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真的不近女色对嫂子潘金莲无动于衷吗

武松是《水浒传》里描写最精彩的好汉之一。随着“武松杀嫂”故事的流传,这个孝义铁汉的形象就深深地印在人们心上。武松的“孝”是争对他哥哥武大来说的:哥哥死后,他不顾一切,替哥哥复仇。他的“义”是指他醉打蒋门神,帮助施恩夺回快活林。他能徒手打死老虎,力勇兼备,是条响当当的汉子。这都是人们对武松的定论。回到小说,重新感受武松的精彩人生,读者会有一些新的感受:武松是个复仇的使者,报复心很强,而且狂热地嗜血,性格里带有浓厚的阴冷成分。


落难病汉


在柴进庄上,武松是以病汉的形象出场的。宋江要上厕所,很急,不小心将锹里的火弄到武松脸上。武松惊出一身冷汗,病却因此好了。受到惊吓的武松准备报复宋江,幸好柴进劝开了。当得知宋江身份后,武松立即拜倒。宋江是武松命里的贵人,帮他治好了病。武松因误伤人,怕吃官司,流落在柴进庄上,已经有一年时间。他性子很急,经常打那些庄客,因此很多人说他坏话,不大讨人喜欢。柴进也渐渐冷落他。武松在柴进庄上过得不如意。


但是宋江待他不错,花钱给他做衣服,送他钱花。当真拿他当兄弟看,几天时间,他就服了。宋江与李逵的交往也是如此——对于李逵,宋江总是予之以利。而对于武松,宋江用了一些情感。他给武松送行,送了一程又一程,依依不舍,让武松感到温暖。武松自幼没有爹娘,是兄长武大抚养成人的,对于兄长之爱格外的感恩。而且一身本领只有好汉才会赏识。就这样,两人结拜为兄弟。在这里,武松是个需要别人帮助的弱者。与结尾他成为一个独臂废人相呼应,暗示着他惨淡的结局。


景阳岗打虎


武松走出了柴进庄,堂堂正正地走在太阳底下,没有官司的担忧,没有疾病的困扰,何等惬意!走到景阳岗,他开始喝酒,好酒量!一连喝了十五碗。酒量是好汉本事的一个重要标志。不能大碗酒大块肉的怎可算是梁山好汉?武松是好汉里好汉,喝酒不含糊。尽管店家不卖,而且写着“三碗不过岗”,但武松还是执意喝了十五碗,喝了以后还偏要过景阳岗。店家阻拦他也不听。


走到半山腰,看见官府公文,他才知道真的有虎。回去吧,恐怕那店家耻笑,好汉最重面子。他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当真好汉。武松醉得厉害,便在大青石上睡觉了。看后文知道,那里很可能是老虎休息的地方。睡了没一会儿,老虎回家了,饿得厉害,看见有人在家里等它,当然激动,准备就餐。武松这时无法,只好应战。一场人虎大战开始。老虎使出看家本领:一扑,一掀,一剪,都被武松闪过。老虎气势去了一半,武松开始反攻。常人见到老虎一般是要么吓傻,由老虎吃;或者是拼命跑,结果还是被吃。武松能冷静地躲过老虎的进攻,而且果断地反攻。可知武松的胆色,当真不比老虎差。但很可惜,哨棒打在树上,断了。这时只有一双手。为了求生,只好勉力一试。左手使劲按住虎头,要能单手按住一只饿虎,须知要多大力气,那虎爪在地上弄出四个小坑。按住之后,右手开始打虎头,一连打了五七十拳,老虎七窍流血,终于死了。


整个武松打虎的经过极具真实性,显得格外精彩。武松打虎主要是他的求生本能与一身好本事共同作用的结果。可能也有喝多了酒的缘故,从后面他打蒋门神的情节可以知道,他喝醉之后更厉害。但是武松遇虎却是一个“机”,若是没有店主的激将,若是武松胆小,或是不顾面子回去。那么他便不会遇见老虎,就不会打虎,便成不了英雄了。这里实际上也考验了武松的本事和胆色。人生的很多时候,能力的体现都是在危难之时,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在做好充分准备遇见他人生的老虎,那么狭路相逢,只好勇敢面对。武松因此成为好汉,这是他成名的开始。


