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的湄公河 第十一章 30 第十一章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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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月前,一个阴霾的早晨。命运注定了武师母从此将走入比今天的天空更阴霾的晚年……

“他爹,快起来,吃了饭到邮电局去问问有没有信?我这几天老是做梦!”

“咳-----妇人之见!” 随着话语,武老师捧着小茶壶从内室出来。

扁大而苍白的园脸,刚刚起床就满脸的疲惫之色。只是在那两只仍然炯炯的大眼睛的衬托下,才让人感觉到这武老师并不老。就是这两只大眼睛,让所有的学生、包括自己的儿女从来只有敬畏,而少有亲切。

武老师除了只会洗刷自己的宝贝小茶壶外,几乎不会做任何家务事。这是这所老宅里世代留下来的规矩。武老师虽然不当官,虽然四口人只有三十多块钱,可他毕竟是养活全家的男人。而武师母却是除了家务活外,极少知道世事。这也不怪她。心肝宝贝似的小家碧玉,自从进到这个世袭的书香宅门里,不得不学着一代又一代的的女人们,她四十多岁的生命中只有相夫教子一件事。

近几年儿女大了。按常理,本该是越过越省心,武师母半辈子辛苦,该轻松享福了。可是,让人揪心的事越来越多:小芸下乡插队已经四年多了,那么大的姑娘,自己挣工分养不活自己,经常缺吃少穿,时不时的还要回家拿些。最使人伤心的是生产队像管劳改犯一样的管理知青,使小芸经常是想回家哭一场都找不到时间。

更让人心里没底的是老大武建林。极聪明又懂事的孩子,从当上了解放军,全家都跟着光彩。每年一换的大门上的‘军属光荣’牌,更是使老宅辉煌了几年。可是从年初开始,令人想不明白的事一件跟着一件接踵而至:先是取消了早就定好的春节探亲假。跟着,单位的地址也变得不明不白。收到的信封上明明是盖着昆明的邮戳,可地址又是“云南211信箱!” 就是这个211信箱,每个月按时把津贴寄回来,可是建林就一分钱也不用了吗?他到底干什么去了?在哪里呢?

起先,武老师挺自豪,摇头晃脑地说:“军事秘密,岂是你等妇道人家能问的么?”可是自从小白探亲回来后,武老师嘴上不说,心里也发毛了。

小白是武老师的学生,与建林同年参军,同在一个军。如今已提干是个司务长。他代表几个参军的同学来探望武老师。

“我不知道建林在哪里?反正,早已不在我们军了,这我敢肯定!而且,先后莫名其妙地消失的,还有许多人。” 小白满脸的愧疚,他为自己的回答安慰不了武老师而不安。“不过师母,我们私下分析过,肯定是执行特殊任务。具体嘛-----极可能是出国了!近两年在东南亚的部队很多……”

武师母一下就哭了起来:“这个鬼伢儿,他来信什么也不说。出国了?他那一小把身子骨,他苦不起啊!”

“嗨!你这个人什么事也不懂!他如果是出国,那是代表国家啊!光荣嘛!”武老师呵斥着师母,可是自己的心却隐隐作痛。武老师是语文老师,有时也上地理或历史课。他从书上,大概了解东南亚是些什么地方。他更知道自己的儿子出国不是去当大使!军人嘛,自然是去打仗!

小白无法回答武老师老两口的任何问题,泱泱地走了。

武老师几乎已成习惯,星期天的早饭后亲自去转一趟邮电局,问问有没有信,然后变着法的和那几个分信的小姑娘扯话聊天,没有多久就很熟悉了。

“武老师,你来了?” 胖姑娘热情地招呼着。“没有你儿子的信!”

武老师点着头,笑着说:“星期天没事,出来转转。”

“武老师,你儿子的那个地址,你说是出国部队?”一个高个子姑娘问。

“嗨!小娃娃,不能乱讲的,不能乱讲的,这是军事秘密!”武老师满脸严肃地制止着。

高个子姑娘一脸崇敬的样:“武老师,你儿子回来,就是英雄了!”

