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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深夜,闪烁的星辰

张德贵的死,对傅健行的震动很大。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她是上帝给人的祝福;《圣经》上警示“流人血的我必流他的血。”意思是说:人的生命是上帝的赐予,不管是谁,都没有权利、没有资格随意剥夺他人的生命。否则,上帝都会惩罚他。

张德贵死了。一个战俘,手无寸铁,就因为想活着,人生的轨迹,被一群入室抢劫的强盗画上了句号。在这片有着五千年文明的天空下,没有了公理,失落了道义,留下的只有强盗的狞笑。

傅健行心寒了。“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沙连成、陈宝笃、吴寄朴也不能不为各自的生命轨迹悲哀。夜,在为他们的命运喋泣;无奈的人啊,沉寂、迷茫的天际,多么渴望那闪烁的星辰?人生,就是一个问号的不断延伸,问号的尽头,就是一个人命运的彼岸。

绝境,对于人,生命里本来就没有绝境;所谓“绝境”之说,似乎只是一个人的心理感应。中国人说:“天无绝人之路。”,西方人说:“上帝给你关上一个窗子的时候,也给你打开了一扇门。”

但是,绝望的心、无奈的境遇,却常常像梦靥一样纠缠着可怜的人们。

处于绝望、无奈之境的人,寻觅解脱的途径,大抵都是朝一个方向发展:脑子发热、拼命、豁出去,快意恩仇。他们的心态亟需“痛快”来抚慰了。伤口的抹平,是手术,即使是鲜血淋漓,也是必经之路。

傅健行恼了、火了、愤怒了。他要去报复、要去反抗、要去拼命,这是一个军人血性的暗示。

前院里,张德贵,这个中国“战俘”血肉模糊的尸体被悬挂在一个老枣树上示众。就好像一个人被闯入家门抢劫的强盗杀死后,强盗们却蘸着那个人的鲜血向全家人示威:谁不听话,就是这个下场!

太欺负人了!

沙连成来了,陈宝笃来了,吴寄朴来了,他们簇拥着脸色铁青的傅健行;周围,是和他们一样命运的人。这里,没有看客,没有旁观者,命运的牵挂把这些人融合了,共同的站立,是命运的必然。

熔岩在奔突,潜流在涌动。炽热的气体、奔突的岩浆,一旦冲破地心压力的窗口,必将凝聚最大的爆发力,烧坏一切涤荡的岩石、渣滓。

火山,火山就要喷发了!

一触即发之际。突然,一个人影闯入,伸手抓住傅健行的手腕子,使劲朝场外走去。

这是一只怎样的手呀?抓得那样紧、那样痛,像一把牢牢的铁钳,使他动弹不得。

“你?”傅健行惊呆了。这个关西大汉,一向以手腕的爆发力自豪,今天却被人老鹰捉小鸡似的抓过来,不能不让他诧异。然而,当他低头一看,手的另一端竟然是平时在自己眼里一向文弱、满脸书生气的“雷教官”时,心中的疑惑不禁又增加了几分:“雷教官?”

雷紫屏没有松开傅健行的手。两个人并肩走出攒动的人群,穿过几道哨卡,好像一对亲密的兄弟散步。其实,傅健行早已痛得一身汗,舌头发麻,想说话都张不开嘴了。

“被点穴了。”傅健行心想:“这么一个人,文文弱弱的模样,竟然是点穴的高手,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雷教官拉着傅健行的手,避开众人,消失在胡同里。沿着东西横跨的小河,转了几个弯之后,雷紫屏抬手推开一扇小门,二人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小跨院,十几间矮矮的住房,虽然很简陋,但很干净,很清静。这里,是一些中国教官的住处,既没有哨兵把守,也没有妖冶女人的笑声。

回身关门之后,雷教官抓着傅健行的手,松开了。

“傅连长,请坐。”雷紫屏朝床沿一指,说:“还是客随主便吧。”

这是一个单人房,陈设十分简朴:除了一张干净的单人床之外,就是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了。

傅健行后退一步,一边揉着手腕子坐在床上,一边好奇地问:“你,你咋知道我是连长的?”

“不仅知道你是连长,”雷紫屏笑了,一脸的和气:“我还晓得你是大刀队的勇士,台儿庄血战打小鬼子的英雄,怎么样,不对吗?”

“那,那你也是——”傅健行满脸的诧异。

“不、不、不。”雷紫屏连连摇手,说:“我就是这里的一个教官。用你们的话说,是‘汉奸’、‘走狗’、‘二鬼子’,是不是?”

傅健行真糊涂了。关于被俘的事,无论是在集中营,还是来到这里,小鬼子从来就没有提审过;为了安全,自己也从来没有给人提起过。在这个院子里,傅健行以为除了沙连成之外,就是关系特好的陈宝笃、吴寄朴也不晓得他的真实身份。而眼前这个神秘的雷教官,竟然能一张嘴就喊出他在国军中的职务,对他的底细了解得如此详尽,真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傅老弟。”雷紫屏突然改变了称呼,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笼在目光里的,是一种看不见严厉:“你们今天实在是太荒唐了!”

