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魂 正文 夜,陪我去听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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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夜,陪我去听风

没有死在狗嘴里,他没有想到;被转送到“山东行政人员训练所”,他更是没有想到。

他怕死,但他选择了死亡;他想活着,却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这就是人生的无常。

下了车,吃了一顿猪肉炖粉条,住进了一间宽敞干净的大房子,剃了头,洗了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一切的发生轨迹,似乎都像梦游似的。

“大哥,当初俺被抓壮丁的时候,就是这样。莫不是这些小鬼子也——”躺在久违的床上,沙连成百思不得其解,郁闷地说。

“不能。”陈宝笃也没有睡意,听沙连成说话,也坐起来围在傅健行的床上:“大哥,俺进门时多瞅了几眼,俺看到那个大门口挂着一个‘山东行政人员训练所’,也不知道啥意思。”

其实,傅健行也大致晓得了青井真光的打算:这是一处市区的大宅院,它的宽大、气势,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大户的庄邸。院子四周虽说有哨兵把守,大门口还有站岗的士兵,但这这里出入的却衣着不一:穿军装的少,穿便装的多,还有戴着礼帽,穿着长袍马褂的、衣穿和服的,男人有,女人也有;岁数大的有,年龄不大的也到院子里遛跶。给傅健行的第一印象:这里绝对不是一个军营,但也绝不是想象中的寻常之地。

“你们两个今天一定要给我好好地记住:以后你们绝对要不说话、少说话,甚至装聋作哑不说话。”傅健行稍微寻思一番,沉思好久才交代他们。

“知道啦,大哥!”两兄弟二话不说,异口同声地低低回答:“俺们懂。”

傅健行不多言,沙连成、陈宝笃也不多说话,似乎所有被押送来的人都不多嘴多舌,甚至连最简单的交往,也基本为零。一间房子四张床,四个人个子玩弄心眼子,眼皮一“扑闪”就不知道动啥鬼点子:提防、戒备、等待、耐心,整个大院充满一种莫名的神秘。

没有打骂、没有呵斥、没有械斗,有的只是好吃好喝、埋头睡觉。随着时间的流逝,刚刚进来的五月溽热,幻化为七月流火,转眼一个多月就过去了。一时间,给傅健行几个人的意识里产生一个错觉,仿佛是进了一个敬老院,寻觅到了一方乐土!

一天下午,那个矮个子“大马猴”曹若山,手中端着个礼帽走进了傅健行的寝室。

“傅先生,请你跟我来一下。”模样是彬彬有礼,完全没有了一个教育长平时的威严。

多日来,傅健行无所事事,自己也捉摸不透青井真光到底是啥意思,既然揣摩不透,那就干脆不去管。一个连死都不眨眼的人,还会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闲来无事,他就找来一些笔墨纸砚,练字画画,修心养性,静等小鬼子手段的施展,用傅健行的话说,那就是“你有你的千条妙计,我有我的一定之规。”

刚才,曹若山进来的时候,傅健行正睡醒后无聊地练字,突然听曹若山喊他,不禁警觉地站起来,两眼直视曹若山的脸,低着头,声也没有吭一下。

“大哥,不会是提审吧?”沙连成伸手拉住了傅健行的后衣襟,说话的声音里透着颤抖;自从东洋犬撕咬伤兵的事儿发生之后,小鬼子的凶残让沙连成连做梦都要惊醒:“他们,他们不会杀了你吧?”

“傅大哥,不能去。”陈宝笃也拉住傅健行的胳臂,低声说:“有事儿在这里说不行啊?别出去。”

“要过堂吗?”傅健行停止了写字,伸手抱了他们两个一下,终于抬了头,但目光依然飘摇在沉思中:“是你绑还是我绑?”一边说,一边抽回弟兄三个拥抱的手,伸向呲牙、皮笑肉不笑的曹若山。

“大家千万别误会!”曹若山抿嘴一笑,立刻明心下白了几个人的担心:“傅先生,请不要担心,青井真光太君有话找你单独谈,不会——”