胖姑娘挤挤眼睛笑起来:“武老师,小燕想给你当儿子媳妇呢,你要吗?”

“哈哈哈哈………”姑娘们笑着打闹成一团。

武老师边笑着边退了出来,他并不觉得失望,几乎每次都这样!即使有信,也是邮递员送到家的。只是星期天逛邮局,已经成了他的业余活动中的一部分。

天下着朦朦细雨,凉快多了。武老师不想回家,慢慢地遛跶着来到了江边。

雨中的漓江,烟波迷茫,远山近水若隐若现,无论你从任何一个角度看去,都是一幅又一幅朦胧的山水画。影影绰绰中美得令人心悸。江水宛如一首长长的歌,时而高亢激昂,雄浑如铁!时而低吟浅唱,艳如丝竹!

江边的平乐小城,静静地发着呆。它与阳朔咫尺之遥,却没有阳朔的美艳张狂,更没有招蜂引蝶的媚色,只好年复一年默默的跟着江水,迈动着蹒跚的脚步,载着满城的灰蓝色,艰难地跋涉着……

一时间,站在江边风雨中的武老师,万千思绪涌上心头,种种难以言说的感概堵在胸中。武老师能写诗,但今天决不是诗兴发!这是怎么了?这把年纪竟还会书生气十足?不,不是!武老师自己解释:想儿子了?儿子啊!唉……武老师在江边带回来的大堆惆怅的伴随下,沿着一条马路回家了。

身后汽车响,前面也过来一辆。泥泞的路面,随着车轮的滚动向两边展开了翅膀似的黄色水幕。武老师正想跳开躲避,此时,不知因为什么,两车在会车的瞬间相擦。在尖锐的刹车声响起的同时,身后的大车像开玩笑一样在原地甩尾横行,路边的武老师,炮弹一般突然从车尾处射出,翻滚着在雨幕中飞翔了四五米,然后软软地躺在了江边,蓝色的布伞却越飞越高,最后袅袅地落在江中。也许,汽车司机没有看见车尾撞了人,两个司机吵了一阵,各人骂骂咧咧的开车走了。

噩耗,晴空中不期而至的霹雷,武师母被击得浑身麻木,跌到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她从进了武家的深宅大院,二十多年生活平静得就像院中的石墙脚,纹丝不动!这突然的噩耗,不啻于自家头上那一片天塌了。没有多少嚎哭,她首先想到的就是要跟着老伴走了,老伴除了教书,什么也不会。去到那边可怎么过日子呢?老伴的身边不能没有自己。

然而,老伴没有走,他躺在医院里。游丝般的生命还在幽幽地燃着。

两天后,建芸终于回来了。在乡下摔打了几年的小丫头,少了些娇憨,多了点泼闯。眼前的惨境,使一头闯进病房的姑娘瞠目结舌。病床上那个被纱布包裹得木乃伊似的就是爸爸?那个淋着大雨都不肯乱了方寸的爸爸吗?妈妈在旁边的床上只会流泪,却起不来。一霎时,强忍住哭泣的建芸,突然生出一种中柱的感觉:

“妈,不怕,有我在,你尽管安心躺着。啊!爸爸有医生管着呢。如果会死,他早就去了,爸爸命大,他会好起来的。啊!”

建芸的镇静和哄孩子般的口吻,使武师母感动得从饮泣变成了嚎啕。是啊!没事时永远是孩子,有了事,她自然就是大人了。

深夜,昏黄的灯光下,妈妈哭累了,沉沉睡去。建芸搬个椅子坐到爸爸的跟前,遍体鳞伤的身体,医生说头上的伤最重。已经两天了还没有清醒。看着纱布外的那个园园的半个蒜一样的鼻子,建芸就想起另一个长着一摸一样鼻子的男人。没人处,建芸就想痛哭一场,可是看看睡中的妈妈,她连哭的机会都没有。这两天,娘俩就像捉迷藏一样,谁也不提这个人,都怕刺痛了对方,又是一场嚎哭。越是躲闪,心里越感觉压着的铅块越重。建芸想过,既然没地方打电话、发电报,按以往的时间算,寄一封信要一个月的时间才收得到,那写信还有什么用?眼前的这一摊子,要是哥哥在……终于忍不住了,猛地哭出声。她惊惶地回头看看沉睡中的妈妈,死死的咬住下嘴唇,把脸伏在爸爸那瘫软的大手上,无声地痛哭起来。

