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魂 正文 第七章 小荷初露尖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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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本文全文阅读地址:[URL=http://book.tiexue.net/book_17142.html][size=14]http://book.tiexue.net/book_17142.html[/size][/URL] 第七章 小荷初露尖尖角 经过半年的奴化教育、官禄利诱,第一期“山东行政人员训练班”的“战俘”们,像经历“炼狱”的一个个孤魂野鬼一样,终于按期结业了。 看着一个个自己亲手挑选、训练出来的学员,就像一个农场主看着自家树上挂满的果子,青井真光真是太兴奋了,特想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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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小荷初露尖尖角


经过半年的奴化教育、官禄利诱,第一期“山东行政人员训练班”的“战俘”们,像经历“炼狱”的一个个孤魂野鬼一样,终于按期结业了。

看着一个个自己亲手挑选、训练出来的学员,就像一个农场主看着自家树上挂满的果子,青井真光真是太兴奋了,特想大大地庆贺一番。

为了遂愿,也为了宣传“王道乐土”的功绩,青井真光特地向山东管区司令官、第十二军军团长土桥一次中将提出请求,特邀驻守兖州的第三十二师团师团长平林盛人、驻守烟台的独立第五混成旅团旅团长内田铣行郎少将、驻守张店的独立第六混成旅团旅团长山田铣二郎少将出席“山东行政人员训练班”第一期结业典礼。

当时,伪省长马良一听土桥一次中将特批,平林盛人、内田铣行郎、山田铣二郎都到场,哪敢怠慢?立即“屁颠、屁颠”地送来了一个“山东省模范训练所”的烫金红木扁,买了个顺水人情。

教育长曹若山一看青井真光的劲头,“哈巴狗”的毛病又犯了,一天到晚地跑前、跑后,还央求训练所的教务长余吉仁跑到历城县立师范任请来舞蹈队,排练了许多有关“共存共荣”、“中日友好”的小节目。

谁知天不遂人愿,偏偏那天来了个乌云翻滚,大北风刮得“呼呼”地割肉,整个济南城上空都像经历了一场混沌未开似的“沙尘暴”,气得青井真光四处蹦高,“八嘎、八嘎”地乱骂。

天道无情,人祸更是难料。那天上午,济南北关火车站小鬼子的军火库,恰恰又被“新四师”的别动队、“泰安支队”的武工队盯上了,联手来了个“火烧连营”,大火映红了大半个济南城,吓得刚刚走下火车的平林盛人、内田铣行郎、山田铣二郎几位少将都吓傻了,好像龟孙子似的一头钻进吉普车,一路朝济南日军司令部一气猛开,哪里还去管青井真光的什么结业典礼?

青井真光是“狗咬水泡,空欢喜。”了一场,“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切切。”草草开了个结业典礼。然后,将大部分学员分配到各市、县的伪政权中任职完事。

青井真光把傅健行留下了。沙连成去了枣庄,吴寄朴去了德州,陈宝笃去了历城。

几个老弟兄的分开,让傅健行难受了好几天。虽然没有“劝君更饮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悲凉,也多少有几分“多情自古伤离别”的感慨。幸亏有给总顾问青井真光做老师的身份,又有雷紫屏的关照,再加上还有一个“第一期学员”的“老资格”, 在“山东行政人员训练所”,傅健行基本上算是一个独来独往的“自由人”。

平时,傅健行的事儿不多,无非是抽空教一教青井真光的书法、给训练所弄几幅标语,或者偶尔给新学员训一训“中日亲善”、“王道乐土”什么的,再就是上街遛跶着玩了。他可以在院子里闲遛,也可以上街乱逛。只是他必须按要求身穿一身小鬼子的军装,弄得他很不得劲:上街挨白眼,买东西别人不敢要钱,强给吧,能吓得买东西的小二哥乱跑;时不时地还得听几句“二鬼子”、“王八蛋”、“狗汉奸”什么的咒骂,心里别提有多窝囊了。

一个偶然的念头,让傅健行想到“弃儿”这个词。也不知道咋的,他一想这个词就难受、一想这个词就心伤、一想这个词就脊梁骨发凉,翻来覆去,还让他掉了几滴眼泪,弄得给个怨妇似的。

也是的,自己原本是一个有血性的中国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现在可好,想服从命令也找不到下命令的人了;天职吧,又偏偏时时撕扯着他的良心,而且还是“身在曹营”、不能自己,甚至被国人骂作“汉奸”,还不给大街上被父母遗弃的“弃儿”一样吗?

