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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大少想了想,道:“你先回医院把八十块钱交上,过会儿我就让人送钱去。”大魁的娘把鞋放下,泪水却流个不停,抽抽搭搭地去了。


崔大少从棉衣里摘下只怀表,拔腿奔了街对面前任黑龙江督军开的当铺,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一卷现大洋。“老何,”他叫过息游别墅的门役,“你过河一趟,把钱送到意国医院,给大魁他娘。”老何死心眼儿,问:“你怎么不自己送去?”崔大少一摇脑袋,没有回答。


突然有人问:“有黄杨木底儿的弓鞋吗?”崔大少激动地脱口而出:“不巧,光剩下柳木的啦。”为了这句问话,他足足等了三年零两个月,不由得他不面热心跳。


那人又问:“要是没有,桃木的也行?”


这一句便与事先设计好的对白不同了,崔大少非常失望,抬眼一看,见问话的是个衣装华贵的女子,想必是刚在息游别墅打了一宿麻将牌,天亮要回家了,才想起婆婆让她给买弓鞋的事,便没好气道:“您往前走几步,盛锡福一准有。”


这前前后后的一切,都被躲在餐厅里观察崔大少的红袖馆主看到了,他拿出采访本做笔记:


据息游别墅门役说,崔大少每天早上都会收到一个男孩给他送来的布鞋,但两三年来,却未见卖出去一双。那些鞋到哪里去了?崔大少与做鞋的人是什么关系?……长期在此包房的新一代女校书刘小姐称,崔大少与她是大学同窗,精通英法文字,能写能算,可以轻易在洋行、海关、邮电局找到高薪工作,不想却在此卖鞋自污,必定与感情事有大关联……


一个多月之后,11月8日,红袖馆主发表了对崔大少的最新报道:


众人原以为崔大少在苦苦等候出外未归的恋人,其实谬矣,据可靠消息来源称,……近日崔大少多次委派他给那妇人送钱,少则十七八,多则百十块,而此妇人的丈夫实为崔大少的结拜兄弟,失踪多年,生死不明……


红袖馆主故意没有写上与鞋相关的内容,因为,崔大少存下来的几百双布鞋,已在前几日被他转手卖掉了。这原也是笔意外之财,前几天日本人找大混混儿袁三爷组织一批闲人闹事,但所有人都明白,替日本人干活,能多弄一个算一个,于是,众人除每日饭食工钱之外,又多要了两双鞋钱。


不想日本人脑袋不好使,以为这些人真的要鞋穿,便把这事委托给内藤洋行,而红袖的大舅子正在内藤洋行当采买,便揽下了这桩生意。钱是按两块二一双领的,但给崔大少的却是一双鞋六毛钱。这种事不能写到报纸上,日本人小心眼儿,万一瞧见了,必定会跟他找后账。


傍晚的时候,崔大少看到一群群、一队队的混星子、流氓、青皮光棍儿们光着脑袋,抡着手枪,从他眼前经过,奔华界去了,不一会儿,华界那边传来一阵阵枪声,有人跑回来说是混混儿冲进了华界,一路放枪一路抢,已经抢过了东马路,正往估衣街那边去。他们抢了谁跟崔大少无关,唯一有关系的,是这些人脚上穿的都是大魁他娘亲手做的布鞋。


没有了这几百双鞋,他崔大少从此就狗屁也不是!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有一个从同治年间流传下来的故事可为佐证,故事说的也是拜把子的两兄弟,也是把兄富把弟穷,把弟出外谋财,一走三年五载没有音信,等终于回到家来,见老婆孩子倒还活着,只是把兄未曾帮过她们一丝半缕。这位把弟当即大怒,拿刀去找把兄理论,把兄将他领回家中,打开库房给他看。故事讲到此处便有了分歧,《沽上英雄谱》中说是房中存了满满一柜子扇套,而城里流传的版本却说是库房里堆着一两千只柳条筐,反正不管怎么着,那娘俩这几年靠手艺养活自己,做出来的东西都被把兄派人高价买了回来,让她们赚到的钱足够过平安日子。那位把兄说得好:“我这大伯子要是三天两头给她们娘儿们送钱送米,岂不坏了老弟你的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