嫂 嫂


来到阳谷县,武松成了打虎英雄。他无意的自卫行为使他成为造福一方的英雄。于是他开始成为一名步兵都头,一名衙门里的小吏。对于平常人,这是一个非常大的恩遇。毕竟之前武松是平民。在阳谷县,他遇见了自己的亲哥哥——武大。在他眼里,哥哥有养育之恩,与父亲无异。但是他的哥哥长相的确很对不起观众,被人称为“三寸丁谷树皮”,又矮又丑。但这位哥哥却娶到了一位美貌的妻子——潘金莲。这样一对不相配的夫妻,日子是无法长久的。武大也不知是福是祸——后来证明是祸。他从清河县搬来阳谷县希望能过上安生日子。


这位兄弟的归来给武大家里带来冲击。武松长大后,成为哥哥的保护者。现在兄弟成了都头,风光地回来了。这位一表人才的叔叔却让新认识的嫂嫂心动了。古代的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约,这也是合法婚姻的基本模式。然而潘金莲却不是这样。她本是地主张大户家的使女,老色鬼张大户想占有她,不想潘金莲不从,而且到张大户的大老婆面前告状。弄得张大户碰了一鼻子灰,最后他怀恨在心,将潘金莲强行送给了武大,一文钱礼金不收。很明显,这桩婚姻是对潘金莲的惩罚,这样的婚姻潘金莲是不会认同的。在她内心里,武大实际上是张大户的帮凶。她的命运与《红楼梦》里的鸳鸯有些相似,只是她没有像贾母那样的人来维护,她自己也没有鸳鸯那样的烈性。这就意味着他与武大的夫妻关系是不和谐的,不稳定的。事实上,武大的确配不上潘金莲,尽管从道德上讲,他是个善心人。但终归很窝囊,什么主意也没有,只是听武松的;还总被人欺负,不能充当潘金莲的保护者:这样的男人是不会有女人喜欢的。而且他相貌奇丑,更加不会有女人来亲近,更何况像潘金莲这样的年轻貌美心比天高的女子。


武松的来到,使一切都发生了变化。潘金莲在武松身上看到了希望。武松一身本事,一表人才,满身的英雄气,绝对是个符合古代女子要求的男人。这样的人物,又是自家兄弟,她动情是难免的。于是,她开始行动了:先是让武松搬回家来住,然后早早晚晚好酒好菜地伺候,希望借此来打动武松。而且武松一直单身,这都让潘金莲看到了希望。经过了一段时间的铺垫后,她觉得时机已经成熟,开始直接进攻,进而表白了。


下雪的一天,她摆好酒席等武松回来,一起饮酒,并用话语来挑逗武松。武松都不曾有所表示。没有说不同意,也没有表示同意。潘金莲以为武松默认,最后竟直接动手动脚,引诱武松,希望能和他发生特殊关系。武松终于坐不下去,用一番大道理泼了潘金莲一盆冷水。然后怒气冲冲地走了,接着马上派人来取走行李,搬回衙门里住。


这整个过程中,武松是被动的,而且也动情了。如果他有那番大道理作指导,开始的挑逗,他就该离开,然而他没有。虽然他是好汉,好汉的共性是不近女色,但是他终归也是个未娶妻的男人。食色,性也。这两个问题都应解决的。潘金莲的举动太心急,以致于吓坏了武松,武松明显没有心理准备。最后他只好拒绝,然后逃开。在兄嫂的伦常与情欲之间他徘徊了很久,最后一关他守住了。但是,他对自己也没有太大信心,只好逃避,搬出去住。


