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1917-俄国十月革命9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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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雁


岭南大讲坛;公众论坛


主 办:中共广东省委宣传部、广东省社会科学界联合会


承 办:南方都市报


协 办:广东省科技图书馆


时 间:2007年12月29日星期六上午10:00-12:00


地 点:广州市先烈中路100号广东省科技图书馆报告厅


主 题:回望1917:俄国十月革命90年


主讲人:金雁


主持人:李文凯


主题简介: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我们送来了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


90年前那场改变了我们国家命运的标志性事件,并没有随着岁月的更迭和天气的转冷而被遗忘。我们都是十月革命的后代,这场在世界六分之一土地上发生的革命已经过去九十周年了,但是至今没有令人满意的对这场二十世纪最重大的历史事件前因后果的诠释体系。


嘉宾简介:金雁,中国政法大学人文学院教授,著名俄罗斯、东欧问题研究专家。中央编译局世界社会主义研究员、中央编译局俄罗斯中心副主任、中国苏东史学会副秘书长、国务院发展中心特邀研究员。


主要著作有《农村公社、改变与革命:村社传统与俄国现代化道路》(1996年),《田园诗与狂想曲:关中模式与前近代中国社会再认识(合著,1996年),《新饿乡纪程》(1998年),《苏俄现代化与改革研究》(1999年,《猫头鹰与火凤凰》(1999年),《解读俄罗斯(2000年)。


[主持人:]欢迎大家的到来。我不知道今天在座的朋友有多少是公众论坛的老朋友了,我想经常来听公众论坛的朋友想必都应该有一个印象,我们公众论坛的内容有一个非常大的板块,或者是类别,那就是看世界。对那些可堪中国学习、比照、借鉴,或者说对中国影响深远的国家,我们去予以关注。


二十世纪这一百年对中国影响最深远、最重大的当然是俄罗斯了,也可以说是前苏联。二十世纪,中国或者说中国人对俄罗斯的学习那是非常彻底的,同时对这样的一种学习进行反思,这样的努力到今天还是非常艰难和持续的在进行着。我们来讨论俄罗斯对中国的影响,可以追溯更长远的,尤其是思想、思潮对知识分子的影响,可以追溯更长远的历史。不过就具体的事件以及大规模格局性的影响,显然还发生在九十年前的1917。


我们耳熟能详的一句话,那就是“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中国送来了马列主义”,但是九十年前那场影响世界深远,同时影响中国深远的那样一场事件,真正的全盘事实和复杂的历史是怎样的呢?我想我们,至少我们这一代人接受到的教育,总感觉那是一个被有意无意模糊了全局的历史,对细节进行了浪漫化处理的状态,就象我们所知道的,一声炮响,这声炮响到底何来、发生过没有,送来的马列主义,真的是当时唯一的革命路径选择吗?我想对于这样一段历史的严谨而完整的研究和探讨,事实上在今天显得尤其的重要。


今天我们请来了中国政法大学的金雁老师,她是研究俄罗斯问题的专家,同时对冷战之后的俄罗斯和东欧转型有相当深厚的研究,我们今天请她给我们讲一讲九十年前那场事件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事情。


[金雁:]大家早上好!


十月革命过去了九十年,现在俄罗斯最常讲的一句话,那就是我们一百年画画了一个圆,从圆点出发又走向了圆点,俄罗斯人就觉得九十年前这场革命到底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应该反思什么,这是俄罗斯人考虑很多的一个问题。我们对十月革命的认知主要来自于斯大林搞的那个《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可能年龄大的人都读过,还有电影《列宁在十月》、《列宁在1918年》,这场革命对中国的影响是非常大的。但是历史的真相是怎样的,很多年来我都相信这些都是历史的真实状况,以至于很多高层领导也是这样认为的。到八十年代,苏联对布哈林进行平反,当时邓颖超就说过布哈林是暗杀列宁的叛徒,怎么能够给这些人平反呢?可见,这些说法都是来自于《列宁在十月》这样的影片,但真实的历史是怎样的呢?


