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全文阅读地址:http://book.tiexue.net/book_17217.html


人嘛,不管是大人物,小人物,女人还是男人,都有七情六欲,娶妻育子,人之常情。但人毕竟不是动物,人是有理想、有智慧、有感情的高等动物,为了理想可以放弃个人一切,甚至献出自己的生命。他把自己的青春和热血奉献在地下党交通站上,个人的情感深埋在心底。现在解放了,他升任公安局长,心情没有开朗过,他的压力太大了,从地下浮到地上,身居要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国民党特务太多了,埋藏在地下,一个看不见的地方,与他较量,斗智斗勇,他感到精力不够,智慧不够,疲于应付,被动挨打,他很想改变目前的处境,转被动为主动,却找不到突破口。

周立涛面对眼前点头哈腰,满脸堆笑的宋老二,心中一个激灵,他怎么啦?瞎眼啥呀,他是来找宋老二说事。他知道宋老二与姨妈有一种说不清,理还乱的关系,让宋老二去找姨妈,那个脾气古怪的姨妈才肯见乔月艳。同时,他要宋老二转告姨妈,她处境危险,希望她转移,离开桃源路新月弄108号。解放军愿意为她提供安全地方。当然,她不愿意,可以搬到宋记旧货店住,解放军可以暗中保护她。

宋老二和周立涛从后门返回店堂,没想到张妈还在店堂内张望。

凌云有点不耐烦喊:“张妈,走呀!”

张妈就是不走,宋老二迎过来:“两位买什么?”

张妈把一盒桂圆递给宋老二:“带给姨妈,说九妹要见她。”她补上一句,“马上送去。”

这时,周立涛快步从店内屋出来,张妈大吃一惊,什么也不说转身就走。

周立涛追出去,张妈没有停步。小黑紧追在后,小郑悄然跟上,张妈的身影在周立涛视线中远去,消失了。

猎狗小黑紧跟在张妈身后,张妈走得快,小黑就狂奔追赶,张妈慢步走,小黑翘起一条腿在树边草丛拉一泡尿。

凌云发火了:“这条死狗跟在我们后面。”

张妈看一眼小黑,它也抬头看她,她叹气了,说道:“畜生比人还不易甩掉。”

张妈索性不理它,走进公园路6号门。小黑居然朝她汪汪叫了两声像在告诉张妈,你住这儿,我早知道了,你逃不了啦!它甩甩尾巴坐在门口,回头看紧跟在身后的小郑。

小郑走过来,拍拍小黑脑袋走了。

哪知张妈躲在门背后,透过门缝朝外看,见一个年轻小伙子把狗叫走了,张妈背靠在门上喘大气,自言自语,这儿不能住了立即搬走。

凌云顶上一句:“你早该搬了,你以为你是谁呀,想和公安大爷交朋友,岂不是飞蛾扑火找死。”

“闭嘴!别惹我发火,一枪毙了你。”

“迟死早死都是一个死,死了一了百了,死了倒干净。”

“好呀,我成全你。”

“开枪呀,长官。”

“啪!”一杯凉茶泼到凌云脸上,“不许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

凌云拿手绢擦脸:“姐,你不痛快,拿我出气。”

张妈拆散大饼似的发髻,往头上盘:“你太放肆了,警告你,对我心猿意马,我就崩了你。不要拔了鸡毛当令箭,你应该明白,独狼归我指挥,他的话是屁话,你不要乱捧大腿。”

“是,明白了。”凌云低声软气说。

“你不明白,凌云,我在执行委座批准的‘0502计划’。‘独狼行动’在破坏我的计划。”张妈脱去外罩,换了男装,“你传信息给独狼,停止‘独狼行动’,姨妈,宋老二这两个人绝对不能杀。如果独狼不听,我坚决灭了他。”

凌云笑了:“姐,你连独狼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怎么灭他?”

