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的湄公河 第三章 第三章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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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天刚亮,步话机里传出消息:驻帕尧的守备部队昨天中午就出发了。两个营的架子,约四百多人,全部轻装,没有重武器。

驻难府的军队已到磨县。

纪小刚的二营,将在今天中午时分截击从清莱出来的政府军。他们的两个连,加上苗人的一个连,在武器和人员上都是绝对优势,问题不大!就是一营的地段,力量对比是薄弱了些。但是,刘奎的三连已经在昨天中午出发。这对建林和所有的战士们,无疑是再踏实不过的好消息。

好消息象一服兴奋剂,在老林中睡得骨头架子都快散了的战士们,即刻精神了起来。等着敌人,等着打仗,按战士们此刻的心情,倒象是一群饥肠辘辘的人,掐着时间在等一顿丰美的大餐一样。营长武建林知道,这是一种轻敌麻痹思想。但是没法不这样认为!从进教导队的第一天起受的教育,课堂的、闲聊的、明说的、暗示的,统统都是这种思维模式,尽管没有实际的接触,但所有的人从骨子里就没有把政府军当个东西看。这,已经成了一种定式,一种牛刀和小鸡的定式。

夕阳似乎比人们还要焦急,早早的就骑在了山脊上,还没有站稳,就一骨碌翻了下去。没有了太阳的老林,刹时就陷入昏暗之中。

土路上,急匆匆的走来三个人。一转身,撇开路钻进了丛林。灰蒙蒙的光线下,建林仍然认出了是早上派出去的内线。 三个矮小的人,一会儿就站到了建林跟前:

“营长,泰军来了!多多啊!全部驻在卡莫镇上。百姓们忙着煮饭。”

“有多少人?”

“唔?数不清啊,怕是有五百人还多,穿大皮鞋的长官都有一大群。” 内线不是军人,他确实不知道营长想听什么,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他们的见闻。

不管怎样,敌人已经在眼前,这是事实!不是今晚就是明早定有一场恶战。突然建林脑中一闪,我们的战士睡得皮痒骨头酥,精神足得没地方发泄。而敌人两天的行军,一定是疲惫不堪。既然仗是非打不可,我为什么要等他休息够了明天来钻我的网呢?想到此,全身一激灵:“罗刚!”

“到!”

“快去通知各位连排长,到我跟前开会。” 看着小钢炮一窜一窜的去了,又转身说:

“你三位快吃点干粮,喝口水,部队行动时你们要带路!”


“弟兄们,我们的第一仗就在眼前了。形势是这样,我先说,大家分析。人员,敌人二倍于我,这是敌人的优势。而我们的优势有四:第一,武器精良。第二,以逸待劳。第三,夜战和突袭是我军的长项。最后第四,是最重要的,政府军和我军的综合素质完全是两个无法相比的级别。鉴于以上说的四比一,今晚的突袭是有绝对把握的。时间:拂晓前打响。目的:摧毁敌人的战斗力而不是杀人!只要放下武器,打散就行,我们不要俘虏!”营长武建林的一席话,说得干部们兴奋异常,七嘴八舌地抢着发言,似乎坐不住了。

“有三点要求:第一,好打就大打,不顺利就撤回这里打伏击,不准胶着!第二,不准单兵行动!大家都知道被俘的下场。第三……” 建林沉重地、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希望看到伤亡!尽管我的话似乎不近情理。但我们是突袭,大家特别重视起来,不是没有可能的。我个人认为:弟兄们的生命安全是第一位,其他,则是次要的……”

看着干部们惊谔的眼光,建林坦然地说:“这跟我们以往接受的教育是相悖的,但是,就我们目前的处境,弟兄们想想……”建林突然停住,他发现说多了。也可能是第一次打仗前的激动和兴奋所致。

“散会!安排弟兄们睡觉。午夜出发!”


