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的湄公河 第五章 第五章 21 上

天晴文集 收藏 0 0
导读:本文全文阅读地址:[URL=http://book.tiexue.net/book_17091.html][size=14]http://book.tiexue.net/book_17091.html[/size][/URL] 山风阵阵回旋在老林中,风本不大,却几次三番找不着出路,变成了呜呜的怪吼。一波又一波的怪声混合成一种无法描述、无法摹仿、令人心惊肉跳的声潮。森林中的猛兽和不猛的兽们,统统都可怜巴巴地蛰伏着,仿佛是世界的末日到了。 风声中,一串清脆悦耳的马铃声,高高低低、慢悠悠地越来越近

本文全文阅读地址:http://book.tiexue.net/book_17091.html

山风阵阵回旋在老林中,风本不大,却几次三番找不着出路,变成了呜呜的怪吼。一波又一波的怪声混合成一种无法描述、无法摹仿、令人心惊肉跳的声潮。森林中的猛兽和不猛的兽们,统统都可怜巴巴地蛰伏着,仿佛是世界的末日到了。

风声中,一串清脆悦耳的马铃声,高高低低、慢悠悠地越来越近。

山涧边,一条似是而非的小道上,出现一长溜马帮。两个彪悍的汉子走在最前面,挥动着两把长刀,两侧的树叉枝叶纷纷应声落下,立刻就现出了一条齐刷刷的通道——马哥头们最怕的就是路旁的枝叶抽打马头和马的眼睛。这是一支怪怪的马帮,一半以上的马驮子是空的,上面却明晃晃的挂着一支蓝汪汪的“弯匣” 。

“头人——出来了——!” 前头一声大喊,随着声音,眼前豁然开朗。小路经过悬崖边,没有了树,放眼望去,崖下的林海绿浪滚滚,内中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竹楼。

被称为头人的一个矮小的汉子,三角脸立即精神了起来,用马鞭指着崖下远远的一簇竹楼,对后面的人说:“那里,就是巴仙!老佧佤的寨子。”

身后,一个圆脸大眼睛的精壮伙子,伸头看了看,不动声色地问道:“我们进寨子吗?”

“嗨!当然进寨!今晚好好歇歇,昨晚就受大罪了。” 坤坎虽是土著,但是在老林中露宿这样的苦,他几乎没有吃过:“莫乃土司比我大不了多少,却和父亲称兄道弟,我还要称他一声叔,他能不好好招待我吗?”

忙着赶路的武建林,活脱脱一个苗人。一件半新不旧的对襟衣裳,前面搓板一样一排排的布疙瘩纽子,扣好后,衣角可笑地朝前翘着。一条黑色的土布大裆裤,裤脚又短又宽,宽得够两个人一起穿。褊起来后就象筒裙。一连的理发员小周拼命地忍住笑,给建林制造了一个和温叭一模一样的锅盖头。唯一不地道的就是那双脚,上面套着一双胶鞋。汉人的脚板,无论如何也受不住赤裸之苦。山民们那双从会走路就开始锻炼的铁脚板,可不是三两年就学得会的。

坤坎把选人的权力交给建林,反复权衡再三后才定夺:亲兄弟一样的刘奎、侦察兵出身的陈小柱、鬼精灵的小闪、报务员兼卫生员小锣锅——罗国亮。连建林一共五个人。按坤坎的本意是多了,可是既然权力下放,也只好依他。建林有自己的想法:异国他乡,举目无亲。只有自己一块来的战友,才是能换命的手足兄弟。除此之外,不能深信任何人!建林自信:这个小小的战斗集体,随时可以应付任何危难。

“拉住马——下山——”前面传来喊声。下山的路极陡,弯又急,不能跑,只能慢慢下。驮马的四条腿经常会别在一堆,有人拉住多少安全一些。

几个人清一色的锅盖头,这是山寨中的男人再普通不过的发型。可刘奎不干!拿过推子,自己三两下就全部推光。这下可好:整个脑袋,下部腮帮处最宽,往上越尖。浑然是一个凶神恶煞的野和尚,连大土司乍一眼看见,也吓了一跳。

几个人的身份,是来苗寨抗枪混饭吃的汉人,是从那边偷跑出境的下放学生。这种人在金三角到处都是,并不希奇,也不会惹人注意。

天黑了。真是看山跑死马,早就看见的寨子,却老是走不到。

“站住!哪样马帮?”突然,前面一声喝叫,同时还伴着哗啦啦的枪栓声。

队伍停了,打头的汉子对着黑森森的前方,呜里哇啦的一阵叫喊,建林听得出来不是苗话,那应该是佧佤话了。远处闪起一丝火光,马上变成了一个大火把。火光下,一伙人走过来,手上、身上一闪一闪地反着光。

“告诉你们莫乃头人,苗家头人来拜访!另个汉子大声说。

一个人来到跟前,就着火光查看过全部马匹和人,才回头问道:“哪个是头人?”