现在苏联大量的档案公布,使我们看到了一个全景、全方位、立体的更加复杂的俄国历史,真实的状况和我们后来所知道的状况相差很远。我这里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我们现在谈到毛泽东延安文艺座谈会的讲话,以至于现在再谈中国文学史上最常引用的一段话,说1918年列宁让高尔基到农村去,到底下去走一走,现在很多材料说,这是列宁当时提出让高尔基走和工农相结合的道路。可是某一天,我看到了当时的档案,当时列宁说,我们在首都要对孟什维克动手,这封信是列宁写给加米涅夫的,高尔基对列宁与布尔什维克有大恩,这我下面要提到,所以尽管他抗议列宁的镇压,列宁还是不好翻脸。于是就交代加米涅夫,如果高尔基在首都就会对行动有妨碍,所以必须让他离开首都,到任何地方都可以。看了档案你就会发现,原来列宁让高尔基下去走的主要用意,并不是让他走工农相结合的道路,就是让他离开首都以免镇压时碍手碍脚。类似这样的细节,实在太多了。


在这些资料公开后,一个比较全景的十月革命我们现在就可以看到了,而且这个十月革命对苏联模式、对一党制的形成,有非常密切的关系。甚至更主要的是,我们老说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我们送来了马列主义,现在我们看马克思主义和列宁主义之间有太大的差别,这个差别跟十月革命都是有很大关系的。


关于十月革命开辟了一个新纪元的说法,实际很早就有人说了,在1917年5月,托洛茨基从美国赶回来就说过,俄国革命开辟了一个新纪元,这是铁与血的新纪元,因为这个话太充满杀戮性,所以后来很少有人提到,后来这句话就被斯大林改造说,“开辟了世界历史的新纪元”。所以后来我们的教科书当中,谈到现代史的时候,都是从十月革命开始谈起的。甚至我们的教科书认为,这一百年来人类社会的基本矛盾都没有发生转变。仅在1957到1958年,苏联为了十月革命40周年就出版了七千部左右的著述。但是连苏联研究十月革命的最大的专家明茨院士都说,这么多部东西当中很多都是重复一些套话,到现在都没有一部象样的总结性的东西。当年托洛茨基曾经说过,那是一个撒谎年代撒谎的产物,这些东西都是编造、剪切和伪造的历史。托洛茨基这些人我们不用说了,当时就有人说,这样的历史,是背离了马克思主义之作,是党内斗争当中删除一个一个参加者的历史,原来的老赤卫军,原来老的布尔什维克,在里面的作用全部都被删除掉了。


十月革命的前提。首先我要讲的一点,为什么会发生十月革命呢?大家耳熟能详的,就是说十月革命的前提是因为俄国进入帝国主义,到了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是资本主义链条的最薄弱处,是打倒腐朽垄断的资本主义必然要发生的革命。这个前提就是不对的,俄国当时是欧洲最落后的国家,刚刚走上资本主义,如果说俄国是受资本主义之苦,不如说是受资本主义不发达之苦。


马克思最早认为,提出革命的前提,就是说到整个生产关系无法容纳生产力的时候,就要被新的社会形态取代,列宁把这个前提颠倒过来,说马克思说的是世界发展的一般规律,我们先用革命手段取得政权,然后再发展经济,我可以把它叫做逆向操作。所以列宁后来承认,他写帝国主义论是为了营造革命的前提,而帝国主义论最主要的东西来自奥地利社会民主党领袖希法亭的《金融资本》这部书。


当时俄国可以说整个从工业状况来说,距离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差别是很大的,后来列宁也承认这一点,他到十月革命结束之后,他说,“我们当时没有走向社会主义的入口”,那么没有走向社会主义的入口,为什么又要走向社会主义呢?列宁最常用的一句话,就是当时拿破仑说的一句话,先投入战斗然后再看分晓。当时俄国革命最主要的考虑,是欧洲革命和世界革命,那个时候说世界革命只要俄国这一块多米诺骨牌先推倒了,整个世界革命的方阵就会跟上,欧洲就会起来,单凭俄国一个国家不可能胜利,所以世界革命是当时响彻俄罗斯的一个口号。那个时候如果说俄国的资本主义是过度的发达,走向了垄断资本主义,简直是毫不相干。俄国那个时候有一亿五千万人,产业工人只有三百万,从这一点来说,产业工人的比例只有多少呢?也就是2-3%。在整个欧洲要讲产业工人的比例,俄罗斯当时是非常少的。当然据说它的工业人口非常集中,便于行动。但1917年的革命与此关系也不大,实际上十月革命中最积极的是厌战的士兵,还不是工人。