“我荒唐?”傅健行一脸的不忿,反驳说:“你不是中国人啊?坐在小鬼子的客室里,像一个看客似的瞪着眼看日本人枪杀自己的同胞,还说我荒唐?”

“幼稚!”雷紫屏笑了,笑得很难看:“照你的说法,自然是我荒唐了。不过,我问问你,在这个地方,青井真光是能够听我的命令,还是你能指挥得动他?”

“这——”一语惊醒梦中人,傅健行一下子被问住了。很显然,一个强盗不会听从被害者的话;同样,在这里,日本人的“太君”也不会听从一个中国人的命令,更谈不上听从作为一个中国“战俘”的指挥!

“张德贵不该死,但他却被杀死了!”雷紫屏见傅健行的火气消了不少,才动情地说:“如今,日本人占领了大半个中国,东北、华北、东南、中原相继沦陷,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中国人被日本兵杀死、活埋,这些中国人当中,哪一个就该死、该杀、该活埋?即使他们该死,那也有中国的法律、中国的政府、中国的军队,与他们日本人何干?然而,日本人杀了、活埋了!这就是强盗的逻辑!”

“那我们中国人就是木头橛子?”听到这里,傅健行又火了,大声说:“我杀了这些狗娘养的!”

“你杀得了吗?”雷紫屏示意不要高声,然后,苦笑一声说:“只要还承认自己是个中国人,谁不想杀了这伙强盗,把他们赶出中国去?你见过谁甘愿做奴隶?可,现实是残酷的,战争是无情的。你是一个军人,参加过台儿庄战役,这一点,还用我说吗?”

“难道中国就完了,亡国了?”傅健行听了,心下是又气又恨,回想战场上的残酷,他痛苦地说:“中国,中国你到底怎么了?”

“完了,亡国?”雷紫屏笑了,自信地摇着头说:“完不了,也亡不了。你见过哪个强盗会永久地住在一个受害者的家里?道理就这么简单!”

“那,那,我要杀了青井真光,给小鬼子干,你为什么拦着我?”傅健行一听中国完不了,一下子来了劲:“我也不信咱们就干不过小鬼子!”

“不是时候啊!”雷紫屏一听傅健行还纠缠刚才的事儿,不禁笑了:“我怕你不但杀不了青井真光,就是那些日本的哨兵手里的枪也冲不过去,就像张德贵一样把命也赔上了!”

“我不怕死。”傅健行脖子一扭,说:“俺那几个弟兄也没有怕死的!”

“我知道你不怕死。”雷紫屏脸一沉,冷冷地说:“我也知道,你怕活。对不?”

“这——”傅健行一下子怔住了,他似乎在掂量这句话个中的分量。

“一个人要死,那很容易。”雷紫屏接着说,语速放得很慢、很慢:“人到了绝处,死,也是一件痛快的事。可是,要活着,将生命延伸下去,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吃、穿、住、用的困境不说,还要为自己、他人的生存去奋争,去战斗,遭遇四面八方的误解、怀疑、挤压——”

“比如说我,”雷紫屏喘息一下,长长地嘘了一口气,继续说:“你说我是汉奸,我说我不是汉奸,你能相信吗?当然,你有你的道理:我给日本人做事嘛!可是,你哪里知道我个人的苦衷?委屈、痛苦、误解。记得《圣经》上有一句话说得真好:‘不要相信你眼睛看到的。’因为眼睛也能欺骗你。如果我也像你一样,一死了之,不就没有痛苦了吗?可是,我还必须活着!”

傅健行感觉很新奇。对于生与死,他和很多人探讨过,但从未听到过如此深刻的见解。

“傅兄弟,”雷紫屏似乎很激动,平静了一会,又意味深长地说:“人生,无怪乎‘生’、‘死’两个字。有人说‘生’苦,有人说‘死’苦。其实,生又何欢,死又何惧?关键在于一个人的人生目的。纵观人生,其目的无异于两点:为己而活;为人而活。如果一个人单单为己而活,想一想都是很可怜的。他可以不择手段、损人利己,甚至于去偷、去抢、去杀人、去放火,无可不为、无所不为。为人而活呢?他活着,是为了别人更好的活。为此,他就要吃苦受累、努力拼搏,为捍卫大多数人的利益而顽强地活着,以至于不惜献出自己的生命。现在,现实需要我们活下去,用我们的生命为民族献祭,我们没有理由、不负责任地轻易去死!”

傅健行惊呆了,张了半天嘴,也没有说出一个字。

“老弟,我说得太远了。”雷紫屏朝窗外扫了一眼,笑了笑,说:“从小的方面说,你也该为了陈大爷、小惠妹妹活着啊!”

“啊?”傅健行一听雷紫屏说到陈大爷、小惠妹妹,“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一把抓住雷紫屏的手,急切地说:“你也知道陈大爷、小惠妹妹?雷教官,给俺说说,他们,他们都还活着?”