突然,她感觉到脸上在动!建芸惊诧的抬起头,抹开模糊的泪水,仔细看着爸爸的手指,又动了——食指一勾。

啊!年轻的生命活力在身旁涌动,亲情的呼唤化作晶莹的泪珠,从那只曾经为儿女撑起一片天的手中渗透了进去,亲情的滋润和呼唤,挽留住了那个若即若离的灵魂,善良一生的教书先生,为了儿女,为了亲情,他甘愿继续忍受身体的剧痛和心灵的煎熬——武老师,醒过来了!

建芸猜:食指的勾动,是在呼唤自己吗?啊!是!爸爸的嘴唇似是在抽搐。建芸凑到爸爸爸爸耳边,激动的说:“爸爸,你听得见吗?听得见就动动指头。”

果然,中指动了一下。

建芸连忙说:“爸爸,不怕!有我在你的身边!你要说什么?”

建芸的耳朵贴在父亲的嘴边,一丝游离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撩拨着建芸的耳廓,间或一个个字夹杂其中:“…建林……忙……要紧…不要……不要……告诉,等……等好了……再……”

猛然袭来的一阵热泪,又模糊了建芸的双眼。垂危中的父亲,首先想起来的,竟是不要影响儿子的公事,不要儿子为难!建芸忍住哭声,趴在父亲的耳边大声说:“爸爸,你要挺住,我哥已经请了假了,正在路上。离得太远,要好几天呢!”

那嘴唇动了动,却发出一声长叹。

武老师的清醒,竟然奇迹般地使武师母站了起来。娘俩合伙,共同编织了一个美丽的谎言,和一个让人激动得心跳的大团圆的场面。在这些谎言的支撑下,武老师又艰难地挺过了两天。

下午,云层淡薄了,一束朦胧的阳光照进了病房。阳光照着的武老师,似乎被这充满生机的气息鼓舞着,精神好了许多。他伸出手,充满爱怜的摸着女儿那憔悴、泛着青绿的脸:

“唉……苦了你了,睡睡吧!”

建芸抱着爸爸的手,脸上却堆满了笑:“没事,我不累。爸爸,等哥哥来了,我再好好睡觉。”

“唉……一声重重的叹息,使建芸和武师母愣住了。

“你们……连撒谎都不会……不会,我们武家的人……都不会,你哥……不可能回来的。别……别骗……我明白……明白的,国比家大……明白的,不能……不能两全啊……”

武师母只有哭,建芸也呆呆地,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安慰爸爸。

“女儿……回……回家……去拿……拿给我…”

“什么? 爸爸,你要什么?”

半晌缓过气来的武老师,又挣扎着说:“枪! 你哥的……做的枪……”

“噢!明白了!”建芸飞快的跑回家,在哥哥的箱子里猛翻一阵,找到了!那是哥哥上小学时自己做的一只小手枪。这粗糙的、不起眼的小东西,当女孩儿的建芸可从来就没有稀罕过这东西。当初不知道在哥哥的怀里和被窝里躺过多少时光,也许,至今还带着哥哥的体温和汗味。难怪爸爸要。

爸爸那苍白的手紧紧地抓住这支枪后,就没有松开过。那是一个更加阴霾的早晨,蒙蒙细雨中的天和地,似乎快要粘在一起了,在这不大的空隙中,人人都似乎会感到一种近乎死亡的窒息感。

武老师悄悄的走了。他受完了所有的罪,抛开了所有的痛苦和烦恼,也抛开了可爱的女儿和摇摇欲垮的老伴,他怀着矛盾的心情,最终没能盼来儿子。他不怨!儿子亲手做的小手枪,带着儿子的体温和汗味,陪着他上了路。哭嚎中的女儿始终没能掰开他握枪的手,最后只有这样入殓了。