一片丘陵中的卡莫,背靠苗山,一个可怜巴巴的小镇。

这里是内地官兵去往泰北边境的通道之一。小镇的百姓们,早已麻木于这种闹闹嚷嚷的官差勤务。同样可怜巴巴的县佐大人,趿拉着一双拖鞋,颠颠地跟在一伙军官的身后。镇中稍微象点样的竹楼都被临时征用了,还有不少士兵没地方住。穿着大皮鞋的军官们马脸一弯,问县佐怎么办。

“这可怎么办啊!人太多,房子少,能有什么办法呢?”

“这就算多?明后天还更多!造反的苗人要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你才知道军队多多才好!” 军官比划了一个砍头的动作,县佐不敢吭气了。心里却在说:“又不是我不知道苗人,我们这里就很多,才不象你说的那么凶!”

“长官,这条大路很平坦,我叫人拿些草垫一下,士兵兄弟们就将就一下吧!”

长官抬头看了看天,无可奈何地应允了:“可以!快快煮饭!”

“已经快好了,快好了!” 整个小镇的人都在为几百人的吃饭睡觉而忙碌着。这里面也有许多走出山进了城的苗民,他们并不相信自己的同胞会造反。其实,无论造反的是什么人,最终是谁胜谁败,他们都将象看电影一样的幸灾乐祸。泰北山区的造反——清剿——再造反——再清剿的闹剧,他们可是见过的太多了。


差玛少校风度优雅地展开一幅作战地图。他连打嗝的动作都极潇洒:“军官先生们,根据今天的情报,你们先说说自己的想法,民主思想在军内其实也是实用的,我就主张民主治军!”

少校甩了甩一头棕红色的长发,高傲地俯视着张口结舌的军官们。

风度翩翩的阿比·差玛少校有着一半欧洲血统。细高的个子,凸凹分明的脸孔,特别是一管又高又直的鼻子,和洁白细腻的肤色,使他在同胞中经常如鹤立鸡群一般。然而,他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曼谷人。

英俊潇洒的形体,让他自小就在精神贵族的梦境中长大,却浑然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亲——一个爱尔兰克莱尔岛上的渔民,满身鱼腥气地苦苦熬着岁月。当然,这个穷困潦倒的老渔夫,做梦也不会想到:当年驻曼谷的英军中,一个英俊的爱尔兰小伙,在一个圣诞节的狂欢夜,搂着一个娇小玲珑、温柔可人的曼谷姑娘,一番异国的消魂蚀骨之后,就象一颗随风飘来的花种,竟会活脱脱地变出一个翻版的自己。

英军小伙并不痴情,撤退回国的军令也不容他再续鸳梦。姑娘也不痴情,稀里糊涂地生下这个一夜欢乐的结晶之后,嫁人了事。她的美貌,并不是只有英国佬才会动心。 继父虽不是有钱的大佬,可供他上完美国的大学还是绰绰有余。

也许就是跨大洲、跨种族的生物繁衍,差玛少校的确非常优秀。

六十年代的泰国政坛,在军人政客们的翻手复手中,风风雨雨,颠颠簸簸。差玛自认为锐利的政治眼光驱使他一头闯进军营。 他坚信:只有投身军界,才能步入自己的正道沧桑。 然而,年轻的少校在军营中却无所事事,风流倜傥只能使他在情场上所向披靡,而仕途却如死水一潭。本来,多年无战事是军人的造化,是百姓的福分。而差玛少校却如窒息一般地难受。他盼望着一场接一场血与火的较量,职业军人嘛!军人没有战火,就象父亲的商行,买不进卖不出,还做什么生意呢?

躁动不安的差玛少校总算是盼来了一纸命令:率两个营,剿灭造反的苗人。他知道这是泰共所为,可那又怎样呢?在兴奋之余又多少有些遗憾:这不是战争,简直就是屠杀!是牛刀对小鸡的概念!差玛少校可不象以前的那些指挥官们,他不屑于屠杀他们,更耻于与他们作战。可是不管怎样,好歹是个崭露头角的机会啊!