“活着!”雷紫屏笑着说:“都转移了。这些,咱就暂不多说了。上次你的疑问,今天我可以告诉你了。”

小鬼子占领山东首府济南之后,一边用武力纵深推进,一边建立地方政权——以华治华。除了利用投降的国民政府官员之外,还从中国人中挑选、培训一些政府科级以下等行政人员。

这个“山东行政人员训练所”就是一个培训基地,青井真光做顾问,曹若山任教育长。这青井真光是日本东京大学的一个年轻教授,“九一八”后,日本军阀为了保证侵华兵源,被强征入伍,授予少佐军衔,任“训练所”顾问后升为大佐。

青井真光对中国人没有好感,特别是对那些投降的贪污腐化、贪生怕死之辈,更是鄙视、不屑一顾。

因此,青井真光才来了个亲自挑选人才。正是由于青井真光的这种性格的“古怪”,才有了鲁南集中营挑选的这批伤兵被送入这个训练所。

“哦?”傅健行心中的谜团渐渐解开了:“那么,我们这些人以后——”

“凡是在这里训练半年期满的,以后就被分配到伪政府中任职。”雷紫屏解释说。

“我不干!”傅健行一听要他当汉奸,脑子里的那根筋就是转不过弯来:“让我做汉奸,我不干!”

“你不干,总要有人干。”雷紫屏严肃地说:“你想想,这些职位必须有人做。既然这样,是一个不愿意当汉奸的你坐这个职位好,还是让那些想当汉奸,卖国求荣的真汉奸占据这些职位好呢?老弟,此事重大,应该多动一动脑子,千万不能感情用事!”

“早晚有一天,我非杀了青井真光不可!”傅健行恨恨地发誓。

“他,也算我的一个朋友!”雷紫屏摇了摇头,说。

原来,雷紫屏禹城的表哥在日本的“东京陆军军官学校”留学时,与青井真光是同窗好友。借着这层关系,雷紫屏才与爱人杨景羽回到老家济南,来此做了“教官”,取得了一般中国人难以得到的特殊地位。

“雷教官,”傅健行慢慢思索雷紫屏话中的含义,似乎明白了什么,不禁问道:“你是,你是国军方面的人?”

“不!”雷紫屏肯定地回答。

“那么,那么,”傅健行迟疑了一会,才说:“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呵呵,”雷紫屏笑了,稍微沉思了一下,才说:“我?我就是咱中国天空中最平凡的一颗星辰!”

从雷教官那里出来,傅健行的心情开朗了许多。

一个久于行走黑夜的人,总是习惯寻找星星做伴。既然命运把你抛于夜色,上帝总是也同时将星辰悬挂于夜空,等待你的寻觅。因而,夜行的人并不孤单,只要你有一颗不甘寂寞的耐心,或许,你突然间就会发觉,闪烁的星辰就挂在视线下的天际。

自从被“无常鬼”出卖、被俘以来,傅健行就像一个孤独的夜行人,一下子被现实抛入了无底深渊:沮丧、悲观、绝望,像一条条毒蛇,一次次吞噬着他的灵魂。

他不敢说话、不敢给人深交、不敢给人谈心事,四周,就像一个巨大的冰窟,而处于冰窟的他,就是一个冰体:寂寞、孤独,简直成了一个“活死人”。

因而,他不怕死,对于一个早已死过,与死神打过交道的人,死有何惧?

然而,他又偏偏是一个不甘寂寞的人,一个热血沸腾、有血性的军人。佛经上说:“一个人因为有了欲望而种上了苦恼的种子。”因此,傅健行比一般的同伴感觉更寂寞、更苦恼、更郁闷。

一个人的寂寞、苦恼、郁闷,是有一定的承受极限的。一旦超越了这个极限,就会发生意外。

令傅健行感到幸运的是,他没有被寂寞、苦恼、郁闷所击垮,却在他即将触及爆发极限的刹那,幸运地寻觅到自己可以做伴、可以依赖,那颗上帝在命运中特意为他准备好的闪烁星辰。

他不能不为自己人生的幸运而庆幸!

人,是一种非常奇怪的动物。当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像突然遭遇天黑,天也塌了、地也陷了,郁闷、烦恼、寂寞、孤独,所有不好的,一切的一切,都会纷沓而至,情绪、心态都是一团糟。

然而,一旦心情好了,所有的一切不愉快,必将是烟消云散:天也宽了、地也广了,鲜花、野草都会看着你笑,山川、河流都在为你唱歌,好心情、好心境,好时、好运似乎刹那间都接踵而至,就是脸色仿佛也都会是闪光、放明、发亮!

或许,这就是人,也是人的孽根性;然而,人,毕竟还是人,即使是再完美是苍蝇,也不能和人媲美。这就是人生的哲理,生命的真谛。

雷教官的点拨,就是那深夜闪烁的星辰。

深夜,闪烁的星辰特美丽,尽管你还不能真正的完全感知星辰,然而,一切的感觉,并不影响星辰的魅力。

同样,对于雷教官的一些话,傅健行似乎感觉特神秘,甚至还猜测不透,但他已经感觉到雷教官绝非等闲,至少可以说,他不是背宗忘祖的汉奸,这是无疑的。

有了这一点,一切都不重要了,只要不是汉奸,就是自己的同路人,是同路人,就必须敬重。抱着这种感知,傅健行不仅再也不会从表面认识雷紫屏,对自己昔日那些幼稚的举动,也慢慢不自觉地收敛了不少。

不仅如此,就是与青井真光的交往,也日渐“亲密”:傅健行一改往日“鸡犬相闻而老死不相往来”的做法,主动到青井真光后宅写帖、批卷,将读“真、草、隶、篆”;甚而至于与雷教官一起,去参加了在市内“望海酒楼”举办的青井真光生日宴会。

“呼朋聚类”,傅健行、雷紫屏、青井真光,看上去似乎是真的“亲善”了!