傅健行想了想,回头对沙连成、陈宝笃说:“不怕,咱是死过的人,还怕啥?”说完,向兄弟两个挥了一挥手,跟着教育长曹若山就走出了房门。

自从进入这个庄邸,傅健行还真没有到处转悠过。心静、少事的淡然心态,让傅健行很少注意到视线下的景色,静思或许是他那一个时期的心静。

既然出来了,又有教育长曹若山带路,不浏览一下身边的景致,抑或确实对不住眼睛的功劳。淡然就是淡定,随遇而安即为心态。傅健行尽力不去想石川太郎,即使眼下的曹若山也不会占有他的意识。欣赏,悦目视线下的景致,或许就是当时傅健行惟一的心境了。

出来宿舍区,又过了两道持枪站立的岗哨,傅健行的脚步进入到一个似乎教学的地方。

这个院落不算大,格局倒也别致,与幼年在陕西读师范时候的学校相比,倒显得阔绰了许多:

院子南端是沿街建筑的东西走向德式教学楼,中北部一条大约两米宽的清澈小溪横贯东西,小溪的东边是一座不算太高的假山,假山的四周是茂盛的斑竹、花草;偶尔看一眼水中,傅健行还发现了几条粉红色的金鱼在游动,映衬着小溪两边垂柳的影子,穿梭在这片古老的院子里,遥望着不远处北面办公楼东篱旁那座亭榭。亭子是一座四柱高大,四檐挑角的钟亭,上面挂着一个既不知什么年代,也不晓得是谁铸造的铁质大钟。

“或许,或许钟声响起的时候,就是这个院子接引天地灵气的瞬间?”傅健行心想。

“走快一点吧,傅先生。”曹若山看傅健行一路游览,一路走,很是心急:“不然,青井真光太君会着急的。”

傅健行听到曹若山的催促,虽是一付漫不经心的样子,但心下也不愿过多的暴露心态给对手,更何况曹若山的身份他早就晓得,对于一条日本的走狗,还不值得他为此光火,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这样一想,傅健行游览的心态大变,心情一换,景色再也留不到心中,欣赏的意念也失落了。

走过一个细长的青石板铺就的胡同,穿过几个小院,最后来到了院落的深处。

“大概是日本军官的住处。”傅健行停下脚步,一边心下想着,一边细细地打量这套四合院,在傅健行的耳朵里,还偶尔传出“哇哩哇啦”的鬼子话,当中夹杂着几个女人的放荡的笑声。

曹若山抢先一步跨上台阶,恭敬地递给门口守卫士兵一个名片,然后转身朝傅健行招了招手。

傅健行不理他,习惯性地整了整衣服、抖了抖精神,迈步登上台阶,抬手一挡门上的竹帘,以一个正规军人的步伐走了进去。

屋内,一式的中国老式陈设:八仙桌、太师椅、条几,一套紫色的陶瓷壶、茶具,墙上还挂着几张字画。

八仙桌两旁的椅子上各坐一个人:右边的三十五六岁,剃了光头,穿着中式衣裤;左边的那个似乎更年轻,不过身体瘦弱,面色有点苍白,留着长发,一看就是一个文弱书生的标本式。

傅健行眼光一乱,没有分清他们两个到底是中国人,还是小鬼子。

突然,光头一下子站了起来,闪身一揖,指着旁边的一把椅子,笑容可掬地说:“傅先生,你的,请坐。”

傅健行一怔,从说话的口气中,立即辨认出这个大光头的身份来:青井真光,那个在集中营下令让东洋犬咬死众多中国伤兵的“主考官”。

从那张微笑的脸上,傅健行突然“读”到了血腥、强盗、杀人不眨眼!他真有掐死这个人面兽心的一种莫名冲动,快意恩仇,但下意识却立刻阻止了他的脚步:“不可造次,‘小不忍、乱大谋’,此处不是动武的地方。再说,这位青井真光单独请他来到官邸,以礼相待、以笑相迎,内中蹊跷,必须弄明白。”

傅健行一想,也就心一横,毫不客气地一端身正坐,在那张椅子上坦然落下身来。

“哈哈哈!”青井真光见傅健行不卑不亢、大大方方,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无礼,反而伸出大拇指,对着一旁的那个长发男子得意地笑了:“吆西、吆西!雷教官,我的朋友,你说的大大的有理。傅先生,我的朋友的,大大的好。”

傅健行不禁又是一愣,投眼向那个也笑声连连的“雷教官”瞥了一眼:“这个是中国人,还是小鬼子?青井真光的‘座上客’,还能是什么好人?‘教官’?这里,在樱井荣章的家里,怎么还有教官?他一个文弱书生怎么能够是什么‘教官’呢?”