“少校,两年前我就来过。这些土人,正规作战可以不把他们当回事,问题是他们逃跑极快……”一个营长说着说着笑了起来:“一旦他们钻进丛林,我们的士兵就毫无办法了。”

“对!关键的问题是切断他们的退路,让他们回不了山,堵在丘陵地带,才能把他们歼灭。”另一个军官说。

军官们越来越大胆地七嘴八舌。 虽然相处才两天,他们感到,在这个总指挥的属下行军作战,新鲜而畅快。

“诸位的话,分析到要害了。要害在哪里?就在这里!” 差玛少校的一只脚,垛得竹楼的地板哗哗作响:“卡莫后面的这条山道就是要害。只要把这里卡死,他们就逃不掉了。”差玛少校一俯身,手指头敲打着地图说:“明天下午从南邦过来一个营,就扎在这里不动了。这就是我们的大网。而我们呢?继续北上!就象赶山雀一样,把敌人赶到这张大网里,然后我们回头,共同……啊?” 少校的右拳狠狠地打在左掌里。

“哈……哈哈……”军官们的放声大笑,震得整个竹楼一起哗哗地笑了。

“但是诸位,土人也是人,能不杀,尽量少杀人,这样才能显示我们的文明和国王陛下的恩德……

“报告长官,司令部电话!”通信兵递过话筒。

得意洋洋的差玛少校,脸上的华彩还未退去。随着听筒内的唧唧喳喳,顷刻间变了。而且越来越凝重。直至放下听筒时,脸上似乎是刮得下霜来。

“先生们,司令部电告,敌情有变:第一,从清莱南下的部队,几个小时前在俄念一带遭到伏击,几乎全军复没!第二,有消息说,参与伏击的敌人有苗民、还有汉人。”

军官们一怔,人人紧张地盯着少校。差玛又重复一遍:“有汉人,而且还多!第三,南邦来的一个营,星夜兼程,明天上午可以到。”

军官们怔怔地坐着,谁也不说话,没有谁知道应该说什么话。差玛少校觉得口干舌燥,接过勤务兵递过来的行军水壶,一边喝水一边努力地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

是啊!汉人这个字眼,对于这个小国的上至君主,下至百姓,特别是军人们的心理压力,从古至今,从来就没有轻松过。远的不提,二次大战中,泰国皇室为了驱赶英国人,不惜采取饮鸠止渴的蠢法,借助日本人的力量。结果是为了冲洗一潭圬液,而引来另股臭水。最后自己不得不跳上轴心国的贼船,作为日本人征服南亚的帮凶和工具。

其时,作为敌对国的身边这个大国,虽然不多说话,仅仅就一个驻扎在景洪一带的国军九十三师,就足以使泰国皇家战战兢兢,而不敢走得太远。

一九五O年,大国的内战结束。惨败的国军四散奔逃。又是这个九十三师的残部,伙同其他一些残军,逃到缅甸。居然“叫花子撵庙主,”把主人家打得稀里哗啦之后,几经波折,又公然不请自来,驻到了缅泰边境的泰国境内,还招兵买马,种烟办学,摆出一副当主人的模样。

皇室和军界不是不知道,而是心理上的这块巨石实在太重,连动一动的尝试都不敢。这么多年来,就没有一次敢于象缅甸政府一样打打试试。

皇家的怀柔政策到底还是招安了这伙汉人残军。去年,他们打着“泰北民众自卫队”的旗号,参与了政府军剿灭苗人造反的叭当战役。仗,是大胜!可是他们的装备和年龄,使皇家的军官们惭愧而汗颜不止,而他们作战的凶残和狠毒,又使军官们胆寒。

打了胜仗的皇家军官们,不仅高兴不起来,反而心中的巨石还更重了。

这次伏击政府军,如果有他们掺合……“咝——” 少校牙疼似的猛吸口气。这仗就难打了!可是不对啊!电话那头,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只言片语的情报——“很多是汉人,而且很年轻!”

这会是些什么人呢?

