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走上任路慢慢

马占山生在穷家,15岁时与杜赞义圆房成为夫妻。杜氏精明能干,家中重担全由她担。马占山驻军怀德时杜氏作主,为丈夫娶了二太太姜氏。到海伦时,又娶了不识字的漂亮农家闺女李秀芳。马占山与姜氏和不来,经常使用家庭暴力。杜氏怕老马失手打死姜氏,又张罗了一个叫徐凤岐的学生。徐氏不久病逝。与杜氏为伴时,马占山连娶姨太太。这在东北军当官的里也算常事。

1930年初,马占山到黑河出任黑河警备司令、步三旅旅长。原警备司令巴英额将兴安大街自己住的俄式公馆腾给马占山。马家太太各有住处,各有所安。

马占山喜爱京戏,特别是武场。有人看出门道,投其所好,介绍一个艺名筱荷花的刀马花旦,马占山续了筱荷花,依先来后到次序,称作五姨太。

元配杜氏是个标准农村女强人,后来那仨,论相貌还行,但没文化,更没有马占山喜欢的武功。老五就不一样了,身段婀娜,娇眉嫩腮,戏唱得好,还有一身好武把子。马占山视筱荷花为掌上明珠,闲散时,就到筱荷花房里;来气了,也奔筱荷花那儿。

英雄爱美女,美女配英雄,成了黑河街头的佳话。旅长金屋藏娇,步三旅的老兵油子,馋得夜夜无眠,编排出许多绯闻故事。于是,种种关于筱荷花的联想在军营中暗暗流传。

10月11日,马占山给北平发电,声称立即启程赴任。然后,令郎官普留守黑河,王南屏为黑河警备司令,徐景德六团集结待命,带上参谋长石兰斌、副官杜海山、秘书陆文平、私人秘书娄心田及五团李青山的二百弟兄,乘大兴号轮船走水路奔赴省城齐齐哈尔。

趋险地,家眷自然不能带。马占山与家人惜惜而别,特别是舍不下心肝筱荷花。

昨夜夫妻冲突,分别时,筱荷花眼泡肿胀,低头不语,单等马占山安慰。众目睽睽,马占山不好说什么,心中想,等战事平定,回到黑河,一定好言安慰,多赔不是。这真是,英雄纵有千言万语,只能藏在衣下胸中,只望战事扭转,回来再叙小别之情。马占山与那姐几个也各有交待,上船而去。

看寒水滔滔,落木萧萧,船行界河上,左是中国,右是苏联,一色的山峰农田,一色的蓝天白云,却有不可逾越的分界。想这两岸本来都是中国领土,却割让于外人。眼下辽吉失陷,江省危急,国难又至,凶多吉少。军人们不禁心中潸然。

在齐齐哈尔的省军署参谋长谢珂不断发来电报,报称省城龙江人心振奋,军民备战,只等马主席到省城主政。听了参谋长石兰斌、机要秘书路之淦等人主意,船上,马占山只接收电报并不回复。

船至爱辉老城,江那边就是江东六十四屯。见秋山烂漫,柞叶红透,对面传来手风琴与俄罗斯姑娘的歌声。娄心田对江吟出:

同天同云同江风

共山共水共秋红

一水之隔分两界

唯有云鸥任西东

东洋如今起兵戎

北国男儿又出征

留得龙城英雄气

谁能丹心照汗青

船上并无一人叫好,个个心情沉痛,闷声不语。

马占山叹气道:“咱们东北怎的这样不顺,遇上这么两个破邻居,一个老毛子,一个小鬼子,都想霸占领土,吞并东北。咱中国又是这样的贫弱,像个病汉子,谁也治不了。娄师爷,你说,咱们中国能不能打过日本?”

娄心田说:“咱中国与别国不同,中国人国家一统观念特重,以泱泱大国自豪。自唐尧虞舜至今五千余年,中华正统不曾更改。欧罗巴虽然有些强国,可是那么大个欧洲,四分五裂,东一个西一个,分成好几十个小国。三国演义开头就说:分久必合。这就是中华民族之大势。就是分了也不长久,最后还是一个大中华。别说他一个小日本,就是八国联军,也只能是战胜而不能占领。‘中原干戈古亦闻,岂有逆胡传子孙?’日本人暂时依仗强暴占领了中国一些地面,最后早晚还是得回它那四个小岛子上去。”

徐景德团长说:“蒙古、满洲不是占了中国几百年,中国那时不是人家的天下?”

