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的湄公河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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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一堵陡峭的石壁挡住了朝阳投下来的光斑。背阴的石壁下,依然黑槮槮的。林深处,呼哧呼哧的声音越来越近。那是一个细高挑的汉子,黑脸上被汗水冲刷成了一条条小沟,踉踉跄跄的步履,显然是背上背的人太重所致。然而,即便这样,背上的人还是不停地双手乱动,全身七扭八犟。刚到石壁跟前,细高个终于抻不住了,两人一起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

“哥啊!” 阿索无可奈何地叫了一声。

“兄弟,你再不听哥的话,误了事,我饶不了你!”仰面倒在地上的短小汉子厉声吼道。他的右腿向外侧撇着,与身体成了一个角度,一眼看去,就知道是骨头断了。大裆裤的宽大裤腿,湿淋淋地贴在腿上,走过的灌木丛和草地上,洒着星星点点殷红的血迹。他失血太多,蜡黄的脸上挂满了冷汗,随着初起的颤抖,呼吸也越来越重。

“兄弟,我的好兄弟,我求你了!你背不走我,还要把你拖死!你要是误了大事,我就是死了也不饶你!” 老吞艰难地说着。

“哥啊!” 阿索饮泣着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哥是对的。突然的变故,山寨和部队的安危,一下子就系在了自己的身上。可是就要扔下哥哥,阿索无法做得到!这是亲亲的哥哥啊!父母什么样阿索不知道!从小就知道跟着这个又是爹又是妈的哥哥。阿索的心里撕裂似的痛,眼泪、汗水、还有哥哥的血,把自己的脸和手涂得一塌糊涂。

“阿索,你走不走?” 哥哥的脸变得狰狞起来,一只手摸出手枪,‘喀嗒’一声扣开保险,枪口顶在自己的耳朵上方。“你再不听话,我先走给你看。你要记住,是你逼我干的……”

“我走我走……哥哥啊!” 阿索声泪俱下,可怜巴巴的后退着,他转过身刚要跑,老吞一声喊:“兄弟,回来!” 阿索迅速跑到哥的跟前,扶起了他。老吞把手枪塞到阿索手中:

“拿着,你有用。放心吧兄弟,我死不了,我慢慢的爬下山去……”

“不!你等我报了信,马上回来接你!”

“好,好!我等着你。兄弟,好好照顾自己,你不小了,等打完仗,找个女人成个家……快走!”老吞猛地咬住牙,憋下了所有的话。一掌推开阿索。

这是进山的小路,曼谷来的警察和宪兵肯定已经被甩开了。阿索可以不用钻丛林而在小路上飞奔着。直至此刻,阿索仍然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党内的高层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与叛变投敌有什么两样?

黎明前,哥哥老吞像是从天上掉下来似的突然出现在阿索的跟前。兄弟俩各忙各的,常年累月难得见上一面,此时,老吞满脸的焦急和沮丧,愤怒的情绪完全遮盖住了久别的手足温情。他从清迈赶过来,据交通员的报告,曼谷的几个秘密通讯点已经在两天前向政府交出了设备。不仅如此,全国各地、包括泰北的秘密情报据点的清单,早已到了政府高层的办公桌上。自己的亲弟弟和他手下情报人员的性命危在旦夕。更重要的是:山里的大本营,心目中至高无上的革命事业的中坚力量和希望所在,在大战前夕却成了聋子瞎子,处于极端危险的境地。特别是那几百名年轻的汉人士兵,都是弟弟一样的年纪。老吞忧心如焚,他必须把这突然的变故亲口传到山寨。