如果用精神分析学来看待,武松、武大、潘金莲之间实际存在可怕的潜意识,武松有杀父——武大,娶母——潘金莲的欲望。武大从小将武松养大,长兄如父,自然是没有问题的。在中国这样的国度,武松的想法是永远不会实现的,然而西门庆做了他想做而不敢做的——娶母,潘金莲也解决了武大——杀父。这两人实际是武松的潜意识的反映,是武松自己。结果在复仇中,武松将这两人都杀了,实际是自己亲手杀掉了自己,在精神上他已经死去。以后活着的武松永远只是一个躯壳了。不过,这仅仅是一种分析思路。


潘金莲在武松搬走后很绝望,因为她投入了很深的情感,而且她也看出武松的情感。她不满于武松在情感面前的怯懦,希望拉他下水,希望在道德上诽谤他。在武大面前,她说武松调戏她,其实这是潘金莲非常盼望武松做的事。希望用这种方式来打碎武松的道德约束,结果也没有得到武松的回应。而且武大似乎也没有表示出一个男人的嫉妒来,这让潘金莲很绝望。她内心的情欲又压抑下来。


武松在衙门里也不敢回来。很久,知县派武松出一趟远差,武松也希望可以借这个机会摆脱这种矛盾。就像《边城》里傩送的远行一样,希望在亲情与情欲之间寻找答案。于是,他回家来嘱咐哥哥。他总是将这位如父的兄长纳入自己的保护范围。然而武松的“远游”,客观上为他哥哥的速死创造了机会,他的保护似乎总没有人能意识到,人们总在怀疑他的报复能力。而潜意识里他也是最盼望他哥哥速死的人。且看他对武大的言语:


酒至五巡,武松讨副劝杯,叫土兵筛了一杯酒,拿在手里,看着武大,道:“大哥在上,今日武二蒙知县相公差往东京干事,明日便要起程。多是两个月,少是四五十日便回。有句话特来和你说知:你从来为人懦弱,我不在家,恐怕外人来欺负。假如你每日卖十扇笼炊饼,你从明日起为始,只做五扇笼出去卖;每日迟出早归,不要和人吃酒。归到家里,便下了帘子,早闭上门,省了多少是非口舌。如若有人欺负你,不要和他争执,待我回来自和他理论。


这一段话看似他对哥哥的关心,饱含深意。他不曾到阳谷县时,他哥哥已生活了一段时间,没有武松的日子他也过了,不曾出什么事。而武松此时的语气,似乎自己不在家哥哥肯定会出事,到底是害怕哥哥出事,还是想哥哥出什么事,恐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且他对潘金莲的话语却是希望潘金莲好好跟武大过日子,这个说法光明正大。似乎想将这个保护者的角色移到潘金莲身上。然而在潘金莲看来,武松已经完全放弃了与她的情感,她感到了一种彻底的绝望,从她哭着上楼便可看出:


那妇人推开酒盏,一直跑下楼来;走到半胡梯上发话道:“你既是聪明伶俐,恰不道长嫂为母!我当初嫁武大时,曾不听得说有甚麽阿叔。那里走得来,是亲不是亲,便要做乔家公!自是老娘晦气了,鸟撞着许多事!”哭下楼去了。


武松走后,武大的确是按他的话做的。但是,西门庆的出场便将一切都改变了。西门庆是个财主,而且和衙门里的人很有勾结,是当地一霸。他惯会收养女子供他满足欲望。于是,他看上了潘金莲。古代女子因为没有独立的经济来源,只有依附于男子,至于依附于什么样的男子就是她们的选择自由了。依附于老色鬼张大户她不愿意,依附于武大她更不愿,依附于武松她很想,但武松拒绝了她:她绝望了。然而西门庆相貌虽不如武松,但比之于武大强出很多,而且他会是一个不错的保护者,还有些家资。于是西门庆是在武松之外的再好没有的选择了。