惟一让傅健行心安的就是认识了雷紫屏大哥、赵正阳政委,多少可以做一点抚慰良心的事。这让他很高兴,别说与他们在一起,就是想一想心里就兴奋,好像一下子获得了新生、一个被遗弃的“弃儿”又找到了归宿,心中充实了,劲儿也有了,豪气仿佛一下子又回到身上,什么委屈、误解,统统在眼里、心下都不算什么了。

这天上午,傅健行又转悠到街上。

济南是个山城,都打春好几天了,干燥的山风还老是刮着街角走,让本来还算宽敞的青石板大街一下子变得窄小、瘦削了好多。

沿着护城河时隐时现的小路,傅健行最喜欢的就是看老城墙斑驳的痕迹。济南的城区有两道城墙护卫。内城是青砖、米浆修筑的老城墙,外城叫圩子墙,给院落的院墙似的,石灰、沙石啥都有。老城墙内叫“城里”,老城墙、圩子墙之间是“圩子里”,各有护城河腰带一样缠绕着,给人留下许多的遐想。

傅健行喜欢顺着老城墙转悠,遛跶累了,就信步转到芙蓉街吃点、喝点,休息会儿。很舒服、很惬意。

芙蓉街地处济南城的中心,是一个特繁华的场所,要不是小鬼子一路枪炮打进了济南府,大姑娘、小媳妇的都爱到这里转一转。

大街是一条四米多宽的青石板路,路的两旁,林立着挨个的店铺。什么书籍文具、鞋帽眼镜、西服便装、小吃乐器、花卉种子,那真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芙蓉街的北端是龙神庙,红色的庙门前有一个高高的木质牌坊。牌坊四周的空地是庙产,陈列的“商棚”加上楔子似的地摊,形成一个小集市,十分的热闹。

傅健行最喜欢到小集市上坐一坐,弄点小吃解解馋。

街上的小吃特多,什么到嘴就酥的“油旋”、又香又酥的“油炸馓子”、水煎火烧、“五香甜沬”等,想吃啥吃啥,别想闲着嘴。

就是小鬼子一来,街面有点乱、有点萧条:旮旯缝道,多了一些私下交易“配给品”、“违禁品”的,一个个像毒瘤似的,很不让人安心。

傅健行正在街上遛跶,一阵“嘀嘀嗒嗒”喇叭吹奏吸引了不少过路的。傅健行停下脚步,只见一支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穿街行走,迎面而来。

走在前面的是七八个吹鼓手,红衣、红褂、黑布鞋,一边走,一边吹打、表演杂耍;吹鼓手后边紧跟一顶花轿,四个人抬着,旁边随着一个胸前系着红布条的半老徐娘;半老徐娘身后是两个提着花篮的小丫头,一个个打扮得花花绿绿的,很喜庆。

傅健行没有在意,继续在街上闲逛。突然,鼓乐声一下子停了,接着,人群里传来一阵阵尖厉的吆喝声。

傅健行停下了脚步,转过身一看,竟是迎亲的那伙人被几个巡逻的士兵卡住了:两个端枪的小鬼子站在一旁大笑,几个穿黑衣制服的“二鬼子”拦在大街当中,像几条挡路的“癞皮狗”一样吆喝着。

“下来、下来。”几个“黑皮”拿刺刀比划着,嘴巴子还不干不净:“妈拉个巴子,叫新媳妇下来,给皇军瞧瞧脸蛋子漂亮不?”

送亲的那个妇女上前说好话,还朝一个领头的“黑皮”塞了一个红包。

“妈拉个巴子,给脸不要脸是不?”那个“黑皮”一卜拉妇女的手,接过红包,站到轿前,还是咋呼:“看大爷的脸没有你妈的脸大是不?给老子下来。”

“老总、老总。”妇女脸红了几红,没有敢甩脸子,抓住那几个“黑皮”的手一再解释:“几个老总,开个恩,给俺一个脸。咱都知道,刚结婚的新媳妇,不到家见了新郎,哪里敢下轿见人啊?”

“奶奶的,老子管不着。”领头的“黑皮”看见身后的日本兵大笑不已,更是得意。也不管送亲的妇女怎么央求,就是不答应放轿子走:“下来、下来!”

另几个“黑皮”见领头的在那里给送亲的妇女纠缠,索性哄叫着上轿里拉新媳妇的手、摸新媳妇的脸、抓新媳妇的胸脯。新媳妇是一个十五六的小姑娘,哪里经受过这样的阵势?吓得尖声大叫。

或许是新媳妇的尖叫刺激了“黑皮”,接着的行为也就更放肆了。一个呲着大黄板牙的“黑皮”,居然一把拉住新媳妇,似乎想要强行亲嘴,嘴里还一直的咋呼:

“你个小蹄子,想死哥哥了。别害怕,下来让哥哥亲个嘴就放你走。”

“黑皮”的胡闹,小鬼子的放纵,一个抬轿的小伙子终于忍耐不住了,气不忿地打算上前理论一下:

“你们咋能这样?不懂咱中国的规矩呀?”