风,你看不见,风却真实的存在;就像那雨夜的星辰,人的眼睛虽然看不到,但谁也不能否认星辰的闪烁。

傅健行的行动,终于引来了沙连成、陈宝笃、吴寄朴几个心腹的不满。

“大哥,难道你真的要做汉奸了?”一天晚上,几个人又聚在寝室,一起向傅健行发难。

对于这种问话,放在从前,他可以张口就来。过去的那个自己,就和几个弟兄一样,对于世界的判断,仅仅限于“好”、“坏”,“对”、“错”,“黑”、“白”。其实,真的仔细考究起来,世上的事儿,哪有如此的简单?

当下的傅健行,早已不是过去的傅健行了。对于雷教官的那些话,他还没有完全吃透;对于雷教官的许多做法,有的他也拿不准,然而,傅健行认定:即使横下心拼作一死,此地、此境,一定没有多大意思,顶足只是再多几个张德贵而已。

如果像雷教官说的那样,学一学古时候的韩信,即使受了“胯下之辱”,但是结局不一定就没有意义。何况,雷教官说了,人活着,就应该“为人而活”,不能光考虑自己的感受,“忍辱负重”、“卧薪尝胆”说不得就能有所作为。然而,在这个地方,守着这么多的弟兄,“人心隔肚皮”、“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许多话、许多事,傅健行还真的一时难以完全讲清楚。

“连成、宝笃、老李,我想吧,雷教官说的话,细想一下不会错。”想了半天,傅健行的回答还是很含糊。

“大哥,你别张口雷教官,闭嘴雷教官的,好不?”沙连成是个烈性子,鼻孔“哼”了一声:“那个雷教官不是天天讲啥‘共存共荣’吗?那些混账话、汉奸话,俺早就听腻歪了!”

“他,他不像汉奸。”傅健行的话似乎有点底气不足:“应该不是汉奸!”

“不是汉奸是啥?”陈宝笃也说了一句:“给小鬼子做事、做宣传,就是汉奸!”

“唉,我说大哥啊。”吴寄朴沉不住气了,忍不住牢骚了几句:“你是喝了‘迷魂汤’,被雷教官他们洗脑了!他不是汉奸,难道我们倒是汉奸了?”

“哥几个,我说。”傅健行也感觉憋屈,可嘴里又说不出来: “要不,要不,咱哥几个沉住气,再看看——”

“我沉不住气了!”沙连成率性喊道:“大哥,要当汉奸的话,你就等着吧。我要跑,大不了也给张德贵一样,死,也落一个痛快!”

“笨蛋!”傅健行一听急了,伸手抓住沙连成的衣领子,喝道:“你不怕死,难道怕活?你以为大哥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吗?逞能、图痛快、爽,这是啥地方?也不动动脑子,头叫馿踢了?还算一个军人吗?”

傅健行似乎说给自己听的,越说越激动,话还没有完,随手就是一巴掌,把几个弟兄都打愣了。

傅健行一气之下打了沙连成,立时就后悔了:沙连成是一个好兄弟,忠诚、实在、胆子大,在这里,绝对是傅健行的贴心人。

“兄弟,大哥不该打你。”第二天,傅健行瞅着陈宝笃、吴寄朴不在,小声对沙连成说:“昨天,昨天我是说,雷教官不像个汉奸,倒像是咱国军派来的。”

“啥?”沙连成不是一个爱计较、小肚鸡肠的人,一听傅健行的解释,立刻爬傅健行的床上,说:“你是,你是说——大哥,他是咱们自己的人?”

“我还拿不准。”傅健行迟疑了一下,接着说:“雷教官很有学问,他私下给我说的,不像一个一般人。”说到这里,傅健行扫视一下门外,嘴巴贴近沙连成的耳朵,说:“哦,兄弟,我想再等等看,要是雷教官是咱们那边的人,咱就跟着他干,那就不是汉奸!”

“行!”沙连成也很高兴,孩子似的抓住傅健行的手,摇晃着说:“大哥,俺听你的。”

气顺了,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到了初冬。

高墙外的战争,硝烟业已弥漫了大半个中国。一开始,“国民革命军”打主场,“淞沪保卫战”、“台儿庄战役”的单打单;“八路军”、“新四军”也不怕个子矮、身手小,“平型关”、“百团大战”的单个挑,让日本军阀占了很大便宜,一度大半个中国都成了“沦陷区”,“国军”也不得不搬迁重庆。

后来,“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弟兄俩联手抗日,“战四平”、“武汉会战”,来了个“抗日消耗”战,持久抗战,弄得小日本那是焦头烂额,简直就是“顾东顾不了西,打南找不着北。”,小鬼子成了一个放在笼子中的“黑瞎子”,四处乱撞、乱踢乱咬。

就山东境内而言,就有国军的何思源将军领导的鲁北行署,省主席沈鸿烈也在鲁北领导青岛撤过来的海军陆战队对日寇作战。在沂蒙山区,与八路军相伴的国军军队,鲁中山区于学忠率领的东北军、吴化文率领的“新四师”作正面战场重击日寇;八路军、湖西支队、敌后武工队纵横深入,也不断建立“胶东昆仑山根据地”、泰山游击区、鲁南沂蒙山抗日根据地,“遍地开花”与小鬼子展开了艰苦卓绝的“双打单”的战争格局!