突然,大脑中嗡的一声,少校想起来了:湄公河东岸的老挝境内,除了越军,还有大量的中共部队。说是修路,可谁知道呢?被他们打垮的残兵败将都敢放肆地欺凌我们,如果是他们插手……

“啊!” 差玛少校雪白的衬衫湿透了。

泰国亲美,与中共交恶,差玛少校并不赞成。大象是不能打的!这是每个泰国人都明白的道理。可他毕竟只是个少校。差玛清楚国际关系和许多准则,他不相信身边这头庞大的象会有如此举动!这是他分析后的结果。以其说是认清当前形势,还不如说是为安慰自己。少校知道,军官们在等着他。

咳嗽一声,使劲绽开了僵硬的脸:“各位,情报只供参考。行动计划不变。今天晚上充分休息,明天等后续部队到了,再统筹计划。散会!”


镇中的灯火越来越少,巨大的黑幕裹挟着小镇,军官们、士兵们,疲惫地进入了各自的梦境。明天,从明天早上起,他们将要为国家、为陛下冲锋陷阵了。

可是,还有明天吗?


天刚黑,又有两个内线从镇中摸上山来。这次,他们带来了极有用的情报:一张纸上,极详尽地标示着进镇道路的方向、位置、镇周围的地形、泰军较集中的地段、甚至各个竹楼间的相互关系等等。看得出来,这是出自内行之手。建林兴奋地问:“你们当过兵?”

其中一个壮实的汉子羞涩地笑笑说:“我在巴特寮部队中当过排长。”

“你叫什么?”

“阿索。”

“啊,你为什么不到我们部队来呢?”

“我哥哥给我钱,让我在镇上做点小生意,好做耳目。”

“你哥?”建林奇怪地问。

“嗨!就是带你们来的那个人……”

“老吞,向导老吞!是你哥哥?他现在在那里呢?”建林兴奋极了。

“我哥在清迈,随你们行动的这些内线和翻译,都是他一手选定的。”

啊!一个忠心耿耿、任劳任怨、忘我工作的泰共基层干部,没有他们日夜辛勤地后台料理,谁又能在舞台上尽情表演呢?建林心里很感动。

突然,小钢炮领着一个战士跑到跟前。“营长,有情况!他是后哨。”

“报告营长!我是当班的最后哨,我离营地约一公里。一伙人正向营地过来,人数不详。他们不走土路,而是在林中隐蔽前进,速度很慢。”

建林一惊,后哨,以部队出山的方向分前后,也就是进山的方向。如果另股敌人提前包抄。形势无疑是极为不利的。也可能是刘奎的三连?但时间不对!

无论如何,生命线的问题必须慎之又慎。

“罗钢!迅速向二连传达命令,一旦听见交火,你和二连长向你们的右方隐蔽迂回,从敌人身后发起突袭,明白了吗?”

“完全明白!”小钢炮一阵风似的向对面山林中奔去。

“一连长,散开隐蔽!准备战斗!密切监视路面和身后。没有命令绝对不准开枪!”


林中,可怕的寂静。

上百人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不知是哪里,一条不知死的蛇正在蠕动,那簌簌爬行发出的声音,就象被黑夜放大了似的,响得令人心惊肉跳。

突然,阿索用手肘顶了顶建林。建林也听见了,脚步!人的脚,踩在腐烂的枝叶上发出的声音。建林同样顶了顶一连长。声音越来越响。

“好象还不止是一个人。”阿索凑在建林的耳边轻轻说。

突然,黑暗中前方传来一片嘈杂,剧烈的撕扯摔打,沉重的喘息、拌着压抑在喉间的怒喝, 间或连树干都震抖了起来。随着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一个声音清楚地传过来:

“龟儿子,你们人多,老子也不得怕!”

啊!小柱?陈小柱!是三连,三连到了!还不等建林出声,前面树丛中一片压抑的欢呼。建林迅速跑过去一看,影影绰绰的一堆人,在地上翻滚成一团。

建林挤过去,果然是陈小柱和一个战士。旁边,他们同来的一个苗兵站着傻笑。小柱挣脱了战友们的包围:“报告营长,三连到了!我们三个是尖兵,还跟你们干误会了。”

建林欣喜地一把搂住小柱的肩膀:“没有伤着吧?”

小柱嘿嘿一笑:“一连的弟兄真狠,眨眨眼就把我三个按在地下。格老子我陈小柱啷个怕你晒!嗷,那几个弟兄伤了没得?”