而且对于与武大的惩罚性婚姻,她产生了报复心理,报复武大,报复张大户,甚至于报复武松。在古代,女子的报复被看成是不守妇道的可恶可笑的事情,其实是可悲的。她压抑已久的欲望需要施放。这需要冒很大风险,很需要勇气,因为那时候女子通奸若是被抓,法定丈夫可以对她进行任意地处罚,甚至可以将其打死。幸好武大不具备这个能力,或者说,在潘金莲眼里武大根本不是她丈夫。在王婆的协助下,她终于与西门庆成就好事。武大果然去捉奸,但潘金莲教唆西门庆打伤武大,这明显是报复,希望西门庆帮助她复仇。


在情欲与报复心态的驱使下,她终于滑向了疯狂的深渊。她愚蠢地相信只要武大一死她就能够摆脱束缚,明显低估了武松的情欲与报复。武大的死根本不能灭口,只会将她拉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她错误地理解了武松离开时的话语,作出了错误的判断。武松回家见哥哥已死,他的反应是:


……武松道:“嫂嫂且住,休哭!我哥哥几时死了?得什么症候?吃谁的药?”


可知他先感到的并非悲伤,而是怀疑,怀疑哥哥的死另有隐情。对照一下临行时对哥哥的嘱咐,对嫂嫂的言语,他希望哥哥出事的内心欲念就昭然若揭了。面对这一结果,无论他在这次远行中找到了什么答案,都已失去意义。哥哥的死使他偏向亲情的一边。很快他就得到了真相——潘金莲移情别恋然后杀死哥哥。他的美梦破灭了。这时对哥哥的报恩之情与对嫂嫂的移情之恨终于结合在一起,这两者到底孰重孰轻,已经分得很清楚了,他只能杀死潘金莲。用潘金莲的血来洗刷他软弱的灵魂,掩盖他的情欲,换来了对哥哥的孝义,成就了他英雄的名声。这与他后来杀死玉兰的心态一样,他对女性充满情欲,然而一旦得知她们欺骗自己,马上报复她们,把她们杀死。这是中国古代男权社会的病态反应,在《飘》里当斯嘉丽急急地嫁给小商人约翰后,一直爱她的巴瑞德船长就没有像武松这样的表现。他依旧爱着斯嘉丽,而且跟她结婚。这便是沉淀在中西两国男人心底的文化成分的不同。可以说,潘金莲在某种程度上背负了武松人格的阴暗面,她作了武松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杀武大。而且她的生命成为武松换取孝义的筹码,成为他走上英雄之路的祭品。这使武松穿上行者的服饰显得非常合适,因为他不配也不能得到女性的欢心。作为一个正常的人他已经被自己杀死,活在世上的是一名疯狂复仇的行者。


复 仇


通过私下调查,武松得知哥哥是被人谋杀的,人证物证都有。于是他去衙门告状,希望官府能够为他主持公道。他希望自己的复仇能够得到公共权力的帮助。这是文明时代的一种标志,复仇可以依照法律,依靠政府的强制力来实现,而不是通过个人私下里的寻仇。如元杂剧《赵氏孤儿》里赵武的复仇,就是个人的复仇,具有快感,但显得过分。赵武杀死了屠岸贾一家所有的人。他希望借此消灭屠岸贾的报复能力。这是个人复仇时代的复仇方式。需要有个人强大的毅力与能力才能办到。随着时代的发展,政府开始用各种法令将复仇权力收归公共所有,代替个人的复仇。这样更公正一些,但是当政府无力或受到某些因素的影响,比如收到被告一方的贿赂或压力时,公共复仇就会终止,个人复仇就会随之产生。


果然,西门庆上下打点,官府不愿受理武大被谋杀的案子。公共复仇变得不可能。西门庆以为这样武松就没有办法了,这对于一般人当然是消灭复仇能力的最好办法。但对于武松来说,这并不能构成阻力,而且会加快复仇的速度,加大复仇的强度。他决定个人复仇,用自己的力量和方式来复仇。于是,他找来所有的邻居,私设公堂,用暴力作威胁,让潘金莲、王婆招供,并记下供词。在一切明了之后,他用极其残忍的手段杀死了潘金莲。注意,此时他还具有非常严密的理智,对于复仇,武松总是非常冷静,做得滴水不漏。他并没有杀死王婆,一方面王婆没有直接杀死武大,另一方面她还是个人证,死无对证,武松也不好交待。王婆最后交到官府被判处凌迟。当时的社会风尚对她这类人是很厌恶的,而且她也没有太大的背景。接着武松直接寻找西门庆,杀掉了他。代替他哥哥完成复仇,杀死奸夫淫妇。然后,武松带着人证、口供去衙门自首。可以说武松的复仇始终是遵循某些规则的,在道义上,他是对的。他并没有想着犯事以后就逃走,像鲁达那样。他去了衙门,希望能得到官府合法的处理,他不想做一个不能见天日的逃犯。果然,很多人都同情他的行为,武松最后只是被判刺配孟州。