领头的“黑皮”一听,小伙子好像是骂他们不是中国人,提着枪就冲过去了:

“奶奶的,找死啊?”一枪托子砸在小伙子的脊梁上:“奶奶的,羊群里咋还跑出你这个馿来?充大个的啊!”

“咋了?”小伙子也不是好脾气,可能是那一枪托子砸得太狠了,眼一瞪,抽出抬轿的木头杠子就要玩命:“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以为俺真怕你呀?”

这边眼看着要出乱子,那边闹新媳妇的眼看也快把新媳妇拉下轿来了。

送亲的人,一下子都吓懵了!

傅健行一看要出大事,急忙一个箭步,冲出了人群,上前一把抓住了那个领头的“黑皮”的手腕子,然后用力一顿。只听见“嗷”的一声,“黑皮”一下子蹲了下去。

小伙子一看有帮忙的了,立时来了精神,抡起木头杠子就是一下子,砸得领头的“黑皮”杀猪似的嗥起来。几个在轿前闹事的“黑皮”一见,也拖着枪围上来,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八嘎亚路!”两个日本兵也不站在那里傻笑了,端着上了明晃晃刺刀的“三八大盖”就冲上来,一前一后夹住了傅健行:“什么的干活?死啦死啦的!”

傅健行毫无惧色,先朝几个“黑皮”一瞪眼,骂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调戏妇女,欺压良民,滋扰治安,真的瞎了你娘的狗眼!”然后,一摆架住他的日本兵,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证件,向日本兵一亮:“拿去!”

本来傅健行就穿着日本军装,日本兵又一看证件上盖着“山东行政人员训练所”和青井真光的大印,转脸就对着傅健行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军礼:“哈伊!”

行完军礼之后,日本兵便把证件恭敬地还给傅健行,对着几个“黑皮”一摆手,喝道:

“统统的,开路、开路!”

送亲的队伍走了,傅健行心中的火气难消。他走近正准备离开的领头“黑皮”,“啪啪”就是两个耳刮子:“再这样无法无天,滋扰市民,小心你的狗头!”

“哈伊!”领头的“黑皮”见日本兵都给傅健行行礼,早就吓得没有脾气了;眼下挨了打,竟然学着日本兵刚才的样式,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日本大礼。

回到住处,傅健行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了:也不知道咋的,只要一闭眼,就能看到那个新媳妇可怜的样子,听到新媳妇凄惨的喊叫。折腾了半夜,新媳妇的模样竟然慢慢变成小惠妹妹的脸,驱赶不掉。

“小惠妹妹,你还活着吗?你在哪里啊?”傅健行心中痛苦极了,不住地呼唤着小惠的名字,做了一夜的噩梦!

第二天,傅健行找到雷紫屏,说是想到鲁南一带转转,顺便寻找一下小惠的下落。

雷紫屏考虑日军正重兵扫荡沂蒙山,傅健行去了,或许能了解一下小鬼子的动向,也就同意了。他通过青井真光的关系找了继任马良之后的山东省省长唐仰杜的秘书长,给傅健行弄了一个“山东省政府特派员”的蓝色证件,让傅健行以“省府特派员”的身份,去鲁南一带“巡视”。

证件到手,傅健行一刻也不停留,立即搭乘日本兵的运兵列车,直达临城。

在临城火车站,恰好沙连成专车来迎接,被傅健行一眼认了个正着:

“沙兄弟,可想死老哥了!”一把抓住沙连成的手,摇个不停:“兄弟,在枣庄混得咋样?”

“大哥,算了、算了。”沙连成一脸的自嘲,头摇得给拨浪鼓似的,说:“还不是那个熊样?”

傅健行看沙连成不愿意多说,看一看四处都是巡逻的小鬼子、“二鬼子”,也就不再多问,默默地坐上吉普车去了枣庄。

听说“省府特派员”下来巡视,枣庄的大小官员都忙活起来:一边巴结、组织欢迎仪式,一边小心地各自准备,生怕有啥疏漏,一不小心被“特派员”抓了小辫子,做个糊涂鬼、倒霉蛋。

当时,张光中、何一萍领导下的“苏鲁人民抗日义勇总队”在鲁南很活跃,洪振海、王志胜的“铁道游击队”还经常在枣庄一带扒铁轨、炸桥梁,闹得小鬼子焦头烂额,大小汉奸坐卧不宁。