小柱真的武功非凡,突然间被绊倒,被几个战士死死压住,还没等被扭住两手,他迅雷不及掩耳地就把身上的三个战士撂得东倒西歪。 要不是他出声骂人,这误会还不知道要闹到什么地步呢!

“小方,你两个发啥子呆嘛,快去接刘连长!” 陈小柱没有被处分。唯一的变化就是在改编时不当连长了,在刘奎的三连当个排长。犯那么大的事没有给处分,他知足!整天一样的嬉皮笑脸,一样的满不在乎。

兴奋中的建林,脑子飞快地盘算着,现在的力量对比变了,即将打响的第一仗怎么打,也得变!建林的心中,一刹时也变的贪得无厌了。

林子那头,呼呼隆隆的嘈杂声越来越响,一连的战士们等不及了,纷纷迎上前去。互相间亲切的拍打、枪械的碰撞、一连串低沉的笑声,冲破众人紧锁的喉间,变成了一股震耳的嗡嗡声,风一般地刮遍了整片密林。

一堵黑压压的山游动过来了。建林还来不及吭气,双臂连身体就被熊掌紧紧地勒住,连脚都几乎离开了地面:“秀才我想你了,你们什么时候悄悄地走掉,我……我……”

建林的眼睛湿润了,这才四五天啊!倒象是分开好几年了:“好兄弟,我也想你!你们来得正好啊!”

好半天,刘奎放开建林。退后一步,立正:“报告营长,三连奉命来到,由于不明岔口情况,我们弃开土路,从林中隐蔽前进。三连实有八十三人,另配属向导和翻译十一人,合计九十四人,全部到齐。”

建林使劲握了握熊掌:“弟兄们,好好休息。排以上干部马上开会。通知对面山上的二连长和排长们,跑步过来!”一个战士应声去了。

“弟兄们,敌情没有变化,可我们的力量变了。原来是四比一,现在是五比O!我的要求是把山下这股泰军全部吃掉。至于打法,大家讨论,现在十一点,我们还有时间。”


远处傲黑的山顶上,启明星越爬越高,线一般弯弯的下弦月还挂在天顶。整个小镇安宁、静谧,在朦胧的星光下熟睡着。

今天,是一个极平凡、再普通不过的日子。对于小镇中许多正在美梦里的灵魂,也是一个太普通的早晨。然而,对于许多双年轻的眼睛来说,不管这早晨是如何的平淡无奇,或是怎样的恐怖狰狞,那,都将是所见过的最后一个早晨了。

对于小路上跑得满头大汗、紧紧盯着小镇的那些人们,这个难忘的黎明将是他们自成为军人以来的第一次血与火的大餐,将是他们第一篇作品的问世。

对于建林的将军之路来说,这也是踌躇满志、战战兢兢、凶吉难卜的第一步。

一、二连从三面包围小镇,东面让开,让敌军象野兔一样去钻刘奎在山口张着的大网,然后三个连合围……

尖兵报告:已经接敌,仍然没有发现一个哨兵。荒唐?也许不是荒唐!在自己的土地上,在自己的百姓中,还不能呼酣大睡吗?

“最后强调:不能伤及百姓!把敌人撵出来消灭,任何人,没有命令不准进镇!”

“行动!”


小镇西面,一条平坦的路上,晨曦中,百多名露宿的士兵被突然而来的狂风惊醒。刚睁开朦胧睡眼,他们就惊恐地发现那不是狂风,而是数不清的闪烁的火花。等他们反应过来,要想逃窜时,已经有一半弟兄不想跑了———他们,直接从梦境中进入了永恒。这实在也是他们的福分。

枪声暂停时,阿索拿着一个晶体管话筒大声地用泰语喊着:“扔下武器,赶快逃跑,停止抵抗,保全生命!”

小镇醒了,小镇炸了!