坤坎的鼻子里哼了一声。那人赶紧近前,直挺挺地说:“大头人莫怪!这久山上不清静!我们头人命令严格盘查。快!快通报头人!他回头安排着。

少倾远处传来喊声。那人变了一副恭谦的笑脸说:“大头人,请进寨,我家头人等着。”

莫乃土司笑容可掬地站在他的四合院中间。

他有着纯正的阿佤血统,脸却白得出奇,又扁又大,象个发面馒头一样。笑起来两只眼睛不知上哪去了,淡淡的眉毛下只剩两个隐约可见的小裂口。下巴和脖子也不见了。大敞着衣裳,裸露出一个又圆又大又白的肚皮,远看去,就象一个馒头摞在一个更大的馒头上。

“老侄,来来来!老侄咋会想起来看看我了?” 迎着坤坎,他一边伸手,一边冒出一串瘮人的声音,象铁勺刮锅!听得人脊背上会起鸡皮疙瘩。

“老头人还好么?”

“好,好,多谢老叔挂着。本来早该来拜望老叔,可是太忙……太忙……”坤坎恭谦地客套着。

“老侄是忙着干大场合呢嘎?” 莫乃土司肥白的手拍着坤坎的瘦肩膀:“我听说了,你真有种!官家都干不过你。”说着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问:“老侄在哪里发着大财了?我听说你枪炮多多,比官家的还好!”

坤坎笑笑敷衍着:“再说,再说。”

“嗷!对对,快进家,进家坐!” 家丁们忙着招呼众人,两个大土司拉着手进了中间的竹楼。

莫乃土司的招待不可谓不丰盛:七八个大土碗,装着些叫不出名的菜,一坛子酒顿在当中。几个苗人哪里还等得,肮脏的手抓着肉,端着大碗里的酒,忘呼所以地饕餮着。

“哎,一营——啊——老武!再不吃就没得老子们吃的了!”小柱急了。

建林掳掳袖子:“吃!吃饱再说!”

一阵风卷残云,碗底朝天也基本饱了。没想到,家丁们一转眼又抬上来七八个大碗,喜得刘奎一连串的笑声:“我说嘛!老土司不会那么小气嘛!”

一个家丁进来,操着汉话说:“大头人请武参谋长上去!”

“唵?参谋……长?刘奎楞了!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建林一跃而起:“走!”

大竹楼上,玻璃罩子的马灯挂在梁上,明亮的光线照着四周壁上的花团锦簇。

建林仔细看,是许多花花绿绿的画,有寺庙里的佛经故事;有光着屁股的洋女人;居然还有一张中国军人的画,下面印有“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字样。真不知道是谁在欣赏这些画?也许,就是为了贴在竹篱笆上挡风罢!

“来来来!你是他的参谋长,他不早说,对不住了!我罚了他一碗酒。”莫乃土司招呼建林坐到酒桌旁。对面的坤坎虽然还在笑,那眼神,建林一看就知道不对了。坤坎没有酒量,更没有酒瘾。这种酒桌外交,他显然是无能为力。

建林对莫乃土司一抱拳:大头人多担待,我们头人的酒我替了。” 说着抬起坤坎的半碗酒倒进嘴里。又给自己和莫乃土司各倒一碗:“这一碗,是小辈敬大头人的,请!”一口咕嘟完,又倒一碗:“这是楼下众弟兄敬大头人的,干!” 又是一口完。再倒一碗:

“我敬大头人的各位家眷!” 建林对着竹楼的另一头一伙花枝招展的女人们大声说:“干!”

“啊哈!” 莫乃土司的眼睛没有了。使劲拉着建林的手臂:“小伙子,要得!豪气!我还从来不有见过这么豪气的汉人。”

女人们唧唧呱呱的兴奋不已,她们庆幸着头人把这么年轻英俊、又懂事得体的小汉人请到家来。

“来……来!和我坐着讲话,莫理皮她们!”

建林没有酒瘾,可是到底有多大酒量连自己也无数!也许是血统,他的家里世代出过很多能喝的人。老实木衲的父亲其实也能喝,只是舍不得钱来买酒。建林参军时,同学在一起大喝了一回,三个人喝了三大瓶老白干,他也仅只是打了一会盹就骑车回家了。军纪森严,难得有机会。在教导队把泰国教官拼倒后,据其他人说建林喝了两瓶半——那可是西凤酒啊!