张妈把山羊胡子粘贴到下巴和上唇上,声音粗犷带点沙哑:“我向委座告状,不就知道了。”她指指凌云头发,“立即换装。”

“明白。”凌云拆散头发。

两人坐在镜子前细细化妆,她俩背对着窗外,两人像变戏法似的转眼功夫,张妈头上那个大饼似的发髻,变成了花白头发,一个蓄山羊胡子的老者,上身穿上长衫、马褂,戴上瓜皮帽,拿起手杖,一个活脱脱的老头。

凌云漂亮脸蛋不见了,改变了装束容貌也摇身一变成了村姑。忽闪着一对大眼睛,红扑扑脸蛋,两条细细长卧眉,梳一根乌亮大辫子,辫梢上一个红头绳蝴蝶结,与身上青蓝白底细花衣很般配,给人清纯、淳朴之美。

凌云变成村姑,仍然有点愤愤不平,火气上升说:“长官,你也得改改,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假如你不去讨好公安局长,不赠送大棉袄,也用不着搬家,担惊受怕的。”

老头拐杖敲地:“闭嘴!”

凌云并不怕她:“打呀,你用手杖打,我的爹。”她嗲声嗲气叫,装模作样挨近老头,“爹,去哪儿?”

老头气得颤抖着山羊胡子说道:“去桃源路见姨妈。”

村姑拉开门,探头朝两边张望,没人,她回身把老头牵出门:“爹,您慢走。”

碰巧,七号门有人出来,打了一个照面,互不说话,各自走开了。


乔月艳家四间平屋一个小院,低矮的围墙可以防野狗,难以防贼,纵身一跃就能越过围墙。

乔月艳在院子里洗衣服,她四岁儿子小宝蹲在她身边吹肥皂泡,大大的,飞起来,落到地上碎了,再吹。

瞎眼婆婆在扫院子,赶鸡婆进笼。听到脚步声,喊:“小宝,有人来了,去门口看看。”

小宝奔着喊:“奶奶,周叔叔来了。”

“噢,周局长来了。快进屋坐。”说完,瞎眼婆婆笑了。

乔月艳站在院子北角一口进边打水,吊桶扑通丢下去,拉上来,非常娴熟,清凉凉的水倒进大木盆里,她回头喊:“小宝,拉周叔叔进屋坐,我马上洗好了。”

她把衣服、布单用清水漂洗,拿起来晾在晒竹竿上,擦擦手进屋。

这是第三间平屋,简朴干净,一张方桌,四把椅子,一张床一条棉被。墙上挂着一位英武勃勃的军人,褪色的新四军军装上有一个补丁,他就是乔月艳丈夫赵大年。周立涛向烈士恭恭敬敬三鞠躬,放上一束鲜花。

三年前乔月艳奉命为驻在青龙口的新四军送药品,没想到这是他们夫妻最后一次团聚。当时,赵大年是团参谋,贺植是团长。就在这次青龙口战斗争中,赵大年为掩护团长撤退,用自己的胸膛为团长挡子弹光荣牺牲了。贺植抱着弹痕累累的赵大年泪如泉涌,发誓要为他报仇,他紧紧握着赵大年的手,听完他最后的嘱托,照顾好老娘、孩子、妻子……

贺植是一个言而有信的男子汉,他千方百计托人看望赵大年的母亲和孩子。海岑解放后,他调乔月艳任工业部办公室副主任,让她有时间照顾婆婆和孩子。调乔月艳出任“0409重案组”副组长,贺植不同意,军管会五人领导小组举手表决,四比一通过,贺植服从党组织决定,忍痛割爱让乔月艳离开工业部到公安局上任。侦破间谍这可是一项危险的任务,随时有牺牲的可能。贺植为了保证乔月艳安全,为了恪守自己的诺言,照顾好烈士的老娘、孩子、妻子……他绞尽脑汁,向部队司令员调来神枪手肖长河保护乔月艳,烈士的家已经破碎,不能再让烈士的儿子失去母亲,不能再让烈士的老母亲失去儿媳妇,让一个半瞎眼的老人去抚养一个四岁的孩子,这就是他不同意让乔月艳出任“0409重案组”副组长的原因。但能不能铲除潜伏在海岑市间谍,保证全市人民的生命财产的安全,与烈士一个家庭相比照,孰重孰轻,不言而喻,他唯一能做的在这个危险工作中力尽所能保护乔月艳。