孟州牢城


刺配孟州的武松很硬气,性格倔强。牢里的难友告诉他,这牢里可是非常黑暗的,要他还是小心为上:


……众囚徒都来问道:“你莫不有甚好相识书信与管营么?”武松道:“并不曾有。”众囚徒道:“若没时,寄下这顿棒,不是好意,晚间必然来结果你。”武松道:“他还是怎地来结果我?”众囚徒道:“他到晚把两碗干黄仓米饭,和些臭鲞鱼来与你吃了,趁饱带你去土牢里去,把索子捆翻,着一床藁荐卷了,塞住了你七窍,颠倒竖在壁边,不消半个更次,便结果了你性命。这个唤做盆吊。”武松道:“再有怎地安排我?”众人道:“再有一样,也是把你来捆了,却把一个布袋,盛一袋黄沙,将来压在你身上,也不消一个更次便是死的。这个唤土布袋压杀。”武松又问道:“还有甚么法度害我?”众人道:“只是这两件怕人些,其馀的也不打紧。”


难友们是好意,这样的事情在牢城里是经常出现的。根据宋朝《洗冤集录?条令》里反映的有关法律制度,当时的尸检制度已经很严密:


一切在押的嫌疑人和在押、在遣送途中的罪犯非正常死亡的,或者是经过了官府传讯、责打后在十日内发生死亡的,都必须经过官府重复两次的检验才允许埋葬。亲属在外地的要通知认领,无人领尸的官府代为埋葬。[1]


武松就属于在押的罪犯。如果是像那些囚徒们所说的,那他的生命就被轻易地处决了。但是,在宋代这样的事情是要追究责任的。像沧州牢城对付林冲,江州牢城里戴宗对宋江的说辞,以及薛霸、董超在押送过程中对林冲、卢俊义的谋害等。这些事实都可以说明当时法律体制的黑暗。这些官府里的差人利用立法的漏洞来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但是,宋代有着很严格的规定。这样的事情不太可能普遍存在。而真正允许死者亲属申请“免检”,将尸体抬回去安葬的情况发生在明代。这正是小说产生的时代。这一允许为那些不法分子大开方便之门。因为免检,所以官府就可以不负责任。只要不是头破血流的加害,就可以声称在押人员是生病而死。官府还出示“因病气绝”的单据。死者的亲属没有一定的实力是无法从官府讨得公道的。囚徒们给武松讲述的“盆吊”和“土布袋压杀”都是不流血的谋害方式。这很符合明代监狱里不法之徒对在押人员的非法处理思路。这说明小说描写的黑暗社会,很多素材来源于明代。明代像类似的事情的确很多,如纪纲对解缙的处理,将他灌醉后,拉到雪地里活活冻死。还有魏忠贤对东林党“六君子”的处理,将他们活活打死,然后对外声称是“因病气绝”。


快活林帮拳


出于囚徒们所料的是,管营不但没有暗害武松,还对他非常好,每天好酒好肉地招待他。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原来管营希望武松帮他夺回快活林。因为武松是打虎英雄,本事高强。于是施恩便对武松百般的好,期待武松出手。武松是个爽快的人,见别人如此信任,何况又吃了人家嘴短,只好应下这件事。