大土司的自酿米酒,到口就知道这种东西可以当水解渴。

建林探询的目光盯着坤坎,坤坎点点头。建林开始了:“我们头人呢,和官家有点仇,小小打一回得了许多枪炮。官家肯定要报复。下一回再打,还要抢他们的地盘!就是希望大头人不要插手管闲事,我们保证不闹到你地盘上。即使要来,也是过路。还要大头人多多方便。打散的官兵,你们要管也行,反正枪是你的。如果大头人肯帮忙就更好,得着的枪支弹药我们分分?

莫乃土司摆摆手:“帮忙莫说了,我老了,不想乱!你们只要莫在我地盘上搅,我就管不着!”

多数拥兵的土司山官们,在这严酷的生存条件之下,几乎都没有什么野心。他们武装自己的目的,仅只是为保自己平安,最多时不时占点小便宜。这种与官兵的大打出手,对他们来说,不啻于是恶梦一般。

“如果官家要拉大头人入伙,共同打我们……”建林试探着说。

“莫讲!官家管不着我!我莫乃又不是憨包,会给官家当炮灰灰?”

建林和坤坎一起笑起来:“好!大头人爽快!做小辈的佩服!就是大男人讲过的话要算数的……”

“鸡巴话!” 莫乃抓起一个酒碗,啪的一下,掼个粉碎:“我莫乃讲的话做得药!哪个敢二气?就学这个碗!”

建林和坤坎一起起立,双手抱拳:“多谢!小辈多谢大头人!”

“喝酒喝酒!”莫乃土司高兴得大喊大叫,回头对一个家丁嘀咕了一声。

坤坎得意地眯着眼睛,心里暗自为自己的眼光叫好。这武建林,似乎每天都会亮出一些让人赞叹不已的本事。这深不可测的年轻人,到底有多少路数呢?

家丁从楼下上来,后面跟着两个小姑娘。莫乃土司起身,象分发水果似的,给两人的身边各摆上一个。坤坎一把搂住,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建林却惊得站了起来,望着坤坎:“……这……这……”

莫乃土司打着哈哈:“不怕嘛!老叔给你玩,你就恣意玩!”

坤坎见状,收起了笑容。对莫乃土司说:“不要勉强他,汉人不兴这个。再说,他在我的寨子里刚讨了婆娘。他这个人重情意。算了算了!”

莫乃土司看看窘迫得满脸通红的建林:“嗨!给你个女人都不敢玩,你还敢打个俅的仗!不过我倒是稀奇你们这些汉人的脑袋,象你这样的给我找一个来当参谋长咯要得?”

如逢大赦的建林连忙答应着:“好!好!”

“我寨子里倒是有一个汉人帮**兵。当参谋长怕是不行。”

“是从哪里来的?”建林随口问道。

“九十三师的一个连长,在我寨子里十多年了,人还实在。婆娘也是我给的。”

“啊!是这样。” 建林放心了。

“两位头人,我就不陪了,要下去招呼弟兄们。你们慢请!”

坤坎边打哈欠边说: “不早了,睡觉睡觉!“其实他早就猫抓火撩了。

主楼边的耳房,是莫乃土司为客人准备的大通铺,却没什么铺盖。柔软的竹蔑地板上,胡乱撂着一堆腥臭的毡片。几个苗家汉子在隔壁吞云吐雾地快活着。刘奎们几个没有睡,团团地坐着象开会一样。

“咦!多了一个人?”

昏暗的松脂火光下,多了一个陌生人。一张又黑又瘦的脸,大约四、五十岁的样。他随着众人抬头,看见建林过来,马上站立起来,一个立正,右手动了动似乎是想敬礼?可最后还是没有抬起来。在建林询问的目光中,小闪嘴快:“他是汉人,在寨子里带兵。他说想听汉话,跟我们闲聊,刚来!”

“噢!坐下坐下,随便,随便说!” 建林明白了。

那人的眼睛中充满了热切:“我十多年没有讲汉话,快要讲不来了。想和你的弟兄们摆摆龙门阵。”

小柱说:“他是我老乡。”

“对对!我是宜宾人,算四川老乡。我姓鲍,就叫我老鲍,我爱听!”满脸是讨好的神色。

“你是九十三师的?”建林冷冷地问了一句。

老鲍一惊:“哎……是!”

“还是个连长?”

“哎,是,是。” 他知道是他头人说出去的。

“怎么孤身一人跑这来了呢?”