于是,小鬼子开始了鲁南大扫荡。参加这次作战的兵力有第17、21、32师团和独立混成第5、6、7、10旅团主力以及第36师团、独立混成第3、4、9旅团各一部。作战企图是消灭沂蒙山区(沂州、沂水、蒙阴)的八路军。

11月上旬初,第12军首先在上述地区周围部署封锁线。尔后于5日拂晓,以参战的各兵团由四面一齐向上述地区合击。其中第21师团(步兵10个大队)由沂水南北一线向西;第17师团(步兵7个大队)由临沂及其东北地区向北及西北;第32师团(步兵9个半大队)主力由蒙阴、新泰一线向东。

至11月11日,也没有发现八路军的主力,只是在国军的孙元良打了一仗。12日以后,对这一地区进行了彻底“扫荡”,修筑“隔断线”。

在鲁南临郯邳平原,小鬼子纠集重兵长途奔袭,把三地委和临郯邳县党政机关包围在方圆十几华里地带。一一五师六八四团一个营配合地方部队,在交通沟兜圈子,掩护机关和群众突围。激战一天,伤亡一百多人,群众三百多人。

三分区副政委赖国清、独立团副团长颜月岩、沂河支队一大队教导员崔广运、磨山区的区长张凤歧等同志英勇牺牲;临沂县副参议长杨锡九被俘后在郯城被杀害。

这一天,小鬼子又新安据点五十多处。

傅健行的到来,以“省府特派员”的身份巡视,无疑是大小汉奸的一针强心剂。

为了表示庆贺,枣庄市政府在火车站南端的“恒聚丰”大酒楼设宴招待。

宴会在下午举行。

傅健行、沙连成的车子沿着龙山路行驶,在绿树丛荫的“恒聚丰”酒店的院子前停下来。这是一个二层楼的小院,朱红色的大门,有两个黄色铮亮的圆铜狮子头,大大的嘴巴张开着,被大门上的灯光一照,闪动一圈、一圈的金光。

院子里很敞亮,红色的地毯,点缀着一盆盆只有温室才有的鲜花、翠绿的小树。抬头一瞥,小院的廊道上是一溜的古朴昏黄方形木框玻璃灯,诱惑着客人的脚步。

傅健行很讨厌这种场合,但沙连成是宴会的牵头,弟兄的面子不能不要;自己又是“省府特派员”的身份,他也就不得不到场来应酬一下。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两个人便到了二楼的宴会厅。大厅的灯光很明亮,红色的地毯上穿梭的一些客人、侍应生,衬托着几张白色塑钢圆桌,显示着主人的匠心。

宴会是在音乐声中开始的,氛围还不错,就是枣庄市长的致酒词有点长了。

沙连成说“像懒婆娘的裹脚布。”

傅健行说“有点头大。”

沙连成说“咋没喝酒头就大了?”

傅健行说“龟儿子晓得。”

话儿还没有说完,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四只眼睛相对,不禁“噗嗤”一下子笑了。

杯子里的“酒花”溢了出来。有添酒的、有劝酒的,几个交际花似的富贵女人围着傅健行转。几杯酒下肚,傅健行只是呆呆地看着“酒花”笑,似乎有点儿醉意;几个晃动的交际花,不知啥时候,竟然幻化为小惠的影子。

菜肴也不错。既有济南、泰安一带口味的清汤燕窝、奶汤蒲菜、葱烧海参、糖醋黄河鲤鱼、油爆双脆、锅烧肘子,也有枣庄、胶东等地风味的油爆海螺、清蒸加吉鱼、扒原壳鲍鱼、爆烤大虾、炸蛎黄,还有几个八仙过海闹罗汉、神仙鸭子、花蓝桂鱼、玉带虾仁、油发豆莛、红扒鱼翅一类的“孔府菜”。

除此之外,每张餐桌还放上一个精致的小藤篮,里面有檀香扇、五香豆、老上海明星卡片、芝麻酥糖一类,更显得琳琅满目、风格独特。

可也不晓得是怎么搞的,傅健行吃到嘴里,咽进肚子的都是陈大爷煮的狗肉,小惠煎的煎饼、煲的糁汤味儿。一下子弄得傅健行心下很不得劲儿,借故去了洗手间。

接近黄昏的时候,音乐声充满了整个客厅;酒会结束,舞会开始了。

男人的脸上流着一条条的汗水,一阵刺鼻的气味从淌着汗的女人身上发出来。大家互相说着话,时而爆发出阵阵的笑声。最使人们兴奋的是有节奏地踏出舞步,追逐手风琴、吉他的乐声。