正因为俄国没有“工人革命”的基础,他们指望的就是世界革命。布哈林当时提出了“红色干涉”的口号。除了干预欧洲,托洛茨基甚至曾经设想过一个出兵印度的方案,这些档案材料现在都有。以至于后来1919年成立共产国际,共产国际的宣言说,如果我们没有建立全世界的苏维埃联邦,我们无产阶级就不会刀枪入鞘。以后经过“修正主义”,以及根据现实的调整,后来这些都取消了。中国共产党第一届领袖,包括陈独秀,陈独秀和共产国际之间的矛盾,是导致陈独秀被开除最主要的原因,当时让共产党加入国民党,陈就不愿,后来却说他向国民党屈服,其实都是按照莫斯科的思路,终于导致陈独秀与共产国际决裂。


我们现在回到俄国。既然它并非具备了条件,怎么又可能发生1917呢?我们现在稍微回顾一下导致十月革命的一个原因,就是俄国的改革。


二十世纪的时候,俄国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当时俄国有两个首相,或者说是总理大臣,这两个人物是两大改革家,也是现在俄罗斯谈的最多的两个人物,维特与斯托雷平。俄国有人甚至称后者为沙俄的邓小平,他是力主走市场经济的,另外他搞了一个六三政变,中国有一个**,所以有俄罗斯人把这个做一个类比。维特他是主张先搞******的,从1903年开始就搞农民立法,但是日俄战争打输了,******的这一套方案,有一个在俄罗斯的研究专家说,这就是沙俄的赵

紫 阳,因为维特的想法跟赵 紫

阳真有相同之处。我说环境不同,不能这样类比。维特是一个有荷兰血统的人,比较开明,他提的一套主张,沙皇贵族阶层不接受,他们认为维特过于自由化,过于西化,加上日俄战争打败之后,维特忙于日俄朴茨茅斯条约谈判,所以控制不住局势。于是沙皇把维特罢黜了。


1905年革命时,维特与领导革命的立宪派说,你们先不要急着革命,革命对于一个国家付出的代价太大,我们能不能从体制内和体制外,达到一个妥协,这样的话,可能就会走上双赢的状况。但当时反对派说,我们二十四小时就可以燃起革命的烈火。这样就俄国丧失了一个很好的上下互动的时机。不久沙皇觉得维特太软、太西化,从反对派来说,又认为维特是站在统治阶级的利益上,上下互动的局面错过,很快被一个强硬人物取代。这就是斯托雷平。斯托雷平认为走市场经济是早晚的事,俄国已经落后了,俄国长期以来都是村社农业,现在要走向市场经济,必须要打破村社,所以斯托雷平也认为改是应该的,要搭上西欧走向市场经济、走向现代化的这趟列车。他改革的方向,应该说方向是对的,但是改革的方式是非常不公正的,强力推行,解散农村公社。


斯托雷平提出了三个保障,保障沙皇政体、保障权贵利益、保障稳定。他对宪政不感兴趣,他认为只要经济搞上去,俄国的问题就能够迎刃而解。1905年爆发了流血星期日,大家知道这是和平请愿,都知道流血的1月9日,这成为1905年革命的导火索。关于这一天死亡的人数,过去我们知道好像是死了四千人,联共(布)党史说是三千多人死亡,最近我看到苏联的教科书,实际上没有那么多,死亡人数是93人,受伤233人。这次事件中最大的就是沙皇的形象坍塌,我们老认为沙皇是专制的暴君,其实沙皇一直以来扮演慈父的角色,俄国历史上的农民起义从来没有反沙皇的,总是叫“沙皇父亲”。在1905年最大的事,就是这个父亲的形象打破,这不是我们的慈父,这个偶像被打破了。一直到现在,俄罗斯对沙皇这个词都是充满了褒义,包括普京的父亲都说我的儿子就是一个沙皇在世,他们说这个话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这跟中国的文化传统有很大的差异,如果现在有共产党的领导人说我是什么什么皇帝再世,那舆论就会哗然,可是在俄罗斯,好的统治者称自己为沙皇,那是很正常的。流血星期日很重要的就是打破了这一点。后来沙皇全家包括妇孺家仆都被布尔什维克灭门,他以自己的不幸赢回了人们的同情,他的遗骸经过鉴定,现在又被俄国人隆重迎回去了。现在俄罗斯政党里还有一个关于沙皇的政党,还有很多人对沙皇充满怀念,尤其是一些东正教的人士。