然而,高墙内的训练所,似乎还是那样的平静。被“训练”的五十几个“战俘”,大都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规律。

这天晚上,快到熄灯铃响起的时候,雷教官突然来到傅健行的宿舍。

“傅先生,”一进门,雷教官二话不说,直接走向傅健行的床前:“快,跟我出去一下。”

“干啥去?”没有等傅健行回答,沙连成弄了一句:“大哥,这么晚了,说不清楚别去。”

雷教官斜眼看了一下虎背熊腰的沙连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也去——给我帮个忙,行不?”

“这——”沙连成不吭声了,瞪着眼直看大哥傅健行,意思是说:咋了?这个忙,咱帮不帮?

傅健行和沙连成交换了一下眼色,谁也没有说话,跟在雷教官的身后就出了门。

院子里静静的,一辆军用吉普停靠在一片空地上。车内,除了驾驶座上的一个日本兵外,另一侧端坐着的是挎着“武士刀”的青井真光。

傅健行、沙连成的脚刚停在车子前,一下子站住了。雷紫屏上了车,伸手一把拉住傅健行,傅健行一迟疑,还没有来得及考虑,就坐在了软软的座位上。沙连成见傅健行都坐下了,吭也没吭一声就上了车。

几个人坐好之后,雷教官冲驾驶座位上的日本兵低低的说了声:“开路!”,车子就驶出了哨兵把守的黑色大门。

车子,开得飞快;车内,谁也不说话。

青井真光端坐着,耷拉着眼皮,一身黄呢子大衣裹披,像一尊木质的雕塑像,显得特威严。只是,傅健行嗅到一股股刺鼻的酒味。不用说,青井真光又喝酒了,神色似乎有点醉意朦胧。沙连成也看到了,想笑,“咯”的一声,卡在喉咙的尖上,没有发出音来。

夜色里,车子不知拐了多少弯,终于在又一个漆黑的大门停下了。

两个哨兵行了一个军礼,上前盘查。青井真光从黄呢子大衣里掏出一张纸,哨兵看了之后,对着车子恭敬地又行了一个军礼,躬身让过,一闪身,车子开进了大门。

又是一个高墙电网的大院。傅健行、沙连成扫视一下夜色中的院落,疑惑着。

这个地方对外名叫“泺源公馆”新华院,内中是日本的宪兵队,机关长桥下玉树专门抓捕、关押、杀害中国抗日干部的场所。

众人下了车。雷紫屏、傅健行、沙连成紧随青井真光的身后,来到大楼里的一个办公室内。一个日本军官与青井真光客套一番之后,便打了一个电话。

当他们重新回到吉普车前的时候,两个日本宪兵早已用枪押着一个用绳子倒捆着双手的犯人走过来了。

傅健行心想:“呵呵,这或许又是一个青井真光选中的‘训练者’。”可他没有问,也不敢问。

然而,等他借着灯光,细看那个人的面孔时,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这人,咋能面熟?我在哪里见过呢?一脑子的疑问悬挂在他的脑际。

雷教官将那个人推上吉普车,然后一拉还在发愣的傅健行、沙连成:“上车!”

出了泺源公馆的大门,车子在夜幕下的济南疾驶。傅健行紧靠那个人坐着,心绪连连,思考的种子一旦种下,脑际里就会映像些许记忆的浪花。终于,映像与现实叠加——赵正阳政委。一旦想到眼前的人是谁,傅健行的眉头一下子紧紧地皱在一起,拧成一个个问号:

“赵正阳不是游击队的政委吗?这么被捕了?”

“陈大爷和小惠妹妹怎么样了?”

“‘吴铁手’郎中怎么样了?”

“青井真光会怎么处理赵正阳呢?”

“看样子雷教官也认识赵正阳,他们是咋认识的?”

“啊——”

车子开回训练所,青井真光就回后院睡觉了。雷教官让傅健行、沙连成给那个人解开绑绳,安置好住处之后,也一起走了。

“雷教官,这个人——”路上,傅健行忍不住打探赵正阳的消息。

“嘘!”雷教官立即按住傅健行的嘴。一直走到没有人的地方,才一边避开沙连成,一边压低了嗓子,说:“傅先生,你咋的也认得这个人?”