这里,没有枪炮声,没有砍杀声,没有人想起忧愁、烦恼的事情,这是一个狂欢之夜。

客厅里的人愈来愈兴奋。所有的客人都一对对配好,音乐一响,所有的男子都把女伴抱紧,随着音乐的节奏,愉快地迈动舞步。

他们欢笑、喝酒,一杯杯烧酒灌进肚子,快活的气氛似乎越发浓烈起来。

傅健行心里不是滋味,就没有跳舞,趁着几个侍应生在大厅前边燃放焰火的一刹那,一把抓住沙连成的手,悄悄遛了出去。

回到沙连成的住处,没有了耳目的盯梢,两个人又恢复了从前兄弟一样的真心话。

“兄弟,”傅健行打量一下四周,试探似的开了口:“你在这里混得不错呀!”

“傅大哥,”沙连成摇了摇头:“唉,你要是想骂就骂俺几句,想打就打俺几下子,别腌臜俺好不?”

“咋了?”傅健行一笑,接着话茬说:“莫不是谁让兄弟不顺心了?”

“唉!”沙连成长叹一声,苦笑不迭地说:“傅大哥,你说这算啥事?奶奶的,咱过得叫啥日子?人不人、鬼不鬼。有一天,我到街上逛逛,‘啪、啪、啪’就是三枪。要不是俺的命大,还不得到阎王爷那里报到去了?”

“真的?”傅健行故意夸张地说:“你一个大队长,谁敢打你的黑枪?”

“大哥,啥黑枪?”沙连成一脸的委屈:“傅大哥,你是不知道,那不是黑枪,是游击队、武工队干的。就说头几天吧,崎田,就是那个滕州的鬼子少佐,骑着高头大马到临城上任,刚进了城,走到蝇子坑附近,就被武工队干了。任没有上成,倒丢了小命,一路呜呼回东洋了。这可是真的,半点假也不掺。”

“真的呀?”傅健行笑了,似乎很舒服:“看来小鬼子、汉奸的日子都不好过啊!”

“那当然了。”沙连成哭丧着脸说:“大哥,这里,俺是一天也不想待了。你给雷教官说说,就是去讨饭,我也不干这个行当了。奶奶的,上边小鬼子压,底下老百姓骂,这不是‘老鼠钻进风箱里——两头都受气’吗?傅大哥,你说一说,做人混到这个地步,还有啥混头?”

“也是的。”傅健行微微点了点头。对于这样的处境,他是深有同感。要是过去的脾气,不等沙连成求他,立即就会臭骂一阵子,带上沙连成就走。现在不行了,临来,雷紫屏还一再叮嘱:“处事一定要冷静!”如今,他不能为了沙连成的诉苦,就坏了雷紫屏交待的大事:“兄弟,别急。”

傅健行开导说:“兄弟,咱活到今天,不容易啊。想一想战斗中死去的那些弟兄,咱们算是好的了。雷教官说过:‘人生的目的和意义是不一样的。有的人为了自己活着,因此见利忘义,卖国求荣,啥坏事都干得出来;有的人为了他人活着,舍生取义,忍辱负重。这样的人,才有意义。’对于咱弟兄们,咱不能光想自己的感受、委屈,得想长远、想未来,为了咱是祖宗、乡亲,兄弟姐妹,你说,咱是堂堂的七尺男儿,咱要是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说到这里,傅健行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对了,雷教官让俺转告弟兄们,为了民族大义,受点委屈没有啥,总有一天老百姓啥都会明白的。俗话说得好:‘天地之间有杆秤,老百姓就是那定盘的星。’现在,最当紧的是,咱得尽快和当地的游击队、武工队、国军的留守部队取得联系,把小鬼子的扫荡动向、兵力部署,尽快地摸清,传送给咱中国人,为国家做点事儿。”

“傅大哥,你咋不明白了?”听了傅健行的一席话,沙连成是一百个服气,然而一看身上穿的“鬼子装”,一下子又泄了气:“我说大哥啊,不说别的,就凭咱这一身‘狗皮’,别说啥身份了,三岁小孩都冲咱翻白眼,让俺哪里去找游击队、武工队去呀?”