为了调查流血星期日,沙皇命令成立一个调查委员会,这个调查委员会里当然要有工人代表参加,调查委员会主席、立宪民主党人赫鲁斯塔廖夫认为我们这个委员会是个各方面协商的机构,借用“协商”的古俄语词来命名,也就是“苏维埃”。今天人们都认为苏维埃是革命以后产生的,其实苏维埃是俄国传统意识上就有的,就是协商、妥协。俄国很多政治词汇都源自古俄语,像杜马、拉达、苏维埃等,以至于到现在的乌克兰议会都还叫苏维埃,因为这是一个古词。


1905年革命产生了苏维埃的雏形,存在了50天。就在这次革命中沙皇颁布了一个历史上很重要的宪法,“10月17日宣言”。宣言里最主要的东西,就是沙皇同意建立国家杜马,同意立法,同意多党存在,所以在10月17日宣言之后,一个重大的进展是有100多个党出现在俄国政坛上。这意味著俄国已经从原来的沙皇专制开始向君主立宪过渡。此后直到1917年一共存在了四届国家杜马,杜马当中各个党派议员是竞选产生的,只是那个时候选举并不公平,妇女没有选举权,土地所有者一票等于业主,也就是资本家的三票,等于农民的十五票,等于工人的四十五票,就是这样选举出来的议会还和西方议会不一样,立法权残缺,沙皇可以任意解散它,政府也不对它负责。杜马真正具有民主议会功能还是1993年民主化以后的事——当然叶利钦的民主化还是很有限,今天的普京更有所倒退,但平心而论,比沙俄与苏联还是进步了。


尽管如此,1906年杜马产生还是历史上的大事。沙皇也像慈禧搞新政一样,镇压了戊戌变法,但也做了戊戌的事。这样的做法打开了沙皇专制的一个缺口,出现了一百多个党,中间偏左的有十六个党,1906年到1917年俄国一共历经四届杜马,第一、第二届杜马分别只存活了72天和103天,是自由主义主导、左派力量不断上升的杜马,因为沙皇不满,很快被解散。后两届杜马过去认为是保皇的,但现在俄罗斯对杜马的研究处于高峰,他们认为这四届杜马对现在的俄国杜马有直接的借鉴作用,而且第三届杜马有两千多个议案,80%多被通过,主要是在农业和教育方面,教育费用翻番,农业达到了相当的辉煌。所以现在人们认为还是应该肯定这几届杜马,当然这就是见仁见智了。


各个党派,一百多个党派都可以选举。今年12月份俄罗斯刚刚杜马大选,三月份就会总统选举了。那时候的杜马选举,就跟现在的杜马选举很有点相像。俄国人为什么老说一百年画了一个圆圈,现在很多东西,在沙皇时期都做过,而且讨论的很多问题那时也讨论过。他们这样说了以后,我把当时俄国杜马讨论的土地问题,其他问题,一百年前的东西我拿来一看,跟现在杜马讨论的东西对比,果真很多问题非常相似,而且不客气的说,当时杜马里边说的话更加直截了当,现在有一些学术包装,反而云山雾罩不如当时说的直截了当。


1905到1917年是革命党演练时期,如果没有1905年国家杜马的出现,也不会有1917年的革命。最主要的是,杜马给反对派提供了一个场地,提供了一个演练场,提供了一个和体制内的国家进行博弈的空间,所以就象托克维尔说的,其实革命不是最糟糕的时候发生,往往都是在一个制度开始自我修正的时候,就是铁幕打开的时候,这往往是最脆弱的时候。