泰共成立于一九六五年。从一开始,党内的斗争就没有停止过。议会派反对暴力,依靠的是城市和上层人物;而武装斗争派走的是农村包围城市、武装割据、最终推翻皇室、建立一个共产党执政的共和国。毋庸讳言,走的就是身边那个大国的成功之路。斗争时而明火执仗、剑拔弩张,时而和风细雨、温良俭让。他侬政府亲美反共的极右路线多年来使议会派的大员们十分委屈,用自己的热脸上赶着贴别人的冷屁股还没人理睬。自然在党内也就悄然无声。随着美国人在东南亚越来越深的陷入,周边国家的共产党也空前活跃。武装斗争派左右逢源,得到的支持越来越多。最近几年,武装起义和军事割据的声势如燎原之火,众目睽睽下的巨大胜利使他们在党内自然颐指气使,目空一切。

他侬政府的倒台,在宣布一个极端独裁的时代已成为过去的同时,也在暗示着皇恩浩荡将落实在整个王国的土地上,宽容和怀柔将又回到这个人心向善的佛国中。

时机,是为议会派的大员们准备的,必须紧紧抓住不能放!用实际行动向国王表忠心,向军界、政界、知识界、宗教界示忠诚。于是,大量的党内机密就摆在了国王的案头。其中就有几乎遍布全国的秘密情报据点。

“卑鄙!这是叛卖!” 年轻的阿索义愤填膺,然而他一筹莫展。政治太深奥,他无法弄得明白,他只知道作为一个基层党员,作为一个人,怎样才算是正直、忠诚!

“阿索,这些事你不懂,岂止是你!我是第一批党员,年龄和党龄比你长得多,连我也搞不明白这些事。我们不用管!当务之急,是用你的电台向山里通报这一切。武装力量是我们的心血,是我们的希望!汉人部队是我们的兄弟。必须赶在政府军的行动前面,让他们好有准备。”老吞简要地向弟弟交待着任务。

然而,心急火燎的弟兄俩,无论如何也快不过政府军警的直升机。离曼谷最远、离芒勐最近的卡莫镇,昨天夜间已被军警光顾,情报员连人带设备早已上了直升飞机——情报系统被一网打尽了!

危险还不止于此!卡莫镇外的进山道口,早已被政府军的先头部队严密封锁。他们得到的唯一命令是:禁止任何人进山!

山路上,初升的太阳嘲笑般的注视着跌跌撞撞的年轻人。阿索心急如焚,然而这岖崎的小道并不会因为阿索的心情而缩短一寸,相反,还长得就像要一直通到地的尽头。阿索悲伤而愤懑,他实在想不清楚,自己从十多岁开始就一直为之奋斗、为之操劳、为之流血流汗的伟大事业,怎么一个早晨就被人像园木、牲口似的卖掉了呢?而这些人,正是自己从少年时期就十分崇拜、甚至迷信的人。心甘情愿、义无反顾的听命于他们,听他们的差使,服从他们的派遣。当年,十五岁的阿索在清迈上学时,就是个爱闹学潮而懒于念书的左派学生。后来,在泰共选派到老挝的青年骨干中就有他。从此中断学业,在巴特寮的部队中行军打仗。在国内暴动造反、武装斗争风起云涌的高潮中,已当了排长的阿索毅然离开巴特寮部队,回到祖国。他要和哥哥一道,在那些从小就崇拜的人的指挥下,一砖一瓦地搭建一个憧憬中的壮丽巍峨的大厦………

太阳光照耀下的七彩肥皂泡,光怪陆离。在一个被陶醉得眯着眼睛的大男孩的面前,悄然爆裂了。爆得无声无息,裂得无影无踪。就像一出残忍的梦,然而这是事实!五光十色没有了,或许会剩下一丝半点滑腻得令人恶心的肥皂水………