“也是。”傅健行听沙连成说得也在理,这还真不是一下子就可以解决的,再说,雷紫屏也没有告诉自己咋找那些人联系,就顺口说:“你也别急,先弄了情报再说,我回去后问问雷教官。”


一夜无话。第二天,傅健行说要去台儿庄、沂蒙山、微山湖一带“视察”。沙连成二话没说,就从枣庄“保安队”里挑选了几个知心的,跟着傅健行出发了。

出薛城,过青檀山、熊耳山大裂谷,走微山湖水路,便进入台儿庄。一年多没有来过了,穿行在这片浸血的泥土,傅健行、沙连成想着那一张张熟悉而渐渐模糊的脸,心里的确不是个滋味。

当年的“尸山”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一座座的炮楼、一道道的铁丝网,透过炮楼、铁丝网的背后,傅健行、沙连成似乎听到了当时的枪炮声、呐喊声、砍杀声。一种悲愤悄悄袭来,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眼睛湿润了。

那天,他们住在了台儿庄。

“大哥,”沙连成一回住处,就沉不住气了:“当时咱兄弟和小鬼子拼大刀,一刀一个脑瓜子,多过瘾、多痛快;现在呢?见了他娘的小鬼子恨得咬牙,还得装作龟孙子,笑脸相迎、脱帽行礼,这窝囊气他奶奶的俺是受够了!”

“唉!”傅健行躺在床上,一脑门子的心思,想小惠、想陈大爷、想赵政委,听了沙连成的牢骚,不得不苦笑了一下说:“一个人,一个有点血性的人,谁不想解恨呀?可静下心来想想雷教官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多年的积弱,咱国家太落后了,不能硬拼,小鬼子就想咱头脑发热,给他们明着来。你听说没有,于学忠将军的部队被打散了,退到了湖西,沈鸿烈主席也没有待住,都转到湖西去了,吴化文的“新四师”也投降了日本人,为啥?咱的装备不行,明打是打不过小鬼子的。这方面,咱的国军得跟人家八路军、游击队、武工队学学。国军退了,人家八路来了,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朝老百姓里一藏,学‘孙猴子’,瞅准机会狠狠地揍他一下子。”

“这个,俺也听说过。”沙连成说:“俺枣庄这一带就是这样。小鬼子成天的‘扫荡’,可‘土八路’呢?那是越扫越多,弄得都轻易不敢下乡去了。可咱也找不到他们呀,就是找到了,人家相信咱们吗?”

“慢慢来,兄弟。”傅健行缓和了一下口气,慢慢说:“这次俺来就是看看能找着他们不,真不行,俺回去给雷教官商量、商量。反正俺心里是有谱了。”

“大哥,”沙连成似乎明白了傅健行的意思,低声说:“你光说等、等、等,这得等到猴年马月呀?”

“别急,‘心急喝不了热豆腐’。”傅健行笑了,看着沙连成的脸,说:“给大哥交个实底,你是咋想的?”

“那还用说呀?大哥。”沙连成的态度很真诚,像一个小孩子似的看着傅健行:“你做啥,俺绝对跟着;这个世上,俺就听大哥你的。”

“真的?”傅健行故意一笑,说。

“当然是真的了!”沙连成笑了,笑得很天真:“大哥就是要俺的头,俺也二话不说。”

“行,大哥记住你这话了。”傅健行一脸深沉地说:“你就等大哥的信儿吧!”

两个人一直谈到深夜;很投机,也很开心。

天亮之后,傅健行可能是受了风寒,发起了高烧,昏迷不醒,样子很吓人。

沙连成慌了手脚。本来台儿庄就不大,缺少郎中,台儿庄大战之后,坐诊的就更少了。沙连成派几个弟兄去寻找,好久才不得不从街上顺和药房,请来了一个白胡子的老郎中。

老郎中六十多岁,腰板硬朗,面目和善,提着药匣子进门之后,也不多说,抓住傅健行的手,就闭目沉思,慢慢地号起脉来。

“老头儿,”沙连成见老郎中光号脉,不说话,急得了不得,转了几个圈子,说:“俺大哥到底是咋样了?你老先生倒是给俺说一说呀。”

“寒火攻心啊!”老郎中不慌不忙,终于缩回手,不紧不慢地说:“他这是内有悲伤,外遇风寒,心亏而血旺,因而肝火相冲,风寒难挡。”

“那,那,”沙连成见老郎中半天也没有说一个医治的法子,急了:“你倒是说呀,俺大哥到底该咋办?”

“无碍、无碍。”老郎中见沙连成着急,一付不愿得罪的样子说:“不妨大事,吃两服药就好了。”

说罢,留下方剂,提着药匣子就要走。

“你,你是‘吴铁手’郎中?”傅健行早已看清楚了老郎中的模样,现在看他要走,忍不住喊了一句:“吴郎中,看看俺是谁?俺可找到你了。”

“你,你是——”老郎中一愣,转过身来,瞪了半天眼也没有认出是谁:“先生,你是?”

“你不认得俺了?”傅健行一急,也不知道从哪里来了劲儿,一下子坐起身来,撩开右腿,露出骨折的伤疤:“老人家,你想想,在观音山——”

“是你啊?呵呵。”老郎中放下药匣子,一把抓住傅健行的手,说:“傅先生,你,你不是在济南府吗?”