快活林是个黑社会活动的地方,是个依靠强力垄断来获利的地方。当初是施恩的地盘,他有些本事,而且父亲手下有###十条亡命囚徒。这是官吏从事霸道生意的证明。古代的监狱非常黑暗,在武松刚进牢的那天,难友们就跟他说了一些可怕的情况。而且囚犯必须为监狱长官做任何事,他们的前途性命都掌握在长官们手上。长官们高兴,会抬举他们,就像梁中书对杨志。弄不好狱霸就会想主意将囚犯弄死,囚犯的性命如蝼蚁。像快活林这样的地方,所有权经营权都是不稳定的,官府的管辖到不了这里,这里只遵循弱肉强食的规则——更强的人可以来抢。结果张团练就唆使蒋门神来抢了。施管营自然不能通过官府来解决所有权问题,因为张团练在官府比他更有发言权,权肯定是大于法的。施恩被打,快活林被夺,无论从利益上,还是个人的尊严上,他都必须这口气出。武松就充当了别人帮手的角色,代施恩复仇。就像电影里所说的杀手一样,参与黑道仇杀,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尽管施恩对武松的好似乎很有诚意,武松也有些打抱不平的意思。但本质上还是一种交易。


武松说到做到,当天就去快活林。而且在去之前向施恩展示了自己的神力,并且要求施恩准备好酒,一路喝。武松一共喝三、四十大碗酒,醉醺醺地来到了蒋门神的店子。他先是说蒋门神店里的酒不好,然后调戏他的娘子,砸了他的店。然后在大路上迎着蒋门神打斗。虽说武松已经酒醉,但是头脑却是清醒得很,先是挑起蒋门神的怒气,接着在大路上打倒他,让他面子扫地,以后在快活林无法立足。果然,蒋门神急急应战,被武松打得十分狼狈。这是武松人生的得意之处,潇洒至极。比他打虎更主动,更显本事。


武松逼着蒋门神应下三件事,蒋门神好汉不吃眼前亏,只好答应。两人却因此结下冤仇。蒋门神却想着置武松于死地。武松由帮人而惹祸上身,他已经卷入了孟州黑白两道的仇怨,无法脱身了。


血溅鸳鸯楼


张都监派人将武松请去了,好酒好肉地款待。张都监本人还请武松做他的亲随,似乎很赏识武松的本事。武松很快就信任了。他不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施恩对他好是要他帮拳。而张都监对他好是要取他性命。张都监一方面笼络武松,好酒好肉地请他,一方面又将自己的养娘送给武松。武松动心了,他已经没有戒备。这时张都监也认为时机成熟。中秋之夜,武松被诬陷为贼,人证物证俱在。武松被带到衙门,乱棍一顿,差点要了他性命,这时他尚不知是人故意设下的局,还认为是冤枉。看来武松是死定了。张都监所用心机实在太深。这都是蒋门神在背后使的劲。


施恩多次的探牢,证明他尚是个有良心的人。这时才能看出这人为人其实很义气。这时有官府里孔目在文书上做轻罪状,使武松再次刺配。与林冲的遭遇相似,都是孔目所救,吏比官好。施恩多次打点,武松在牢里的日子至少好过一点。一等武松下狱,蒋门神就迫不及待地带人打回来了。施恩没有办法。这实际上是官府与黑道勾结的黑吃黑行为,谁强谁生存。


在施恩的点拨下,武松终于明白自己被人下了套。这时候,他想到了越狱,既然已经刺配也就不必熬着个险了。但是,为了能够消灭武松的报复能力,蒋门神、张都监等人安排在路上杀掉武松。武松早有准备,在飞云浦,他先下手,将两位公人,然后将两位杀手全部杀死。接着,他拿起腰刀直接潜回孟州,来到张都监的家。这时候的武松,完全被仇恨驱使着,他到后院找到马夫,问张都监呆在何处,接着杀死马夫。然后去厨房接着问,又将厨房里的人全部杀死。到达鸳鸯楼,武松迅速地杀掉了三个正在高兴的仇人。然后喝酒,喝完后,用血在墙上写:杀人者,打虎武松也。接着,武松杀心大起,觉得总是一个杀,反正罪行已经犯下,不如全杀了——结果将张家近15口人,全部杀光。整个过程,武松都是非常冷静,将疯狂的复仇杀人进行得如此有条有理,只有他有这样的本事,也显出他人性的阴冷。李逵的杀人有他天性中的嗜血,而武松却是冷静的嗜血,明知是无辜,还要杀。在现代社会,这样的罪行是最邪恶的,是应该处以极刑的。这与个人复仇的规则暗合,杀掉了张家所有的人,就消灭了张家的报复能力。但他却要逃离官府的公共权力的复仇,于是他彻底成为一个不能为世所容的逃犯。