娄心田道:“徐团长,不可这样说话。蒙古是夏禹之后,满洲入关自称大明部属,蒙古、满洲虽非汉族,但也是中华民族,并非异类。咱们马主席、韩树业秘书、那连宿副官都是满洲人,吴松林旅长是回回,萨力布团长是蒙古,朴炳珊团长是朝鲜。咱们队伍中,达斡尔、鄂温克多着了。凡我中华大地生存繁息之子孙,都是中华民族,都是一家。”

马占山颔首:“娄师爷说得对。”

娄师爷道:“日本人就得打,不打它是不会自己回去的。”

石兰斌说:“蒋总司令、张副总司令可是让咱们忍让,咱们不可不听命令。”

娄师爷暗暗看了马占山表情。马占山没有表情。

娄师爷说:“石参谋长,你也知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蒋中正远在南方,咱们黑龙江省这儿的事,鞭长莫及,他管不具体。就得自己决断。”

石兰斌说:“娄师爷,你怎可直呼总司令大名,不称蒋介石?这是对长官不敬。”

娄心田忿忿道:“做事可敬,则以敬称;事不可敬,不以敬称。这是《春秋》大义,自古已然。蒋总司令抗日救国,我自然以字称他蒋介石,现在他弃东北父老乡亲于不顾,忙于内战,我不肯称他的字,故而直呼其名。”

马占山说:“咱们东北,知道有个蒋介石这才是几天的事。若不是东北易帜,他姓蒋的,管得了咱们?我是看张副总司令的面子才敬着他,我听张副总司令的。”

东方欲晓,启明低垂。马占山睡不着,起身又到甲板上。这时的黑龙江,江面特别宽阔,大水滔滔,连接天边,迎接将要出来的太阳。马占山忽然看到一片树林,倒抽一口冷气,回到舱里,推醒娄心田。

“娄师爷,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

娄心田年老觉轻,其实早已醒了。娄心田看着那片迎面而来陆地,说:“这不是要进松花江了么!那是黑瞎子岛吧?”

马占山感慨万端,说:“这正是黑瞎子岛。一路上咱们骂清朝丢了江山土地,这不是么,黑瞎子岛到了。 中东路战争同江一役,东北军江防军全军覆没。这么大个黑瞎子岛,苏联人不明不白就给占领了。这才是刚刚不到二年的事。”

眼下是江水,不远是土地。两个人齐声说:“咱的土地可不能再丢了。”

马占山想,这一路上,齐齐哈尔谢珂天天来电,全是说省城备战如何顺利,部队调动如何自如,省城军民斗志如何高昂,这到底是劝说我快快到省城,还是真的形势大好?

顺水顺风,大兴号沿黑龙江东行时,马占山心中忐忑,齐齐哈尔状况不明,倒希望船不要太快。进入松花江,又接到谢珂电报称:“本月16日,张逆海鹏七千余人大举进攻黑龙江省。”读到这里,马占山大叫“不好,老贼来势凶猛。”接着再读“我卫队团击退张军,击毙少将先锋司令徐景隆。张逆溃退。”马占山心情顿时明朗,看来齐齐哈尔形势确实是真好,可以一战。马占山催促加快速度,可这时已经进入松花江,逆水行舟,想快却快不得了。

这时,又接到哈尔滨报告称,张景惠在哈尔滨成立治安维持会,声明“避免与日军冲突”。马占山心又凉了:要跟日本人打,就得离张景惠远点;跟张景惠近了,打日本的事就不好办了。张景惠见不得。

10月18日下午2时,大兴轮终于到达哈尔滨码头,张景惠已经派人迎接。马占山敷衍一通,打发了张景惠的人,没进哈尔滨城里,从一个火车小站悄悄钻进普通车厢。

火车从哈尔滨开出,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田野,火车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这么广阔的大平原,能出多少粮食啊!这么大的地面,下面说不定埋藏了多少铁、煤,可能还有石油。现在首要的是守住这里,不能让日本人夺去。看到黑土地,马占山想家了。想当年,给人家干活,种人家地,多么想有一块自己的土地啊!真想打完了这仗,找一块黑黑的土地,当个庄稼汉,春种秋收,再也不动枪动刀打打杀杀的了,过几年安安稳稳的老百姓小日子。

两根无限延伸的黑黑铁轨,它到什么地方才是个头?我马占山的路能走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