镇中的各个竹楼,象一窝窝被捅被搅了的蜂窝。灰褐色的军服裹着一团团惊了的马蜂,哇哇地叫着,没头没脑地乱撞,还夹杂着一些光着身子的人。

差玛少校和他的士兵们一样,边披衣服边冲下了楼。没有大皮鞋保护的双脚一掂一掂,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传令兵和报务员勉强追上他,又在人群中叫过几个军官,指着左边,厉声叫道:“突围!快向南突围!“

在军官们的指挥下,蜂群嗡嗡地涌向镇的南边。

一条浅浅的小河,一道窄窄的小木桥。乱兵们谁也顾不得上桥,一齐涌向河道。突然,刚才听见的狂风又响了起来,而且更猛!

差玛少校看清楚了:河对面一长溜金黄色的火花,呼啸的狂风就是起源于那里。伴随着这死神的呼啸,冲出村外的士兵们,象镰刀下的庄稼一样齐刷刷地倒下。没有倒下的人又回头乱跑,小河中,清冽的河水顿时变了颜色。

少校惊呆了。凭他的经验,刚才的狂风起码要由几十挺机枪组成,机枪都有这么多,那么这些人的数量……少校不寒而栗!

军官们早已不见了身影。此时,面对这些狂奔乱钻的部下,任何命令都无效了。

天已亮得可以分辨人脸。由硝烟和血腥味组成的灰白色的烟霭在晨曦中四处弥漫,浅浅的河水已经成了暗红色。士兵们趴着不敢动。忽然枪声骤停,象天上飘来的一阵泰语,似拂熙的晨风:“扔下武器,赶快逃命,停止抵抗,保全生命!扔下武器……”

士兵们都听明白了,然而没有人照办。这难得的片刻安静,差玛少校从树后站起来,声嘶力竭地叫着:“我是差玛少校,我命令你们,向——” 突然声音嘎然而止!少校的眼睛清楚地看见小镇的北面和南面,一片一片的草绿色在移动。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敌人。草绿色从三面向镇上移动,而且越来越近。少校心一沉,突然发疯似的喊道:“士兵们,向东边突围!向东!”

少校自己带头冲了出去,几乎能动的所有士兵,都一跃而起,求生的欲望驱使着他们,紧跟着少校从东面冲出了小镇。虽然没有再听到那魔鬼似的狂风,但还是狂奔了半个小时,直到翻过一个小山包,除了剧烈的喘息,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了。

没有任何命令,不知是谁先停下。士兵们遍地遍路的歪歪倒倒。差玛少校也实在跑不动了。刚刚坐下,又一跃起来 :“步话机,步话机,我要通话!”

电话兵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解开背带,匆忙调整着话机。


建林的一、二连会合了。小镇周围,满地的枪械和死尸,时不时还有哇哇怪叫的伤员。眼前的战果,使建林和战士们都吃惊,这就是政府军、国防军吗?老实说这不太象打仗,倒更象是一场屠杀。然而,此时什么也顾不得想了。

“一连长,你留一个排,收拾武器和伤兵。二连长,你我各带一半人,追上敌人后,再从南北两面夹击,一定要把敌人赶到网里去。行动!”

部队刚上到小山顶,最前面的阿索猛地一摆手,自己先卧倒了。建林的望远镜中,小山坡上一大片灰褐色。小沟边一个拿着话筒的人,好象是个军官,正在对着话筒嚷着。 建林回头对小钢炮说:“快去,叫迫击炮上来。”

马上,三个战士带着迫击炮匍匐着来到跟前。别人打仗他们只是跟着跑,憋得够戗。建林把望远镜递过去:“那个军官和通讯设备,一炮打掉!”

没多会,只听得“嘭”的一声,山坡上惊魂未定的散兵们吓了一跳。看看没有什么情况,刚刚呼出半口气,“轰”的一声在他们身边炸响,电话兵和机器被炸得飞了起来,落下来后却没有了人样。硝烟过后,小沟里一阵蠕动,差玛少校被两个兵拖了起来,左臂被掀去一块,骨头白森森的露着,血顺着指头尖沥沥拉拉地滴下来。他太幸运,这条小沟救了他。士兵刚要给他包扎——

“放下武器,赶快逃命,停止抵抗,保全生命!”魔鬼一样的声音再次响起,然而这一次,没有了枪声的的陪伴。建林实在不忍心再下开火的命令了。只是阿索用晶体管话筒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字眼。