周立涛理解贺部长的心思,所以他要亲自送乔月艳去姨妈家,保护乔月艳的安全,让贺部长放心。乔月艳知道贺部长、周立涛两位领导对她的关爱、照顾,但她并不领情,不能因为她的生命而影响侦破工作,她有自己的行事风格,从入党那天起,她就把生命交给了党。她一旦接受任务,义无反顾,勇往直前,谁也拦不住她。她是一个性格内向,喜欢用行动说话的人,不喜在飞机上放高音喇叭、唱高调、说大话。为了改变军人习气,多一点温柔贤淑,让姨妈接受,她扎起两根辫子,穿起当姑娘时的花衣服。本来就白嫩的脸蛋,作一番打扮,变得水灵灵,一个可爱的姑娘。

桃源路新月弄108号,正好地处三条长弄交错口,南窗正面与三条长弄交汇口成直角,三条长弄过往行人看得一清二楚。

周立涛和肖长河装扮成小商贩,收购废铜烂铁、破布、鸡毛、草木灰,在三条长弄来回叫买。

周立涛仍穿着张妈送他的灰色大棉袄,这是渔区常见的老百姓穿的衣服,没有什么特别,很平常。他头戴一顶半新旧腻染着腥味的黑毡帽,用地道的海岑口音喊叫。肖长河挑着收来的废铜烂铁,扁担软溜溜,竹筐一颤一松,沉甸甸。他迈着碎步,不紧不慢跟在周立涛身后。

乔月艳拎一只青蓝布包,梳两根辫子,腼腆地跟在宋记旧货店老板身后,走向108号漆黑门。

宋老二举手敲门,笃笃,笃,笃笃笃笃。这样反复敲了三次,门开了。

宋老二带着乔月艳进去,遭到吼叱声:“滚出去!谁叫你带陌生人进来?”

屋内光线阴暗,拉着窗帘连阳光都透射不进来。从外面进屋的人两只眼睛不适应,瞳孔放大,一时看不清屋内的东西。只听到姨妈的声音,却不见人。

宋老二用肘碰碰乔月艳的手,做了了一个回头出去的动作,一步一步倒退,乔月艳学着他的样子倒退着。

姨妈的声音响起来:“回来!”

宋老二停步问:“您同意啦!”

传来一声叹息声:“你巴不得我早点死。”

“我盼你长命百岁。”

“屁话,我侄子死了,侄媳妇死了,下一个轮到我了。”

“没人胆敢动你一根指头。”

“哈哈……连宋老二也跟着来骗我。”

乔月艳张大眼睛寻找姨妈,只听说话声,不见人出来,很感奇怪。

只见挂在屋中的帘子波动,随着一阵轮椅滚动声,一支硬硬的枪管顶住乔月艳的腰眼:“跪下!把蓝布包放到头顶上。”

乔月艳老老实实跪下去,蓝布包放在头顶上。抬眼看,哪里是枪,是一根烧火棒。

宋老二吓一跳:“您这是干啥?”

“干啥?你出卖我。”

“没有呀!”

“你骗鬼呀?海岑是共产党天下,门口有人,屋上有人。从早上到晚上都有人。你带一个陌生人进来,你肚里清楚。”

“她是来看你的。”

“哼,撒谎也撒泡尿照照,你脸上写着呐!”

姨妈的话音未落,一只铁钩从天而降,顶在乔月艳头上的蓝布包凌空拿走了。乔月艳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两眼朝上看,铁钩从帘子里伸出来。

宋老二“咚”地跪下去,说道:“姐,我是来保护你,不是来杀你。”

“哈哈……带一个陌生女人来保护我,天下有这么好事吗?你不是不知道我的规矩,我从来不见陌生人,你不懂吗?”姨妈的口气很厉害,毫不让步。

宋老二连连磕头:“姐,确实有人想杀你,不是我。”

帘子里的姨妈坐在轮椅上,命令乔月艳打开蓝布包,没枪,没有刀,包里全是滋补品,百年野山参,活血大补酒,陈年驴皮膏。她并不领情,随手把蓝布包扔出来,落地了,大补酒碎了,湿了蓝布包,酒在地上流淌。

乔月艳跪在地上,头皮发麻,她不敢动,心里在想今天碰上一个油盐不进的难缠老太太,怎么办?