十字坡


“大树十字坡,客人谁敢那里过?肥的切做馒头馅,瘦的却把去填河。”这是江湖上对十字坡这个人肉馒头黑店的传言。这是一个不能让常人接受的买卖,谋财害命,而且很残忍。他们的存在是社会混乱的标志,是政府管理能力弱化的反映。这些买卖人的道德断然不好,拿人当行货,当猫狗一般的动物,极端可怕。虽然张清说他们也讲规则,低贱行业的人、刺配的好汉不杀。但是只要有钱,他们往往打破规则,什么人都杀。所有过往客商行人,都是他们手上的行货。


武松与两个公人来了。门口坐着一个面目不善的女子,这女子眼光总在武松包裹上转。武松明白这女子的勾当,便出言挑逗,弄得那母夜叉好生欣喜。这也是个要喊嫂嫂的,武松却挑逗,莫不是见那女子衣着轻佻。武松的话语间充满对孙二娘的挑逗,可知他对女人并不是完全拒绝的。那女子换来浑酒,里面有些蒙汗药,很快就将两个公人麻倒。武松也假意倒下。结果伙计却搬不动,那女子便赤膊来提武松。且看武松是如何对待这个母夜叉的:


武松就势抱住那妇人,把两只手一拘,拘将拢来,当胸前搂住,却把两只脚望那妇人下半截只一挟,压在妇人身上。


刚才武松是言语挑逗,现在付诸行动了。这番做法与他打虎,打蒋门神都不一样。说得轻一点,这叫调戏,说得不好听是强奸的动作。因为两人的身体已经出现亲密接触。这是武松情欲冲动的某些表示。她的丈夫很快就回来,知道失手,老婆被人欺负。但他的本事是不济的,只好用江湖规矩,希望好汉放过她。于是又是一番好汉报名,结果发现都是一条道的人,于是化敌为友。两人结拜为兄弟,刚才的那般善恶之别,如今没有了。沾了人情是不能分善恶的。于是武松又多了一对兄嫂,他对嫂嫂的情感总是暧昧不明。他的“恋嫂”情结与流行的小姨子爱恋姐夫有些相似。


等到武松在孟州做下大案,逃出城来,再次变成十字坡的行货。正当武松要被剐时,伙计张罗这是好行货,便向老板报告,结果老板要求亲自动手,很快又认出武松,救下性命。外面拘捕的风声很紧——毕竟是朝廷命官被杀。张清怕连累自己,也怕保不住武松性命,于是介绍武松上二龙山入伙。可知第一次结识张清,是为这时埋伏笔的。武松犯下大案,官府不能容他,他最终的归属只有落草。


要出发时,他的嫂嫂孙二娘,送了他一件行者服。这件行者服,黑色,冷峻。而且还有一百来个人顶骨做的佛珠,两把镔铁戒刀,这刀在夜里常发出响声,可知这行者生前也没少杀人。他的度牒文书都在。于是武松穿上了他的衣服,就像特意为他准备的一样。衣服的主人都是一样的喜欢杀人,连身材都一样好。那嫂嫂也说,就像前生注定的。看看那行者的服饰,冷冷的,与武松此时心情一样。他已经处在心死的状况,杀掉了潜意识的自己,只剩下躯壳。从此武松穿上这身衣服,变成一个出家人。他无法得到女子的情感,只能成为一个黑色的复仇者。后来,尽管武松不再担心自己会因为犯案而丢命,他也没有脱下这身衣服。因为那本身就是他自己的。那被他孙嫂嫂杀死的行者,可能就是他的前生。就这样,武松由一个逃犯变成行者,身份文牒都在。他原来的户口已经不存在,身份证已经改换,武松这个人已经在世界上消失了,作为行者的他又可以大大方方地行走在世上了。当时的出家,可以作为一种摆脱官府惩罚的方式。