“认得!”傅健行回答得很爽快:“他是共产党的游击队政委,救过我的命。”

“故人相见啊!”雷教官笑了,低低地说:“不过,在这里说话、做事,千万要小心啊!”说完,就分手了。

那一夜,傅健行失眠了。

一连几天,傅健行都自觉不自觉地躲在远处偷看:赵正阳呆呆地坐在屋里,连房门也不出,给个大闺女似的,饭菜都是厨房的大师傅送。雷教官偶尔进去,眨眼就出来。其他的人也没有谁去理会。

“大哥,你老瞧那个人干啥?”一天夜里,沙连成似乎看出了啥苗头,小声问傅健行:“你认识他?”

“认识。”傅健行没有回避,叹了一口气,说:“那可是个好人!”

“好人?”沙连成失声笑了:“大哥,咱这里,除了小鬼子、汉奸,哪个不是好人?”

“不是这个意思。”傅健行解释说:“我认得他,他是共产党的人,救过俺的命。”

“啊?”沙连成沉默了,好久才说:“咱和共产党一不沾亲、二不带故;在这个鬼地方,还不都是小鬼子的俘虏?不过,要说救过你——”

傅健行小声给沙连成讲了观音山被救的事后,又说:“咱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兄弟,你说——”

“他救了俺的命!”傅健行的声音有些苦涩,沉默好久,才说:“俺真想救他出去!”

“唉!”沙连成很受感动,不禁长叹道:“大哥,我看你说糊涂了!你救他,可谁救你啊?要是能出去,咱几个不早跑了吗?咋还会蹲在这里担惊受怕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傅健行一时语塞,坐在床上,只有低声叹息的份儿了。

这天,傅健行终于逮住一个机会,趁人不注意,大着胆子偷偷进了那个房门。看看屋里没有其他人,又朝身后瞥了一眼,一步扑到那个人跟前,急切地说:

“赵政委,你还认得俺不?”

“你?”赵正阳抬一下眼,又垂下了头,冷冰冰地说:“你是观音山那个断了腿的国军伤兵。”

“赵政委,”傅健行见赵政委认出了自己,急忙又问:“陈大爷还好不?”

“还行。”赵正阳沉思一下,说:“就是被砍掉了一条胳膊,残疾了。”

“啊?”傅健行一听,大吃一惊:“咋?给俺说说,这是咋回事呀?”

“唉!”赵正阳心里似乎很难受,忍了几忍,才说:“你被抓后,陈大爷给小鬼子撕打,被小鬼子砍的。”

“那,那,”傅健行吸了几吸气,才问:“小惠妹妹呢?还有那个疯了的陈大娘呢?”

“房子烧了;人,人也找不到了。”赵政委冷冷地说:“要不是游击队去了,陈大爷也会没有命的。”

听了这个不幸的消息,傅健行仿佛挨了雷击一样,一下子跨了。至于自己怎么走的,都不记得了。多么好的“爹”、多么善良的“妹妹”、多么令他怀恋的“家”啊!然而,日夜思念的亲人、救命恩人、家,瞬间都化为乌有,一下子都没有了,毁灭了!而这个不幸的灾难,又是因为自己的闯入招惹来的——

可恨的汉奸,可恶的日本小鬼子!

傅健行感到天旋地转,再也支撑不了了,发疯似的跑回寝室,一头扑在床上,嚎啕大哭起来:

“爹——妹妹——”

沙连成、陈宝笃、李丙仁被傅健行的哭声吓懵了。

“大哥,”沙连成问的最急:“你家来信了?”

“大哥,”陈宝笃也吃惊地打听:“你爹、妹妹咋了?”

“大哥,”吴寄朴到底老成些,说了一句劝的话:“唉,这年头,你还是节哀顺变吧!”

傅健行的心碎了。他谁也不理,至始至终,咬牙切齿地只有一句话,在空中激荡:“我要报仇——”

日月穿梭,时光流逝,半年的时间临近,“山东行政人员训练所”第一批学员即将结业了。

换上小鬼子的军装,学员们心里都感觉特别扭,然而,小鬼子对已穿上军装的这些中国人,却明显变得“友好”:学员除了集体活动之外,可以三个人一组,结伴“保甲”到市面上转转。哨兵只看衣着,仿佛趴在大门外的狗,也不再那样凶狠了。

这天下午,青井真光给新来的鬼子官接风,让所有的日本教官和中国教官陪席。

吃饭前,雷教官提着一个包裹闪进了傅健行的寝室。恰巧,沙连成、陈宝笃、吴寄朴结伴出去还没有回来,宿舍里只有傅健行自己一个人。

“雷教官,”傅健行见雷紫屏来得异常,不禁怔了一下,问:“你这是——”

“傅兄弟,”雷紫屏把包裹一下子藏在傅健行床上的被子下,然后低声说:“你能帮一个忙不?”

“说吧,雷教官。”傅健行一听雷紫屏要他帮忙,想也没想,就胸脯一挺,爽快地说:“你说吧,只要你说,俺决不推辞。”

“傅兄弟,别的话我就不多说了。”雷紫屏笑了,一把抓住傅健行的手,说:“你说过的,那个人曾救过你的命,对不?”

“是啊。”傅健行一愣,说:“咋了?他是游击队的赵正阳政委,杀鬼子的豪杰。俺知道。”

“好!”雷紫屏放下抓住傅健行的手,接着说:“我没有看错人。今天,咱们一起救他出去,你敢不?”