108号门前,三条长弄交叉,人来人往,在长弄口消失。有人走到三条长弄交汇处,仿佛在丈量108号南窗与长弄是不是成直角?见南窗的帘子拉得严严实实,不透风,自然看不到窗内任何东西,悻悻不快离去,不知不觉又回头看一眼南窗。

周立涛过长弄口,不看南窗,朝屋顶上看,他在扫视108号平屋对面的屋顶有没有人埋伏。

他拐过长弄,碰见一个头戴瓜皮帽,蓄山羊胡子老头由一个村姑携扶着走向南窗。老头的目光盯着周立涛身上灰色大棉袄,心里在说他不脱下灰色棉袄,他一定想找张妈打听那块翡翠鱼面玉,他还在念想她……一个痴情汉,难得!

村姑推掇老头低声说:“你的冤家来了。”

老头咬着她耳朵命令着:“撤退!”

村姑反问:“不见姨妈了?”

老头叹一口气:“迟了,人家早就进去了。”

村姑似乎不甘心:“就这么走了?”

老头反问:“你不走,想把脑袋留下来。”

村姑朝已从身边过去的周立涛看一眼:“你是看到了他而撤退。”

话音没落,有两个人快速从她俩身边过去,其身段脚步之快捷,老头本能地回头瞥一眼,见周立涛还没走出长弄,如果这两人从背后偷袭,姓周的若没有防备,必死无疑。

老头大喝一声:“有贼,捉贼呀!”她拉起村姑躲进长弄凹塌的墙面后。只见跑在前面的人打出一支飞镖,后面的人已经掏出枪,背贴墙面飞起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情况发生了急剧变化,周立涛身子下蹲用头上帽子接住了飞镖,肖长河的枪响了,“砰砰”两声,背贴墙面飞起来的人重重地跌在地上。

打飞镖的人像猫一样抓着墙面跃上屋顶逃走了。

周立涛四处观望寻找救他的人,如果没有这一声吆喝:“有贼,捉贼呀!”他和肖长河可能已成为枪下之鬼。

他返身,快步奔向长弄口,没有人。

108号姨妈家,乔月艳还跪在地上,宋老二进入布帘,在姨妈耳边说:“九妹想见你。”他把一个纸团塞到他手里。

姨妈一愣:“她是九妹?”她展开纸团吓一跳:九妹想见你。

宋老二低声说:“她是公安。当心说话,别鸡蛋碰石头。”

突然,屋外传来两声枪响,姨妈蓦地撩开帘子,坐着轮椅出来,果然掏枪对准乔月艳脑袋,厉声喝问:“外面是你的同伙?”

乔月艳神情镇定,脸不改色,看一眼宋老二,声音坚毅:“姨妈,宋老板是我同伙。”

宋老二连连点:“是,是。”

姨妈的枪仍然对着乔月艳:“你不想死,如实回答我的问话。”

乔月艳点点头,抬眼看,姨妈腰板笔挺,气色很好,头发乌亮,眉目清秀,隐约可见她年轻时的美貌,岁月虽抹去了青春的光泽,白净的鹅蛋脸还是那么艳美,看不到老年斑和皱纹。也许她保养得好,化妆得好。她的目光、眼珠透着惊恐、慌乱,那股复仇的杀气难以掩饰。乔月艳心里在飞速旋转,原来设计乔装钱萍萍好朋友、同事难以骗过这位饱经风霜岁月磨练的姨妈,如何才能获得她的信任?必须作出抉择,成败就在此刻。她斜眼瞟宋老二,他站在那里窝囊地低着脑壳,指望他帮忙已经没戏了。

姨妈的问话不允许她多加思索,而是单刀直入逼问:“你是公安局密探?”

“是的。”

“你好大胆,挟持宋老二,想置我于死地。”

“不!我和宋老板一起来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