“哎呀!话太长!弟兄们爱听,我就吹吹。”

刘奎说:“ 反正这他妈不象是人睡的地方,就聊大天吧!”

“我是七O八团的一个连长。五几年——五七年的时候,老缅又打,土司山官也打。弟兄们苦啊!”

老鲍真的是快不会讲汉话了,费力、而且东拉西扯。建林们却极有兴趣地听着。众人专注的目光鼓舞了老鲍,慢慢的流畅了一些:

“我带一个连,住在老缅那边的勐夯镇外。苦是苦,可是不能散啊!散了我们就完了!给弟兄们讲这个道理,可他们还是跑!起先,我说大家都是人,你要跑我啷个拦得住你啊!不能带枪跑!可是没得枪有哪个又敢跑?要跑都得带枪!你当枪是命根子,那么我就不当命根子了?我一个连七八十条枪,差不多跑俅三分之一。李长官把我喊起去臭骂,挨了几皮鞭,还说再跑要枪毙我了!没得法的我只好下令:抓回来就活埋!刚下的命令龟儿子公然还跑!那一晚全连出动,活该龟儿子倒霉,抓回九个。妈的,还有一个是我老乡!我气得很!龟儿子除了各人的步枪,还给老子抗走两挺轻机枪。他几个要我的命了!你想我还咋个忍得起嘛。第二天一大早集合全连,在老林外挖了个大坑,就把他几个埋了。我那些兵,一大半人边铲土边哭,我是看见的。但是那时,你说我还有啥子办法嘛?我心头不也是刀搅着一样的痛嘛!”

老鲍声音颤抖了,颤抖得使听的人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从那天起,我一夜一夜睡不着觉。那九个龟儿子,红头涨脸地、一口一口用血喷我!有两个眼睛鼓出来的,还过来扣我的眼睛。不是做梦!我睡不着做啥子梦噻。是看见的!”

老鲍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木然地接过小柱递过去的水碗。

“你这些话,跟人说过吗?”小闪打了个叉,要不身上也快抖起来了。

老鲍没有搭理,象是自来话:“他九个不饶我,我看全连的弟兄也象是不饶我。我跑去找李长官。嗨!狗日的李长官也不饶我,说是我残害弟兄,要拿我当鸡杀了。”

“好了,这下该我当逃兵了。手枪也被李长官下掉,我空着手,没头没脑地朝南跑。算是我命大,七、八天还没有死掉。莫乃土司的人把我按倒后,我就再也起不来了。莫乃土司救活了我,我就帮他打理队伍。婆娘也是他给的……”

老鲍,找几个汉人过过讲汉话的瘾,没想到,十多年心中的积瘀得以尽情地倾吐一回。此刻看着他,似乎轻松了许多。

“你咋不向北跑?回中国不更近些?”小柱问。

“往北?找共产党杀头啊!” 他突然想起来似的问:“那你几个啷个要跑出来?”

一句话噎得众人张口结舌,没有了话。

建林心里特别难受,那么一个历尽艰辛、九死一生的同胞,永远回不了家。这异国的深山老林将埋葬他的一生,是够可怜的!然而,这又是一个丧失了人性、十恶不赦的恶棍。一时间,心里剧烈地翻腾起来。憎恨、厌恶、怜悯……由然而起的复杂心情,也许还有沉重得令人不敢触碰的联想,使建林脸色极难看。借口说:“酒有后劲,我要睡了!”

老鲍看着建林脸色不好,赶紧说:“武参谋长休息吧!弟兄们休息吧。”起身溜了出去。

陈小柱重重的吁了一口气,象是要把心中那股莫名其妙的五味水排出,众人谁也不说话。睡了!

莫乃土司说什么也不让走。睡眼惺忪的坤坎却不置可否。大土司这般好色,建林不了解,只知道他的家中有三个老婆。这倒是小事,可是任务和时间容不得磨啊!

“大头人的盛情款待和合作,我们头人谢谢了!等我们回程时,还请大头人与我们同往,我们也好好款待大头人一回,把我们苗山的竹酒灌够。”建林一番话堵住了坤坎想留下的心思。

莫乃土司凑到建林跟前,挤眨着小眼睛:“他来不来我不管!你武参谋长一定再来呕!我们还要商量大事呢嘛!”

莫乃土司对坤坎的是礼节,而对建林的却是兴趣。这个,连刘奎都看出来了。

0
回复主贴
聚焦 国际 历史 社会 军事

猜你感兴趣

更多 >>
0条评论
点击加载更多

发表评论

更多精彩内容

经典聚焦

更多
发帖 向上 向下
广告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