这是1905年之后涌现的各种党派的领袖。司徒卢威是从马克思主义者转向自由主义者,第一届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大会召开时,当时的共产主义宣言起草者就是他,后来他转向自由主义,再转向东正教。有意思的是:“苏维埃”与共产主义宣言在俄国的始作俑者,都是后来的自由主义者和立宪民主党人。


可以说那个时候召开立宪会议,是所有革命党的一个最主要的目标,包括自由主义政党,他们认为这是他们政治方面的一个最高理想。大家都在说,我们在经济上肯定要平分土地,那么在政治上我们要做到全民秘密的普选,这是我们最主要的要求。其实立宪会议在1825年十二月党人时就提出来,甚至更早在1807年,沙皇就有过这样一个夭折过的草案。俄国所有的****,都跟战争是有关系的,俄国只要是打赢了,就会保守,只要打输了就会开始改革。亚历山大一世时准备开始全套的改革,全部方案已经设计完毕,1812年跟拿破仑战争打赢了,进入神圣欧洲同盟,这个方案就被束之高阁了。到了克里米亚战争时,俄国打输了,就有了1861年“大改革”,到日俄战争时打输了就有了10月17日宣言,第一次世界战争打输了就有了二月革命。


斯托雷平改革给俄国带来的结果,是政治上的专制和经济上自由主义的进步奇异的结合在一起,所以有了俄国经济史上的黄金时代,这个时候可以说俄国粮食产量达到了一个高度,此后半个多世纪都没有达到,那个时候俄国的出口达到美国、阿根廷、加拿大等几个国家粮食出口大国的总和。一直到斯大林,赫鲁晓夫时期,这个粮食产量都没有突破,可以说经济上到了一个高峰。改革的方向是对的,列宁说斯托雷平很坚决的瓦解了中世纪,走上了资本主义,但是他因为极端的不公正,注入了浓厚的警察色彩,从上而下强性的改革,有一部分人承担改革的代价,一部分人享受改革的成果,那么这个改革的结果招致了农民的一种向后看,农民感觉到以前的村社好。其实过去统治者不准农民退社的时候,农民(农奴)觉得受束缚,他们是要求退社的。但现在统治者强迫他们退社,他们的感觉就两样了。因为过去不准退社和如今强迫退社,都是在专制下为统治者着想,不可能从农民利益出发。俄国是一个村社国家,村社最重要的就是平均,村社的纳税是对社不对人,实行连环保制。当时维特就说,如果这样的“警察式改革”再进行下去,就可能会引起革命,维特是1915年去世的,仅仅两年后真的就被他言中了。


这样的改革,使社会的紧张关系大大加剧,经济繁荣了,但是社会不公正感日益突出。大家反斯托雷平改革的平均主义也处在了一个最高点上,社会非常紧张。整个农村兴起了一场向后看的反斯托雷平的革命,二月革命废除的第一个法令就是斯托雷平土地法,向斯托雷平的以前倒退。这样的话,政治上的反专制革命,就成了经济上宗法的复归,各个政治派别就面临尴尬的状况,怎么办呢?曾经有人说,农民的行为是正确的,但是他们要求的发展方向是错误的,在这种尴尬面前我们怎么办,我们不去反对它就是了。


列宁说,不,我们要跳出这一点,我们不站在后面,我们要站在潮头,控制这场革命,否定之否定,可以负负得正。我们不管农民是要回到以前还是怎样,以前村社状态也是反资本主义,社会主义状态也是反资本主义的,我们不要管这个,我们先拿到了政权再说,拿到了政权以整个欧洲作为后盾,我们也不害怕,将来我们一张白纸也可以画最好的图画。所以在这场革命当中,就使得原来和工人有很大差距的农民,跟工人站在了一起,反对当局。


在当时,被称为隔代相似,前资本主义阶段和反资本主义阶段是可以重合在一起的,否定之否定,两个点上距离最近。所以后来很多人讲,十月革命是在马克思主义口号下民粹主义的大释放,这个话的确是有道理的。因为十月革命跟中国革命一个很大的不一样,十月革命以后是完全村社化的,96%的土地、98%的人口又重新回到村社当中。很多后来布尔什维克的政策都跟民粹派当年的主张没有区别,但是他们仍然镇压民粹派。很多人说列宁是反民粹派起家的,怎么会学民粹派呢,这就是列宁的高明之处,以你的口号来反对你,这就是一种换位。斯托雷平得罪了几个方面,贵族、农民都反对他,而且革命的政党、极右的团体也都反对他,经过几次暗杀,斯托雷平最后被社会革命党人刺杀了。



