雷!此时的坤坎和坤蒙差,除了各自的思维外,可能还有了一个共同的感觉,那就是——恐惧!这可是实实在在近在咫尺的危险啊!

看着两人不说话,司令提高了声音:“大敌当前,你死我活!我是没有退路的!你有吗?坤坎师长?”

“退路?退到老挝?缩在那里,从此没有了山寨和臣民,大土司成了政府军的通缉对象?”坤坎闭铁了眼睛,摇摇头。

“怎么样坤蒙差师长?你呢?你想退出吗?”

“不不不!”坤蒙差连连摇手。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苗山如果不能呆,他连山都出不去,就要成为政府军的俘虏。

“那么好了,既然我们都没有退路,那就死心塌地、同舟共济吧!几个问题必须统一认识:第一:指挥权高度集中,所有连队由我和林胜统一调派指挥。在此期间,你二人无权调动部队。第二:在大寨里所有的军事行动,坤坎师长不能以土司的身份干涉,比如现在正在部署地雷。第三:你们两人和指挥部一起行动。土司府的家丁连同武器,由林师长安排编入后勤分队。二位,请先表个态?”

坤蒙差连连点头:“好!好!照司令说的,我没有意见。”

坤坎闭着的眼睛一直就没有睁开。他内心被轻率和后悔煎熬得疼痛不已。要是早在半年前、不,即使是一个月前是这样,他绝对敢弃船而逃!三个人共同打造的这只船,却被其中一人抛弃,还不仅是抛弃!他还在船上凿了一个洞!现在,再也不敢奢望到达什么彼岸,大土司的竹篾椅子,绝对比国王的宝座踏实。只求同舟共济、保全身家性命。看司令的态度,再吃亏、再屈辱,也只能这样权宜了。闭着眼睛的坤坎,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两个师长走了。林胜带着一伙军官在寨子中穿梭般的忙着布置。

司令站在窗前,他的心情彻底的平静下来。远处天上的一片乌云,被风吹着极快地涌过来。在司令的想象中,就像一艘满载着屠刀和杀人利器的利炮坚船。船头上,重重叠叠着一张张呲牙咧嘴的笑脸,轰轰隆隆地开过来了。它居高临下,骄横得不可一世,它要用自己坚硬的剑一般的船头,把这只飘荡在绿色大洋之上的小船撞翻,甚至支离破碎!

乌云很快就完全遮盖了太阳,巨大的阴影投照在芒勐大寨的地上。

“来了!来就来吧!”郭司令咬着牙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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