这是司令部在作战计划中的决定:不要俘虏!但要消灭军官,缴下武器,打散建制。对于人员的处置,虽没有明确的规定,但是在第一、二轮强火力的攻击后,因为敌人的不堪一击,因为小河中变红的河水,建林的心软了。面对这样一些懦弱的、毫无战斗力的军队,虽然是敌人,但是建林和身边的战士们再也不忍向他们发起又一次冲锋。

军人啊!血与火中的军人。还能保留住善心和慈悲吗?军人也是人,他们来自那个巨大而善良的民族,面对自己的敌人,虽然弱小、但武器仍然在手的敌人,会不约而同地产生恻隐之心。这就是人性!

坡上的散兵们如惊弓之鸟一样,呼呼啦拉的起身,朝着正东方向,开始了新一轮的狂奔。似乎只有这个方向才是最安全的。建林的两个连不紧不慢地跟着,慢慢地散开。一付宽大的网从容不迫地越收越紧。大约两三百人,灰褐色的一大片,争先恐后地灌进了两山夹持的进山道口。

当第一缕阳光从迎面的山头上照过来的瞬间,密如雨点的子弹也同时跟了过来。又一批士兵,象风吹草人般的倒下。那令人心惊胆战的呼啸声,虽然没有清晨的那一阵响亮,但对这伙惊恐万状、早已吓破了胆的士兵们,不啻于是丧钟一般。失魂落魄地刚一回身,他们顿时绝望地发现:时隐时现的草绿色仿佛漫山遍野都是,而且越来越近!

“放下武器,停止抵抗,可以保住生命!” 又是那令人颤栗的声音,而此刻,这声音却成了佛音——“放下武器,停止抵抗,不带武器的士兵,可以从南面的小道逃生。放下武器,停止抵……”阿索一遍遍地喊着,仿佛惊涛骇浪的大海中出现了一条救生船。士兵们后悔为什么不早些听话。一瞬间,乱七八糟的武器扔得漫山遍野。空手的士兵们争先恐后地涌向一条往南去的小道口。转过一个弯,才发现小道一侧背阴的山坡上,站着几排身穿草绿色军服的士兵,手中的一支支自动步枪,阴森森地指着小路。

又是那个声音——“举起双手通过,你们就可以自由了。举起双手通过,你们就可以自由了!”

差玛少校失血过多,要不是几个士兵轮流搀扶,他早就倒下了。他极不情愿地走在队列中,受伤的手无法举起,加之他那高大英俊的长相,引起了建林的注意。

“阿索,你带那个人上来。”站在坡上的建林说。

“你是军官?”建林和蔼地问。

“是的!泰国陆军部作战参谋阿比·差玛少校。”

“你们的最高指挥官在哪里?”

“就是我!”

虽然话是通过阿索的翻译,但差玛少校清高的气质和不卑不亢的态度,建林完全看得出来,这是用不着翻译的。

“你们是些什么人?受谁的支持?”差玛小心翼翼的问道。

“阿索,你告诉他:他是泰国人民解放军的俘虏。我们受泰国人民的支持。除此之外,他无权提问!”

听懂后,差玛垂头丧气地问:“你们要处死我吗?”

建林不理他,回头对卫生员说:“帮他包扎一下,阿索,包扎好后,你们先审问。你知道要问什么。说完转身走了。跨过一堆一堆的长枪,迎着从山上跑下来的三连走去。

“营长,怎么……?”刘奎气呼呼地问道。他身后跟着小柱和几个战士:“不是说要在这里全歼吗?怎么放了。这叫打的什么屁仗!老子饿得要死,才给吃一小口有没有了!”

“行了,闭上你的嘴!让战士们听见不象话!”建林轻轻地对刘奎说:“你到镇上去看看,就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决定了。解除他们的战斗力就行了嘛!我们……”

旁边的陈小柱突然凌空跳起,眨眼间,毫无防备的建林和刘奎被揣倒在地。在小柱落地的同时,身后的枪声响了,是从十多米外的一个土埂后射过来的。

他们三人在枪响前的一瞬间倒下了,建林身后的小钢炮却“哎哟”一声,也倒在地上。刘奎一翻身抄起枪,手一挥,在场的十多个战士早已冲上了土埂 。只听枪声哗哗地响成一片。等刘奎上来时,只见土埂后东一条,西一条,十多个还在扭动的人,好几个的军服不一样。刘奎明白了:这几个都是军官!