俄国人现在把斯托雷平看成是改革家,这是现在莫斯科对斯托雷平的雕像,就是俄罗斯的评价体系发生了一定的转换。


大家都说十月革命的口号是要土地、要和平,肯定布尔什维克赢得支持是因为分得了土地,不对,土地是农民自己分的,其实在一战末期,在刺杀了斯托雷平之后,农民村社开始自行重新分配土地,其实就是开斯托雷平改革的倒车。在十月革命之前,可以说接近90%的土地已经分配完毕了。布尔什维克能够成功,直接的原因是当时俄国卷入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俄国在一战当中的部队有一千一百万,可以说青壮劳动力都在前线,但是村社分土地是以在村人口分地,所以如果人不在土地是分不到的。当时布尔什维克提出了一个口号,我们不要君士坦丁堡,我们要土地。所以这是瓦解军民最主要的口号,后面在分地,前方的人怎么有心打仗?这个土地不是布尔什维克分的,只是布尔什维克拿到政权之后,对这次分地没有表示异议。其实临时政府其他党派也说我们要分土地,斯托雷平的政策这时已成了过街老鼠,现在都说“改革共识”,那时的俄国,“反改革”倒成了共识。只是其他党说新土地法要通过立宪会议召开,要从法律程序上进行。其实这次土地的分配,是农民自己自行完成的。


当时从统治者的一方来说,为了转移国内的危机,要打一场战争。现在有俄罗斯学者说,如果一战俄国能撑到1918年打赢,绝对不会有十月革命。这个话也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历史没有“如果”。当时很多人,包括立宪民主党,这是当时俄罗斯最大的民主党派,他们认为十月宣言之后的俄国就已经不是专制的俄国了,已经是君主立宪的俄国了,对这个俄国我们是应该起来捍卫的。立宪民主党的首领米留可夫把他16岁的孩子就送上前线,第一次战争就牺牲了。


俄国的这一场战争可以说俄国的一场自杀,它跟革命联系起来。当然布尔什维克也看到了这是反对沙皇当局最好的一个时机,所以当时的口号,“谁控制了士兵,谁就卡住了沙皇的咽喉”,当时列宁对一战提出的口号,就是“变外战为内战”、“使本国战败”。那时士兵都想赶紧回家来参与分土地,布尔什维克如此反战,所以布尔什维克在士兵当中迅速走红,人气急升。他们在前线组织与“敌人”联欢,鼓励开小差,鼓励“士兵民主”枪毙军官。所以很多士兵并没有参加布尔什维克,但是他们都自称为布尔什维克。这样的情况下,部队丢弃前线,大量士兵跑回国内,结果法不责众。


在这样的状况下,突然不期而至的是二月革命。实际上二月革命是因为当时所有的青壮年都上了前线,连面包师都上了前线,俄国人不像中国人都是自己做馒头,他们都是在面包房买面包,先是主妇们买不到面包发生骚动,然后大量回来的士兵骚动,先是有人开了一枪,然后有人从监狱里把政治犯都放了出来,俄国骚动起来。沙皇调兵遣将却无人理睬,他只好说我退位,让自己的弟弟继位,可是他弟弟比较开明,他说我不继承,我等立宪会议召开,选上谁就由谁来主持政府。那时很多人还给沙皇的弟弟拍去电报,祝贺他如此开明。后来这些信落到布尔什维克手里成为这些人“勾结沙皇”的证据,导致很多人被枪毙。沙皇政体因二月革命突然坍塌,这时组织了苏维埃,用苏哈诺夫的话来说,没有一个政党组织和策划了二月革命,当时那些著名的革命家都不在,社会民主党领袖多流亡海外作政治侨民,社会革命党人多在流放地服苦役,列宁是4月17日回来的(回来就搞了有名的“四月提纲”),托洛茨基是5月从美国赶回来的,斯大林是从西伯利亚流放地赶回来的,二月革命时他们都不在场。