“是啊、是啊。”傅健行顾不得多解释,连忙问:“赵政委回来了不?”

老郎中看了看旁边的沙连成,欲言又止。

“没事,老人家。”傅健行一见“吴铁手”的样子,立即就明白了:“不要紧,他是咱自家人。”

老郎中惊讶地笑了,高兴地连连点头:“来了、来了。政委说,多亏了傅先生的帮忙。”

送走“吴铁手”,傅健行对沙连成低声说:“记住,这老人家就是自家人,以后你可以找他联系。”

“真的?”沙连成也很兴奋:“大哥,咱真走运,刚想吃饭,馍馍就送到嘴边了。”

“当然是真的了。”傅健行一再叮嘱:“可得当心啊!”

抓药的时候,傅健行就让沙连成把小鬼子、“皇协军”这次扫荡的兵力部署、扫荡动向等情报,一一给“吴铁手”送去。这条秘密联络线,一直坚持到沙连成离开枣庄为止,为游击队的反扫荡,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傅健行还没有等身子好利索,就与沙连成一起,专程来到观音山的脚下。

果然,秃头岭上,当年救伤养病的山洞,早已只剩下面目全非的断壁残垣,黑色的火烤痕迹,映照在阳光下的山坡上,闪烁着似黑似红的残痕,似乎是在诉说一个凄凉的故事。傅健行见了,内心一片怆然。

这里,他不能忘记,陈大爷像对待亲儿子一样的慈祥;更不能忘记,山洞中,小惠妹妹的日夜呵护。他,傅健行,一个走在死亡边沿的中国士兵,获取了真爱,重获了第二次生命。

他曾暗暗发誓,用自己全部的生命,报答陈大爷,报答小惠妹妹,报答像陈大爷、小惠妹妹一样善良、质朴的人们。

然而,强盗把他的自由剥夺了,把这个温馨的家毁了,把他的梦击碎了!

面对一片片瓦砾,傅健行流下了心痛的泪水。

这时,远处跑来一队“黑皮”,领头的挎着盒子枪,左袖管空荡荡的,是一条断臂野狗。

“报告特派员!”那小子跑在最前头,人还没有到,声音就传了过来:“山本太君说了,请你到据点用餐。”

傅健行等那一群人走近了,看着那个领头向自己行礼的断臂“黑皮”,心里“咯噔”一下子:“哦,这个小子,我咋觉着在哪里见过呢?”

“你,干什么的?”傅健行冷冷问了一句。

“回禀特派员,”断臂“黑皮”两腿一个立正,点头哈腰地说:“我是黄庄据点的皇协军小队长。”

“你,你叫啥名字?”断腿“黑皮”一付公鸭嗓子,引起了傅健行的注意。

“小的是武昌贵。”这小子也是个多嘴的婆娘,一边说名字,一边还讨好地说:“乡下人都他妈的没文化,给念转音了,都喊俺‘无常鬼’。嘻嘻,奶奶的,一群土包子。”

“哦——”傅健行一下子对上了号:好一个“二流子”,你欺负小惠妹妹,出卖俺被小鬼子逮捕;俗话说得好:“不是冤家,不聚头。”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嘿嘿,今天该你小子倒霉,冷不丁撞在了俺的手上,那就甭客气了!

“无常鬼”光顾讨好、卖乖,哪里会想到大祸临头?压根儿也没有想到这个“特派员”就是自己害过的人。他一见特派员站着没有动身,还在那里催促呢:“天不早了,你老人家快点,太君在炮楼里恭候大驾呢。”呵呵,你说,这小子不是“半夜里打灯笼,屎(死)催的。”吗?

傅健行的眼都发红了,气得直哆嗦。

沙连成听傅大哥给他讲过这一章,心里早就明白了。一看傅健行的神色,急忙灵机一动:“我说,武队长,这个地方曾经住过人家,是不是?”

“是啊、是啊!”“无常鬼”一见沙连成问他,连忙做出一个“哈巴狗”的模样,洋洋自得地说:“这里,从前是住着一个人家,姓陈。听说是从台儿庄搬来的。别看这家穷,家里的小妮子可俊了,嘻嘻,也不怕你老人家笑话,那真给一朵花似的。”

“那陈家的人呢?”沙连成不理会“无常鬼”无赖一样的口气,接着又问。

“报告长官,这话要说得有快两年了。”“无常鬼”一听,呲着牙笑眯眯地说:“就是那次在台儿庄,皇军和国军打了一仗,皇军吃了大亏。可那个陈老头不懂事,竟然窝藏国军的伤兵,被俺报了信,把那个伤兵抓走了。”

傅健行肺都快气炸了,沙连成还在故意与那个“无常鬼”聊闲篇:

“哈哈,武队长,你可真行!”然后,话锋一转,似乎有意无意地问道:“你听说没有,那个伤兵后来咋样了?”