一连串的问号凝聚脑际,不过,傅健行那是一句话也没有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他真不想敷衍、应酬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小鬼子。‘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是他平时为人处事的宗旨!

雷教官正襟危坐,两只眼睛直盯着傅健行那张刚毅、威武不能屈的“国字脸”,似乎在慢慢洞悉他的情感密码,注视他的心态变化。显然,雷教官似乎已经读懂了傅健行的细节心思,连忙站起来自我介绍:“傅先生,幸会、幸会!卑人雷迅,字紫屏,是——中国人!”然后,退了一步,大大方方地施了一礼:“俺是山东济南府人,傅先生来到济南,俺也没有尽地主之谊,今天借宝地相见,实在是俺一生莫大的荣幸!”

“汉奸!”傅健行压不住内心的愤怒,终于骂出了进屋以来的第一句话。

傅健行一句“汉奸”,弄得那个雷教官来了个大红脸:“这小伙子真敢啊!”不由得一低头,退回到椅子上,小心地慢慢坐下。

“不、不、不!”青井真光站在桌子前,两只手不住地乱卜拉:“雷教官,傅先生,你们的,我的朋友的,大大的朋友的,都不是汉奸!今天,朋友聚会的,亲近、亲近的。大大的好!”

神色中,傅健行充满对樱井荣章的敌意,对那个雷教官也分明写着“厌恶”二字。他不愿意在这里久待,潜意识有一种排斥的感觉,就冲在一旁木偶似的曹若山说:

“哎,你喊我到底有啥事?不说我可走了。”其实,傅健行心中十分明白,“走”、“留”,都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自己说走,不过是心里不耐烦罢了。

曹若山一见吓坏了,生怕把傅健行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惹毛了,万一真的一较劲走了,青井真光肯定会迁怒于他,急忙给青井真光如实地做了翻译。

青井真光听后,又是一阵狂笑:

“你的,中国人的英雄,不怕死的,大大的英雄!我的十分的佩服。你的,这样的朋友,我是一定要交往的。”青井真光一边冲着傅健行伸大拇指,一边踱到那张靠近墙的条形书案上,小心地取过一个画轴,轻轻一抖,展开了画轴:“傅先生,你的不但是英雄,还是书法家的干活。你的字大大的好,我的羡慕的。”

傅健行定睛一看,不禁大吃一惊:这是一个精细裱装的画轴,画轴上竟然是“为国捐躯,虽死犹生!”的字样。仔细一看,这正是他在鲁南集中营一怒之下的“答卷”!傅健行真不明白了:真是一个怪胎,精心地装裱自己的字,究竟用意何在?

“你的挂上去!”青井真光让曹若山将画轴悬挂在八仙桌后边的条几上方,自己反剪着双手,装模作样,像一个内行一样,站在一旁欣赏:“按你们中国人的行话,这个,应该叫做什么的干活?”

“此种书体叫狂草,一般人很难练成这样的气势!”雷教官在一旁,不住地顺杆爬,敲边鼓。

“对、对、对,吆西、吆西!”青井真光更得意了,大师一般的评论:“你们书法界讲的‘颜筋柳骨’、‘铁画银钩’,吆西、吆西。这叫——怀素体,怀素体的,大大的好,大大的好。我的喜欢!”