那么俄国革命为什么能够爆发呢?我觉得有几点要跟大家说的。首先就是宗教反对派,现在所有说俄国革命的完全把宗教反对派涂去,其实这是存在很久的,十七世纪就已经存在了,沙皇当时要进行宗教改革,就是要教会官方化、教权服从皇权。民间不少传统宗教力量不同意,这些人就开始跟沙皇决裂了。人数占到多少呢?10%,而且这些人后来都从事工商业,工商业者65%的人都是这些所谓“分裂教派”,他们是反沙皇最积极的力量,虽然他们跟社会主义没有关系,可是他们把大量的钱和物拿来支持反沙皇的政治派别。这一点很重要,很多人都没有想过,这些职业革命家以什么为生,搞革命的资金从哪儿来,很少有人提这样的问题,其实这是革命最关键的,没有钱怎么搞革命呢?其实钱就是来自这些分裂派,这是一个宗教反对派。甚至这里面有很多很多的故事。分裂派的很多人发财后资助文化事业,像著名的莫斯科大剧院就是分裂派干的,还有博物馆等等。布尔什维克影响最集中的几个大工厂,普梯洛夫厂、索尔莫沃厂等,厂主都是分裂教派,他们允许组织工人赤卫队,所以才能将力量做大。


这些人中最著名的叫莫罗佐夫,是普梯洛夫的厂主。1907年他既痛恨沙皇专制,又感到革命可能会以暴易暴,焦虑不能自拔,竟然自杀了。遗嘱把所有的家产捐给反对派。遗嘱的执行人是高尔基的夫人。于是各个反对派争相笼络高尔基。列宁更是极力和高尔基搞好关系。于是高尔基成为布尔什维克的“金主”。高尔基控制着分裂教徒大量资金,由他的夫人来执行。其实《真理报》在地下状态时,都是由分裂教徒的钱来资助,才能够这样延续下来。这就是后来高尔基对十月革命抨击得那么严厉,说了那么多激烈的“不合时宜的话”,但列宁始终给他留面子的原因。可是现在很少人提到这一点,因为分裂教派和唯物论者、马克思主义者没有任何关系,并且由于反对中央集权,后来在苏联时期受到比正统东正教会更严酷的镇压,可是当初如果没有分裂教派在经济上的的大量赞助,真的不可能有俄国革命。


还有就是知识分子。俄国的知识分子从一产生就是思想反对派,他们一直跟沙皇是隔膜的,他们说我们存在的价值,就在于反对这个体制。当然,他们人数不多,索尔仁尼琴把十月革命称为一场肮脏的革命,一会儿我会说下原因。其实俄国的知识分子人数不多,但是影响很大。可以说他们就是天然的公共知识分子,反对体制的一种力量,他们的历程充满艰辛,所以俄国知识分子普罗大众性、坚定性,和中国士大夫也有很大的不同。


还有非俄罗斯主义反对派,有几大支力量,一个是波兰,波兰当时是俄罗斯的属地,有两千多万人。还有格鲁吉亚人,斯大林本人就是格鲁吉亚人。还有就是犹太人,俄国有530万的犹太人,沙皇的反犹是历来的,一点也不亚于希特勒,只不过大规模的屠犹行动没有像希特勒那么发生,可是历史上反犹暴行也是经常有的。


第一届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召开的代表大会上,57个代表里犹太人占到25个,早期苏维埃执行委员会里他们也占到很大的比例,列宁也有一部分犹太血统。斯大林后来恢复反犹传统,他曾私下说:我是俄罗斯帮,要把俄国革命当中的犹太帮一一清除掉。马尔托夫年轻时和列宁的私交非常好。后来虽然各自成为两派首领,他还是为列宁说过话。二月革命之后,很多人说由德国人安排回国的列宁是间谍,拿了德国的钱,马尔托夫说我以我的人格担保没有那事儿。他坚决反对排斥列宁。但后来列宁对孟什维克动手的时候,一点也不手软,他后来被赶出国外。列宁在弥留之际,给自己的夫人说的一句话:“听说马尔托夫也快死了……”,可能他回首当年也是百感交集。马尔托夫比列宁晚死一年,他是1925年去世的,列宁是1924年去世的。