“还能咋样?”“无常鬼”一脸的献媚,阴测测地一笑,顺口说:“还不早都叫皇军喂了狼狗了。”

“那么,”沙连成顺势又问了一句:“那陈家人呢?”

“那还有好果子吃呀?”“无常鬼”脸都快笑歪了:“陈老头被皇军砍了一条胳膊,跑进了深山老林;就是可惜了那个小妞,奶奶的,也不知跑哪里去了,便宜了她!”

傅健行听了,一阵眩晕,差一点没有跌倒。沙连成也不再问,故意装作一付无事的样子,一边让“无常鬼”带路,一边让那几个“黑皮”扶着傅健行,“众星拱月”似的进了黄庄的那个鬼子炮楼。

据点里早就准备好了酒菜,专等“省府特派员”傅健行的到来。傅健行一到,立即开席。

山本小队长陪酒,傅健行坐在主客位,沙连成坐在次陪酒的位子上,“无常鬼”跑前跑后的伺候着;另一边,是一窝鬼子、汉奸,也吆五喝六地大吃大喝起来。

“无常鬼”像一条摇尾乞怜的哈巴狗,殷勤地一边到这边劝吃,一边到那边劝喝,生怕冷落了哪一个、或者得罪了哪一个,惹出啥麻烦事儿,落一个“吃不了兜着走”。

山本看样子是个酒鬼,见酒三分醉,酒没有端起来,就说醉话了:“朋友,朋友地喝酒;喝酒的,大大的朋友。米西米西的有!”

傅健行、沙连成应酬着,不一会就灌了山本多半瓶,高兴得山本指手画脚,嘴巴子光喊:“吆西、吆西!”

酒过三巡,菜到五味。突然,傅健行从座位上站起身,冲着山本点了点头,沉下脸来,说:“山本太君,本特派员这次奉命前来黄庄,是为了一桩案件。上头接到密报,说你们黄庄据点有游击队的奸细!”

话不多,声音也不高,却无异于平地炸雷,真的弄了个举座皆惊。这年头,没有谁不知道这“游击队奸细”的下场,那是要掉脑袋的!

山本听完翻译的话,酒杯朝桌子上一顿,“腾”地一下站起来,借着几分酒劲儿,抽出身上斜挎的东洋刀,一唬脸吼道:“八路的有?死啦死啦的!”

“特派员长官,”在一旁伺候喝酒的“无常鬼”也不甘落后,说不得是“听风就是雨”的楞劲儿上来了,“啪”地一拍桌子,说:“你老人家只要点出名来,我叫他奶奶的活不到天黑!”

傅健行黑着脸没有说话。沙连成多明白事儿呀,回身朝几个随从使了个眼色。两个大汉,四只大手,像抓一只小鸡子似的,早将“无常鬼”扭了起来。

“特派员老爷,别误会、千万别误会!”“无常鬼”一下子吓傻了,直着喉咙喊。

“误会?”傅健行的脸铁青,眼瞪得给铃铛似的,恨恨地说:“误会不了你!”

山本大吃一惊,举刀就要劈了“无常鬼”,他明白,要是上边知道他的手下是“游击队的奸细”,还不得被上司骂他一通“八格亚鲁”啊?为了一个中国人挨骂,他山本太君犯得着吗?于是,山本东洋刀一指,吼道:

“八嘎!你的,奸细的干活?”接着,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又吼了一声:“你的奸细的,我的不知道。死啦死啦的干活!”嘿嘿,山本这老小子,都想杀人灭口了!

“慢着!”傅健行抬手拦住山本的军刀,笑了一笑,说:“山本太君,此案重大,还得将案犯带回去审问。”

“好的,大大的好!”山本见没有追究他的责任,正巴不得落个清净呢,满口地答应。

不管“无常鬼”怎么哭喊乞求,那是连一个听他说啥的都没有,就连他“无常鬼”也不明白,自己一天到晚地为皇军做事,咋一下子成了游击队的奸细了?

“无常鬼”被傅健行、沙连成五花大绑地带走了。山本管也没管,那些“黑皮”更是没有一个敢吭气的,生怕牵连到自己。

走了不远,也就是黄庄炮楼的人看不到的一个小山沟,沙连成就一枪把他给解决了。

傅健行长舒了一口气:寻亲不着,杀了这条野狗,也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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