土埂最下面的一个,好象伤不重,直起头来哇哇地说着什么。一个战士大声喊:“阿索……阿……”

“叫你妈的X!” 刘奎粗野地骂着,脸孔都被愤怒扭曲得狰狞可怕。手一顺,哒…哒…哒一阵猛扣,那人被打得血肉横飞。一面大叫着“秀才,让你试试!”他疾步跨到小道旁,如雷似的大喝一声:“统统站住,他妈的谁也不要想走!”

建林又急又气地抱起小钢炮,一把撕开他的上衣,左肩上血糊糊的一片:

“卫生员!”

“到!”

“快!快快处理!”

小钢炮被卫生员的包扎弄得龇牙咧嘴的叫起来:“营长,不要紧的,小伤,小伤!不影响走路。

建林突然看见,溃兵还没有走完,却齐刷刷地跪着。刘奎领着一伙战士,枪口指着他们,凶神恶煞一般,象是在等什么?

建林大喝一声:“住手三连长!你冷静些,他们已经放下武器了!”

刘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熊掌一挥:“你妈的X,滚吧!”

其实,刚才他谁也不等。卑鄙的黑枪点起了他的怒火,那一刻,他要用枪扫掉所有的溃兵,即使营长干涉,他一点也不怕!可是当枪口对着那些齐排排跪在身下的生命时,巨人般的刘奎咬了几次牙,终于没有扣下去……

一连长于天成和阿索跑过来问:“营长,该问的都问了。他失血太多,昏过去两次,现在怎么办?”

建林沉思一阵,毅然说:“让他走!安排几个散兵扶他一起走。”



打了胜仗的刘奎,一肚子两肋巴的气。

几天前,一觉醒来,营房空空。却没有人通知自己的连队往哪走。他恨恨地来到土司府旁的司令部,所有的怒火都夹杂在“报告”两个字中冲了出去,震得竹楼顶上的油毡簌簌作响。

司令和几个师长正聚精会神地说着什么。一看刘奎这个架势,都吃了一惊。郭司令亲切地招招手:“来来,小刘,过来坐下说。”

“报告司令!我想问问:我这个三连不行?还是连长孬包?为什么不给任务?”

郭司令恍然大悟。却笑而不答。林胜低声喝道:“刘奎,你是什么态度?你是老兵!是一连之长!别的你不懂,我只告诉你两点:第一,在军事行动中,预备力量的重要,有时是决定战场走势的关键。这你应当明白。第二,作为一个军官,其礼貌和修养,是整体素质的一个重要方面。你要多注意!”

话是不多,却说得刘奎低下了头,再也说不出话来。郭司令过来排排刘奎的肩膀:“好了好了,养精蓄锐。仗嘛,有你打的。去吧!”

“是!”刘奎回头泱泱地走了。

接到命令时,刘奎和几个排长高兴的滚倒在大竹楼上,,压得楼板吱吱伢伢地跟着唱。憋足了劲的三连,就像一股被突然释放的高压气流,用了极短的时间就扑出山外、扑向了战场。 没想到啊!象点眼药!一排枪声过后,就再也没有了动静。战斗就这么结束了?

直到所有的部队回到卡莫小镇埋锅造饭时,满地死尸狼籍的场景,才使刘奎明白了营长为什么不让再打。

二营长纪小刚也打了个漂亮仗。他带着的三个连,把从清莱南下的泰军一个营装在一条狭窄的山沟里,两头一堵全部缴了械。一些不听招呼从悬崖峭壁上四处逃生的政府军士兵,被那些同样不听招呼的苗兵们嘻嘻哈哈地射杀取乐。自己的部队无一伤亡。

这是天大的喜事,带着这皆大圆满的快乐,部队迅速地撤回了卡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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