“敢!”傅健行一听热了,说话的声音都有点儿发颤:“他是俺的救命恩人,雷教官,你说吧,只要是能救他,就是赔上俺的命,都行!”

“呵呵,”雷紫屏笑了,低低的声音说:“人要救,命也不能赔上。一会你把这套军装给他送去换上,趁开饭的时候混乱,这几天哨兵也不太严,你就想法把他带出大门,门外有人接应。”

“行!”傅健行想了想,干脆地说:“这事轻松。雷教官,一会俺也跟他一起跑,上山打小鬼子去!”

“不行!”雷紫屏一听傅健行这样说,立即严厉起来:“你要不回来,人本人就会发觉,那样鬼子的震动太大,一定要全城大搜捕。到时候,你们谁也跑不了!”说到这里,雷紫屏停了一下,接着说:“听我的,没错。你回来后,我自由安排。”

傅健行也明白,自己是青井真光挂上名的,要是跑了,肯定是责任事故,谁也承担不了,也就只好说:“嗯,行。雷教官,你说俺听你的。”

“傅兄弟,”雷紫屏安排完毕,一再嘱咐说:“这件事关系重大,请你务必当心。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你就放心吧!”傅健行也一脸的严肃:“我办事,雷教官,你尽管放心。”

一切安排就绪,雷教官便赴宴去了。

送走雷紫屏,傅健行的心“怦怦”跳个不停:“好啊,还是雷教官有办法!”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把包裹夹在腋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赵正阳的宿舍,只说了一句话:“快换上,雷教官让你穿的!”然后,就转了出来。

不一会,院子里响起了吃晚饭的铃声。

晚饭的时间到了,傅健行三口两口吃完了饭,拉住沙连成、陈宝笃说:“走,咱三个一组,到大门外转转去。”吴寄朴看没有喊他,也没有介意。

三个人并行,从院中绕了一圈,不知不觉变成了四个人。四人出门,哨兵连头也没有抬,就放行了。沙连成、陈宝笃也不知道是咋回事。

饭后散步的人,都是一帮一伙,但都走不远。等傅健行朝回走的时候,四个人又变成了三个人。幸亏有夜色掩护,影影绰绰之间,说也没有发觉。

“我说大哥,”沙连成有意无意地问:“刚才的那个弟兄咋没有了?”

“奶奶的!”陈宝笃笑了笑,眨巴、眨巴眼说:“八成是下窑子去了。管他呢!”

傅健行心里有数,也不说啥。三个人夹杂在陆续进门的人流中,有说有笑地进了训练所的大门。

直到三天之后,教官们才发觉少了一个人;教育长曹若山随即报告石川太郎,结果被狠狠地臭骂了一顿。幸亏都不晓得那个人的真实身份,档案也还没有建立,青井真光便命令曹若山在“第二期行政人员训练班”的花名册上,填写上一个“死亡”了事。

事件平息后的一个上午,雷教官又找到傅健行:

“傅兄弟,谢了!”一见面,雷紫屏就十分的神秘:“晚上到我家喝酒去,记住了。”

“好的。”傅健行本来就有许多话想问一下,就是找不到机会,憋闷的了不得,一听雷紫屏说去家中喝酒,便立即高兴地答应了:“俺一定去!”

下午,雷紫屏单独带傅健行出了大门。

出门向南,沿着细长的石板路,不知走了多远,也不知是什么路、什么街,一直走入了一个高门台的四合院的院子,两个人才停下了脚步。

“回来了。”两个人脚还没站稳,视线下就迎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穿旗袍的小巧女人。

“嗯。”雷紫屏一听女人招呼,急忙给傅健行介绍:“我的内人——杨景羽,就喊嫂子吧。”

“嘻嘻,傅——健——行。”那女人“嘻嘻”一笑,慢声细语地说:“我早就听你紫屏大哥说了;关西大汉,要喊,还是喊我杨大姐吧。”

傅健行本来就是一个细高挑,站在那里,像一个关西风中的白杨。一听杨景羽喊他“关西大汉”,心下越发地不好意思,又不知喊啥才合适,一边无意识地搓着手,一边左看看雷紫屏、右看看杨景羽,张了张嘴也没有出声,一时愣在那里了。

“喊大姐!”杨景羽看一个关西大汉还扭捏,一下子笑得更开心:“别听紫屏的,就喊大姐;喊大姐亲!”

“杨大姐——”傅健行不好意思地喊了一声,急忙随着雷紫屏走了进去。

傅健行坐下喝茶,雷紫屏帮着杨景羽打下手,不一会,一桌丰盛的酒菜便出现在傅健行的眼前。

谈话间,傅健行了解到,这里是南门外棋盘街的一个小杂院,雷教官的妻子、杨景羽大姐是成通纱厂职工子弟小学的一个小学教员,性格很开朗的。

“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酒菜摆好,杨景羽一边让傅健行坐在客位上,一边笑吟吟地说:“你的名字真好,过去常听你大哥唠叨,今儿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笑话了,”傅健行见杨景羽一点也不显得外道,拘谨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说:“杨大姐,你说,这年头,名字就是再好,管啥用?”