夜幕之下的森林,又热闹起来了。森林的主人们把白天让给了那些抗大枪的两脚兽,自己只好抓紧这并不漫长的黑夜,来打理自己的正事:觅食、育儿、交配、演出和社交。

黑暗中,像两颗闪着荧光的绿宝石,呆呆地照着前面的石壁下。那里有一个人躺着。确切地说是一堆肉、一堆活人肉!居然胆大妄为,敢在豹子的窝边酣然大睡。

它甩甩头,用满是唾液的舌头舔舔自己那漂亮的铜钱花纹。饿极了!整个白天到处是人,不仅觅不到食,搞不好,还会被他们那个会发出恐怖巨响的东西掀翻,被他们剥了皮煮着吃掉。饥肠辘辘的花豹,闻见地上的香,那香来自人肉中殷红的体液,来自星星点点洒了一路的灌木草丛间。它一路闻着、舔着,离自己的家越来越近。

淡淡的人血香味,点燃起了它的饥饿之火,窝中还有一双儿女在嗷嗷待哺。今晚的晚餐,看来就是窝边的那一堆肉了。它知道,躺着的那堆肉站起来就是一个人,而站起来的人的凶猛狠毒,它是见识过、更是心有余悸!况且人们手上通常拿着会轰然而响的东西,那伴着响声和火光瞬间而至的剧痛,更使它胆战心惊。所以多年来,在没有根本厉害冲突的情况下,最好还是大路通天各走半边,不惹为妙。可是今晚不同!人们搅了它的正常觅食,仇恨和饥饿淹没了所有的恐惧和担忧,它匍匐在地,小心翼翼地、战战兢兢地、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向着自己的家、向着家门口那堆肉、向着饕餮的快感和饱胀的惬意………

老吞又醒过来了。石壁变成了黑糊糊的阴影,可以看见的半块天,天上还有星星。星星同样挤眨着眼睛微笑,与任何一个温馨的夜晚没有什么两样。中午那一次醒来,他挣扎着给自己处理一下伤口,位置太高,几乎没法止血。一颗子弹从右边的屁股上钻进去,又从前面的大腿根出来,制造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骨头肯定是断了,要不怎么会软得丁零打转呢?

清醒中,清晨的景象又浮现在脑海中:

山口处一大片深绿色的人在晃动。“军队!” 老吞一把按倒阿索,从草丛中审视着前方。这地方阿索太熟悉不过了,两个月前,就是在这里全部歼灭的政府军,活捉了那个混血儿的差玛少校。如此巨大的胜利,在革命以来,在哥俩的记忆中前所未有!在对这些汉人士兵钦佩得五体投地之余,老吞简直乐观到为了很快搬进曼谷而怎样处理那几条水牛的烦恼之中。

眼前肯定是过不去了,可阿索知道有路。哥俩绕了很远,从一条人迹罕至的箐沟中钻进去,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慢慢的靠近了那条小路。

突然,林边的许多灌木动了。“啊!”草根下是一张张陌生的脸,跟着口令站起来。哥俩返身就跑,又向老林深处钻去。军警们的丛林功夫差远了,不一会,纷乱的脚步和喊声渐渐远去。老吞刚擦把汗、站直了辨别方向时。一声命令,枪声如潮,身边的树木枝叶被打得胡乱翻飞,老吞刚要趴下,突然一下重重的撞击,他就势滚到树丛中。枪声响过之后,他想再跑,却再也迈不出半步了。十多棵树之外的阿索跑过来,看见哥哥血肉模糊的半个屁股,顿时哭了。老吞喊了一声“阿索快走!” 使阿索猛然想起了危险,不顾老吞的反对,生拉活扯地把老吞抗在肩上,继续向着林中深处钻去。

“唉……阿索啊!”老吞惦记着弟弟,老吞没有一天不惦记弟弟!“阿索啊,都怪哥哥,当初不要影响你,让你一直念书,多好!”