关于孟什维克,我们都知道“孟什维克是机会主义者、小资产阶级政党”等等。其实是这样吗?不是这样的。孟什维克在俄语中就是少数派的意思,1903年俄国社会民主工党第二次代表大会召开,我们都知道有民主集中制,我们知道这个东西来自于联共(布),实际上民主集中制来自于民粹派,这一套建党模式那时就已经有了。当时马尔托夫按照第二国际的建党原则,列宁主张以民意党的原则,因为列宁的哥哥是民意党的,刺杀沙皇而被杀害。这个时候发生了争论,当时一次会议上因为参加社会民主党的犹太工人组织退出,列宁这一派获得24:20的优势,自此就自称布尔什维克(“多数派”),其实在其他场合列宁一派经常是党内的少数。布尔什维克和孟什维克是名不副实的称呼,。


关于民意党的建党原则,我不详细说了。现在关于入党要两个介绍人等等规定,考其来源真的都不是来自于共产党,是来自于民粹派。我们现在对这个了解都是很少的。当时卢森堡、托洛茨基都跟列宁发生争执,说党员成了齿轮、螺丝钉,按照领袖的意志来运作,这种“手工业方式”最后的状况,就是个性的丧失,任何事情少数服从多数、多数服从中央、中央服从领导人,这样的教主状况下,不允许质疑,跟马克思提出的现代政党原则有很大的区别。关于建党方面的内容,也不能展开说了,总之他们说列宁是雅各宾分子,是新的罗伯斯比尔。


这场党内斗争是不了了之,因为当时双方没有其他的政见之分,而且党员人数很少的情况下这种争论几乎是一个“学术问题”。列宁的主张未被采纳,但布尔什维克和孟什维克都在一起,在那样的地下状态里,也只能采取帮会的,类似黑社会的组织,也只能是这样。所以可以说两派的主张都体现了。这一场争论当时似乎没有什么结果。但是要跟大家说的,当时第一个俄国马克思主义的组织,劳动解放社,除了早去世的人,后来都是孟什维克,参加建立第二国际,和马恩打过交道的俄国革命者,活到后来的也都是孟什维克。苏联的教科书对他们的定性,现在俄罗斯已经没有人这么说了。我觉得用温和的社会主义者,再说的过头一些,教条的社会主义者,更准确的应该是说社会民主主义在俄国的分支,这样更确切。其实他们是最遵循马克思主义的,完全按照马克思主义的理论来做。


十月革命里我们要谈到的立宪会议,当时所有政党都提出要召开立宪会议,其实立宪会议和面包、和平是同样重要的,面包也是需要立宪会议来肯定的。各个政党都认为,列宁也认为,苏维埃是一个临时机构,我们必须要有一个合法的授权,那么这个合法的授权就是立宪会议。列宁推翻临时政府的理由之一,也是认为临时政府在不断的推迟立宪会议的召开,甚至在十月革命前夜,真理报,那个时候叫工人之路报,还刊登通栏标语:把工人阶级的政党选进立宪会议,我们保证服从立宪会议的选举。后来公布布尔什维克在这场选举中只获得23.9%的选票。这大大出乎列宁的意料,列宁当时想在有效的动员下,我们控制了军队的状况下,可能会获得多数。结果呢,是社会革命党获得半数的选票,因为他们是农民的政党,有一百万人,而布尔什维克当时在农村几乎没有什么力量。


列宁在这之前也是经常提,如果有自由的选举就不可能有内战,有了自由的选举我们才有一种真正的合法的授权,这之前列宁谈了很多这样的话。


还有一个重要的事实是:实际上临时政府不是一个,二月到十月期间有五届临时政府,这五届临时政府一届比一届左,到最后攻打冬宫时里面的部长基本上都是社会主义部长,就是温和社会主义的部长。我以负数为右,正数为左,其实一届比一届,你们看最后的左倾度,到苏维埃的时候,就是2了,推翻的那一届临时政府就是1.63了。当然这些数据,我不跟大家介绍是怎么得来的,从刚刚开始的第一届临时政府,从负的1.07,然后到正的,最后到2,可以说推翻的临时政府和苏维埃政府真的差别不大,“冬宫之夜”双方各自依靠的波罗的海水兵和士官生,也都是军队当中拥护社会主义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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