建军节,老宅里一片阴暗。精神恍惚的武师母在大门的阴影里呆坐着。

办完后事,女儿又回乡下去了,老宅里就剩自己一人,经常忘了做饭,或是做好忘了吃。可是她忘不了今天是八一建军节!往年的这天多高兴啊!居委会一大帮人上门,在嘻嘻哈哈中把褪了色的‘军属光荣’牌换成新的,通红通红,整个大门洞里都是喜庆的红光。可今天咋还不来呢?快中午了,她们太忙?算了!自己去拿来换上吧。武师母锁了门,朝居委会走去。

“武师母,有事吗?”

花白头发的老季迎上来问。他主管‘双拥’工作。办公室的几个人抬起头盯着武师母,那眼神怎么怪怪的?武师母突然有种不明不白的忧虑:“我怕你们忙不开,我自己来拿回去,请几个小孩爬上去换了就行了。”

“……咳……咳……”老季做作地咳嗽着,脸上极不自然。“是这样…这样的……武师母,你不要急,我告诉你,是这样……这样……”

一个性急的小青年,打断老季的嗫嚅,飞快的说:“今年的军属名单上没有你家,不仅不换,原来的还要收回来呢!”

“嗨……”老季摇摇头,无可奈何地走了出去。

武师母转过身,对着年轻人:“小娃娃,你看仔细点,年纪轻轻,就那么马虎?”

“谁马虎?你看看,你看看!” 说着推过一本花名册来,武师母急急忙忙地翻着。怎么可能没有呢?真是天大的笑话!老季从外面进来,扶住武师母:“坐下坐下,听我慢慢给你讲:这名册里确实没有!我们都觉得奇怪。而这名册呢,是根据所有有平乐人当兵的部队给县上来的名单,照抄过来的。是不是有疏忽遗漏?谁也不敢说。如果有必要的话,要去武装部、民政局查查。可是,有这个必要吗?”

“对啊,你儿子当不当兵,你会不知道?这才怪了!” 又是那个年轻人。

“可是季同志,会不会是部队没有写?”

老季说:“有啊,凡是复员退伍了,就不再写了。要不,就是失踪了,又不是战争年代,可能吗?连牺牲的都有名单。你还是写信问问你儿子吧!”

在办公室里的讪笑声中走出来的武师母,突然心里一亮,一返身,又冲回办公室:“季同志,每个月我都收到部队寄来的津贴呢,五十多块。”

“嗯?你儿子提干了?”

“没有说啊。”

“刚提干就是行政二十三级,五十四块那是发给本人的,怎么会寄给你呢?什么部队?”

“不知道!”

“嗨!汇款单上总有个部队番号吧。”

“没有,就有个云南211信箱………”

老季愕然了。几个年轻人也面面相觑,不知这是怎么回事。

“这样吧,你别到处跑了,你无法查!我跟领导汇报后,查查是哪里出了差错,再答复你。”老季也感到这是个必须落实的问题。

云里雾里一样,武师母歪歪倒倒的回到家。从此就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她守着,她怕那个小青年把牌取走;她盼着,盼着老季去查的结果,老季是代表地方政府啊!

一个月后,女儿回来了。她去县革委抄来一纸部队公函:“武建林已调动工作,具体去向不祥。建议你县仍按现役军人待遇对待……”字字句句,明白无误,那意思再好懂不过。可是,娘俩觉得,这几个明明白白的字后面,躲藏着一幅云遮雾嶂的图画,那云雾后面的渊谷深不可测。建林就在那里!可那到底是哪里呢?而建林的每次来信,总是老一套;想爸想妈想妹妹、吃好住好身体好。使人老是有种用复写纸写信的感觉。气得建芸几次都曾把一切实情写在纸上,而在武师母一次又一次的坚决反对下撕毁重写。

娘俩将又一次合谋,编造出一堆又一堆的平安祥和,欺骗着那个虚无飘渺的儿子和哥哥……

然而,这个同盟里的建芸终于在三个月后,叛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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