老吞的父亲,一个并不十分精明的小生意人,常年奔波来往于城镇到苗山之间。他倒买贩卖,使自己一家的日子还过得宽松。没想到,在一次政府军清剿苗山的时候,父亲撞在了枪口上,把自己彻底的卖给了苗山的红土地。被吓得半疯的驮马却自己找回了家,驮子上满满的驮着噩耗和灾难!母亲在悲痛和绝望中生下了阿索,却不养活他,自己把自己送上了追随父亲之路。老吞比这个给全家带来灾难的弟弟大着整整十三岁,然而却又是爹又是妈……

阿索走后,再没有听到枪声,老吞多少放心了。他知道,阿索一旦到芒勐报过信,马上就会来找自己,说不定还有那些汉人士兵一起来。可是老吞明白,即使不吃不喝,最快也要三天才能走个来回。三天,我还活着吗?老吞下意识地摸摸伤口,啊!手上沾满了液体,还顺着指头往下滴。还在流血!如果是这样,根本不可能活到阿索回来。

唉……汉人战士人人都有的急救包里,有一卷洁白的三角巾。那奇巧的东西真好用,全身任何部位都能包扎,现在有一个多好。汉人战士………老吞的心里泛起了一股热浪,他们比兄弟还年轻,就那几个营长连长都没有阿索大。老吞去基地接他们,当向导,相处了一个多月。他们就像一群大男孩,不知道他们的哥哥和父母怎么办?尽管语言不通,但是人类的情感表达方式却是共同的,老吞见过这些大男孩哭!特别是在越过国境线的时候。尽管泪水混在雨水中,但是行进中,那压抑的呜咽和扭曲的脸,却不是雷声雨声盖得住的。那一刻,向导老吞的心里像被重重的撞击了一下。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完全清楚和理解这些整日嘻哈打闹的大男孩,为什么会变成了这付样子。同时,他也隐隐担忧,这些娃娃能打仗么?在兄弟阿索绘声绘色的描述中,这帮大男孩作战的智谋和凶狠,让老吞喜得抓耳挠腮。而面对着被重创之后毫无还手之力的敌人时,这帮大男孩又慈心顿起,更让老吞感动得热泪盈眶。老吞暗暗庆幸,中央大员的选择是正确的。老吞对不久的将来充满了希望和信心。然而为什么……

越来越少的血容量,心脏必须加快搏动才能维持生命;而加快的泵出,更加速了血量的减少,在一阵心悸中,老吞又昏了过去,掉进了恶性循环的黑色深渊中。

绿莹莹的光,越来越近。一蓬巨大的多叶灌木盖住了它的全身,它在测算着距离。从这里,它只要一窜,肯定能扑到那堆肉上。但是攻击点呢?多少辈传下来的经验,最细的地方、被人们称为脖子的地方,必须准确地咬住那里,才能控制整个战局。同时还能喝到鲜美可口的液体。啊!看清楚了!它慢慢地站起来,攻击前的兴奋使它的毛发竖立,遍身的铜钱花顷刻消失了。它身体后座,过度的紧张像一盘被压缩的弹簧,突然,仿佛给自己下达命令似的大吼一声,为自己吹响了冲锋号。声音未落,在碎土、草屑和腥臭的风的助攻下,忽的一下扑到了石壁前躺着的人身上。

……忽忽悠悠连走带飘,老吞觉得身体特别轻巧。可就是太黑,伸手不见五指。往前迈的脚要是踩空了怎么办呢?真的!前面一道深渊,深得没有底,只有黑色的云层在中间飘动。

“过不去啊!”

突然身后一声大吼,他急忙回头看,却回不了。脖子上被几把刺刀交叉着。

“啊!敌人!” 老吞一惊,睁开了双眼,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脸上洋溢着一股热烘烘的腥臭,还隐约听见呼噜呼噜的声音。老吞想抬手,可是手跟右腿一样仿佛是别人的。老吞不想挣扎了,他也挣扎不动………

……长时间的静默,长得就像过了几百年。老吞再一次来到那黑色的深渊跟前。然而还是过不去。当他万般无奈时,一股风托着他,像一片鹅毛,轻杨潇洒地悠过了深渊。

“嗯?前面亮了?” 是的,越来越亮!老吞惊喜地朝前飞奔。突然一片白光撒下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老吞欣喜之极,迎着白光走去,永恒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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