落 草


来到蜈蚣岭,武松看见一个道人与一位女子调笑,武松大怒。武松这时的大怒从何而起?原因有两:一是那道人既然是出家人如何能够近女色?但是乱世中,什么怪事都可能发生,穿上道袍僧衣,心里并不是虔诚信徒,这样的事情到处都是,如鲁达就在出家后,就大肆饮酒吃肉。二是武松见到别人亲近女色不高兴,有些嫉妒。这与武松此时的心情是相符的。于是武松奔过去与那道人打斗,杀了那道人。接着,他才问那女子,这道人是她什么人?这分明是没话找话说,人已经杀了难不成要那女子复仇。女子与道人没有关系,便是有关系,武松不也已经杀了。可知武松的心态:见不得别人有男女之乐。这样的心思有些病态。他倒是没有难为那女子,而是让她留下钱财,自己去了。他本无心做好事,实际上却作了一件除暴安良的事。


来到孔家庄,他没能要到酒肉。他一个出家人打扮,却大口要酒肉,店家不给。等到孔亮来时,好酒好肉都来了,他心里很不平,将孔亮打了一顿。要知道不平的事是不能出在武松身上的。若他能忍得这不平,倒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他每做一事都是痛快之极,从不曾退缩,生命力极度舒张,有时触及他人的痛苦也是不妨的,这才是他心里认定的好汉的勾当。打跑了孔亮,他自己好生吃肉喝酒,醺醺大醉,落到河里,好生狼狈。最后被孔明带人抓走,在孔家庄遇见了宋江。这时的武松已经经历了人世的种种遭遇,情欲、情谊、为吏、杀人等等,已经完成了他性格的塑造,对自己的人生已有一个总结性的归宿。


落草二龙山,后来上梁山入伙。他是宋江的忠实伙计。经过多次征战,他立下赫赫战功。那时,他已经不再具有独立的个性,而是作为一个群体的一员发出声音。征方腊的时候,武松成为独臂废人。尽管相对于众多兄弟死于非命,武松尚是一个幸运者。但是,已成废人的他倒是看透了世间功名利禄。最后,他决定留在寺院做一名真正的佛教徒。他当初的那件行者服倒是在心里真正地穿上了。


结 语


武松一身本事,大碗酒,大块肉,敢作敢当,痛快淋漓,的确是好汉的好汉。但是他的复仇心太强,在冷静的情绪下带着疯狂的复仇行为,精细地安排,狂热地嗜血,显出他性格的阴冷。而且他对情欲的暧昧不明的态度与强烈的冲动夹杂在一起,他最终无法得到女性的爱,又置于一种极度压抑的痛苦中,以致于生出病态的心理。他可以是个非常好的兄弟或者朋友,但不会是个好丈夫。对于有负于他的人,他会尽一切可能报复,而且报复的强度很大。他的生命力舒张痛快,即使触及他人的生存,他也不会顾及。他顾及的只有自己欲望的扩张,这种性格几乎所有水浒英雄的共性。由于不能压抑自己欲望,他们大多犯下案子,不为官府所容。对于女色,他们大多是压抑,他们的很多痛苦也由此产生。他们的困窘处境很大程度上是自己造成的,与他人、官府无关。不过,能够这样精彩地活一次,的确称得上勇敢,是英雄所为。这代表着古代功名利禄太盛的社会里个性解放的理想。武松就这样被人们接受了,而且渐渐拔高,成了英雄。但他无论在什么时代都不能为世所容,他天生属于梁山,属于那个体制无法管辖的自由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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