“话不能这样说。”雷紫屏一边端起酒盅,一边让傅健行喝酒:“啥年头,对于一个人来说,都一样。”

“唉!”傅健行喝了一盅酒,神色怅然地说:“不满雷大哥、杨大姐说,过去俺是一直拿这个名字勉励自己,丝毫不敢泄气。你看,现在都快成汉奸了,还咋说?”

“哈哈哈,你心里把自己当做一个汉奸了吗?”雷紫屏笑了,笑得很狂:“傅兄弟,大哥果然没有看错,你当真是一个有勇有谋的汉子!”一边说,一边喝了一口酒:“傅兄弟还记得‘卧薪尝胆’的故事不?只要你我兄弟自强不息,又何惧不能来一个‘三百秦川终属楚’呢?”

“嘿嘿,也对。”傅健行听雷紫屏这样说,顿时也豪情了一把,抬头喝了一个,在桌子上“笃”地一顿酒盅,说:“雷大哥,说心里话,俺就想杀鬼子。你能救赵正阳政委,为啥不能救俺,也出去砍几个小鬼子的狗头?”

“因为你是国军的军官啊!”雷紫屏也喝了一个,故意眨眨眼,说。

“俺是国军军官咋了?”傅健行的脸一下子冷了下来,重重地把酒盅朝桌子上一顿,说:“俺就是一心想打鬼子、杀鬼子,啥共产党、国民党的,俺不管,也管不着!”

“你不怕共产党?”雷紫屏开玩笑地说:“国军可是把共产党当做‘对头’的。”

“俺为啥怕共产党?”傅健行一脸的茫然,沉沉地说:“共产党救过俺的命,俺也救过共产党的赵政委。俗话说:‘大恩不言谢’,怕,怕啥?报恩还来不及呢!”

“好!”雷紫屏收住笑,真诚地说:“大丈夫一言、驷马难追。傅兄弟,我这就让你见一个客人。”

这时,门帘一掀,西屋的小门里走出一个长衫、马褂的黑黑汉子。

“啊?”傅健行一下子愣住了,急忙迎上前,一把抓住那个汉子的手:“赵政委——赵正阳,哈哈哈!”

“傅先生,”赵正阳也迎过来,一把握住傅健行,四只热乎乎的手抓在一起:“不瞒傅兄弟,今天这酒是我摆的,就是想谢谢你救了我。”

“呵呵!”傅健行笑了,开心地说:“赵政委,在观音山你不也救过俺的命吗?”

“哈哈哈!”二人相视一笑,一点也不陌生似的:“行,从今以后,我们都是兄弟!”

雷紫屏、杨景羽赶忙设座拿酒,重新开怀畅饮。

直到这时,傅健行才了解到赵正阳的真实身份:

赵正阳,字汉广,化名寒光,历城十六里河人,历城县立师范讲习所毕业,曾任冷水沟小学教员,38年在范县参加了抗日的游击队,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出任游击队的政委。

他奉命来济南开展地下工作。初期,一时找不到合适身份的工作,后来找到曾在历城县立师范任教员的俞吉仁老师(当时俞吉仁在济南伪行政人员训练班任教务长),俞老师通过关系,介绍他去市郊王庄小学任教员,后来为了工作方便,又调到济南市内黑虎泉小学任教员(那时校址在黑虎泉上面庙内),并在南凤凰街租赁了一间小屋,这样他才有了合法身份和安身之处。

赵正阳象一粒种子,在新的土壤里深深的扎下根来,成长、发芽、壮大、结果。那时他在校担任史、地课,经常巧妙地利用课堂教学机会,讲述历史上民族英雄故事,借以激发学生的爱国心、民族恨,唤起他们的抗日斗争精神。他又利用课余时间走访家长,深入群众,从中发现极积分子。

经校方同意,组织成立了黑虎泉小学家长联谊会,并推选家长刘殿元为会长,把校外群众组织起来,发挥了很好的作用。如学生冬季教室取暖问题,就是通过家长联谊会解决的;又如该校王馨华老师(地下党员)一度被日寇“泺源公馆”逮捕,就是利用“家长联谊会”的名义,联名保释出来的。因此“家长联谊会”在群众中享有较高的威信。

赵正阳工作踏实深入,有魄力,充满革命热情。他白天忙于教学工作,晚上进行活动,搜集情报,每天忙到很晚,有时甚至通宵达旦。

前不久,赵正阳的一个亲戚被捕叛变,连累了他,被日寇特务机关“泺源公馆”逮捕,才有了雷紫屏、傅健行营救的故事。

“大恩不言谢!”赵正阳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傅兄弟,喝、喝!”

“谢谢赵政委!”傅健行也站起来,一饮而尽:“好,喝酒、喝酒!”

一个久在高墙、电网之内的人,一旦风闻外面抗日烽火的精彩,无异于夜行人突然看见了前面悬挂的闪烁星辰,心胸豁达了、感情充实了、眼睛亮了,一下子,好像一个搁滩的飞龙,落迫平岗的猛虎,豪情万丈!

“酒逢知己千杯少”——

那一夜,几个人都喝了个痛快;

那一夜,星辰闪烁;

那一夜,傅健行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