一听,傅健行差一点没有笑出声来。他是个军人,不是书法家,虽然幼年读书时,也曾跟私塾的老师练过毛笔字,读师范的时候也获过奖,但自从投笔从戎以后,军旅的繁忙、打仗,几乎让他早已忘记练字的笔法,即使偶尔画上几笔,也都是为了寂寞打发时间。

他知道,所谓“颜筋柳骨”、“铁画银钩”之论,是指唐代大书法家颜真卿、柳公权字体的风骨,欧阳询《用笔论》的评价。至于怀素,那是个唐朝的秃头和尚,本姓钱,字长沙,湖南人。由于他爱喝烧酒,借酒运笔,龙飞凤舞,笔端变化万千,谓之“怀素体”。

这些,都是傅健行从书上看的,并没有专门习练过。且不说樱井荣章语无伦次,就那八个字,也是自己面对死神、耻辱,信笔一挥而就而已,哪里能与颜真卿、柳公权这样的“书神”相提并论?也就更不用想怀素了。

“什么‘中国通’?简直是狗屁不通!”想到这里,傅健行不禁微微冷笑了几下:“以为道听途说就能了解俺中国人的精髓?鸟!”

或许,那个雷教官听了青井真光的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妄论,也感觉啼笑皆非,但他似乎不愿意让谈论朝不愉快的方向发展,随即打了一个圆场:“傅先生真是一笔好书法,不知是家传妙笔,还是自悟成贤?”

“我只会拿枪杆、抡大刀,不懂什么书法!”傅健行白了雷教官一眼,没有好气地说。

“不、不、不!”青井真光急忙说:“傅先生谦虚、谦虚的,大大的不要;我的,要拜师的,学习狂草书法的干活,你的,千万不要推辞的有!”

傅健行似乎明白了:正是这八个自表心迹的字,才使他免除死于狼狗之嘴。小鬼子也是崇尚风雅、骨气的;至于后来明白了日本人的“尚武”精神,那是日后的话。

“我是中国人,不收洋徒弟!”面对青井真光的可笑,傅健行冷冷地说。

“不、不、不。”青井真光笑了,“中国通”似的一阵子解释:“中国、日本的,同种、同族的干活;一个父亲的有,原来就是一家人的干活!如今的,大日本皇军的‘共存共荣’的,就更是一家人的干活。我的,今天向师父行礼的,大大的好!”青井真光一边“叽哩哇啦”,一边冲着傅健行垂手躬身,行了一个九十五度日本大礼。

傅健行真是哭不得、笑不得,急中生智,连忙向旁边一闪身,说:“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可就走了!”

曹若山急忙向青井真光嘀咕了几句,青井真光转身恭敬地对身旁的雷教官命令:

“雷教官,傅先生我的老师的干活,你要大大的关照,一切的,找我的解决,大大的。”

“太君放心!”雷教官站起来,躬身对樱井荣章行了一个鞠躬礼:“请让我赔傅先生回去!”

“吆西、吆西!”青井真光也高兴地还了一礼,装作一副尊师重教的模样。

傅健行也不理会青井真光的啰嗦,大步走了出来,回身偷偷一瞧,那个雷教官竟然还真的跟了过来,生气似的说:“请你别忘了,你也是中国人!”

“我不会忘了自己的祖宗。”雷教官笑了,接着说:“我也奉劝傅先生:活着,只有活着,才是做好的不忘记我们的祖宗。做什么事,千万不要意气用事,应作长远打算。”

“呸!”傅健行最不愿意听这些怕死的论调:“滚,我不当汉奸,你离我远一点!”话还没等落地,就像躲避瘟神一样扭头走了。

宿舍区渐渐热闹起来。

白天人员的出入,夜色下灯光的闪动,都在告诉傅健行一个不争的事实:宿舍中住满了人。

一天下午,宿舍中的人,集合在操场上,放了一阵子鞭炮、雷子、二踢脚、烟花之后,教育长曹若山宣布“山东行政人员训练所”开学了。

第二天一早,是集合跑操。五十多号人,围着操场稀里哗啦地跑个没完。雷教官站在中间,“一二、一二”地乱喊了半天,连个“三”都不会喊。教育长曹若山带领着另几个教官稀疏地跟随在跑操的队伍后边,气喘吁吁地不住“冒”白烟;青井真光和一些穿和服的日本男女站在一旁“嘻嘻哈哈”地看热闹。谁也不在意、谁也不生气,仿佛大家是在做一个“过家家”的游戏玩。

跑操完毕,是集体训话。训话,是教育长曹若山的事,青井真光那是管也不管,有时,教育长不在,自有一个教官替代。虽然每天的训话大致都是“中日亲善”、“大东亚共荣”之类,不论你爱听不爱听、耐烦不耐烦,也不管你是能听得进去,还是听不进去,似乎都会像放留声机,一天也没有缺少过。

训话之后,是开饭。这是每天所有人最热心的时候。饭不错:豆花、稀饭、咸汤每天换着样喝,馒头是白的,偶尔厨房师傅还会调制一些苋菜、萝卜、粉条、豆腐干之类的小菜换口味,让大伙吃得很开心。

上午,大都有日本教官进行日语训练。全体人员集中在一个大房子里,一个人一张桌子,板凳是方凳,刚好容下一个屁股。每一个人发一本日文书,由教官领着念。无非是“日、月、星、辰”,和一些“吆西”、“米西、米西”、“八嘎”、“哈伊”、“撒吆娜拉”之类,一点儿也不新鲜。

下午,又多是几个中国教官上课。教的大多是《论语》、《孟子》一样的老古董,这一些当兵的也不爱学。不过,那个雷教官很有学问,课讲得很生动,喜爱加一些古老的小故事,才不至于太单调。

尽管教官们个个都满脸笑容,一团和气地大讲“亲善、共荣”、“识时务者为俊杰”、“良禽拣木而栖”、“升官发财”、“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之类,而且一次次讲得口沫四溅、满头大汗的,但听课的“学生”没有看出来谁买这个账,一个个大都神色漠然地坐着,好像怀里揣着个兔子,各打各人的小九九。

也是的。他们是战俘,战场上的冤家对头,被抓了,一不杀,二不审,而且还不打、不骂,吃得好、住得好,坐在大房子里听课。从教官的口气里,还要升官发财。自古道:“天上不掉馅饼”,哪里有这样的好事?这些,都不能不让每一个人心存猜忌,激发他们内心的不安、警惕。

这种梦一样的境况,稀里糊涂的过了半个多月,谁也不敢去问,谁也不敢不服从教官的指挥。慢慢形成了一种“小孩过家家,各玩各的。”格局。

傅健行似乎更深沉。他每时每刻都在揣测小鬼子的强盗逻辑,石川太郎一伙的心机、用意。每次想到深处,都是脊梁骨发冷、汗毛孔炸开:“奶奶的,这群王八羔子想让俺欺宗灭祖、当汉奸?打死俺也不干!”

自从青井真光拜师之后,每隔三天两天的就派传令兵请他到后宅写字、聊天、喝茶。起初,傅健行不是拒绝,就是见面不说话。后来,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拿定主意要从青井真光嘴里套弄出点情况,弄清他们这班特殊战俘的命运,也就慢慢小心地开始敷衍、交往。

常出常入,傅健行才知道这青井真光是个日本大佐,官儿不小,还是个单身汉。其他教官多有家室,儿女跟随,唯独青井真光也不找一个,在正北厅中过着和尚似的独居。青井真光的居室,一般不接待外客,更不允许随便进入。除了教育长曹若山偶尔来请示汇报,经常的座上客就是那个雷教官和傅健行了。

多次的接触,傅健行感觉这雷教官也是一怪:他的名字叫雷紫屏,济南府人。平时性格和善,举止斯文、正派,言谈举止之中,应该算是一个有学问、识大体的中国人,可他偏偏和青井真光打得火热,连教育长曹若山在青井真光这里都没有他的面子大。还有一些日本教官,也大都个个对他彬彬有礼,即使是站岗、巡逻的士兵,见了面也立正、敬礼,一个个还“哈伊”、“哈伊”地朝他喊。

唉,真叫人琢磨不透!

一天傍晚,傅健行刚刚下课,就有一个传令兵来到他的寝室,说是青井真光有情,还说要给他一个惊喜。傅健行很疑惑,很快来到青井真光的住处。

一进四合院,傅健行就听到一个耳熟的声音传过来,想了一下,似乎又不知道是谁。这让他感觉很诧异,脚下的步子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挑门帘而入,傅健行不禁一下子愣住了:“他咋会在这里?”

正厅里端坐的除了青井真光、雷教官之外,竟然有一个穿着伪军制服的年轻人,看肩章,还是一个军官。

“老常?”傅健行大步迎上去,上来就伸出了双手:“可想死俺了!”

“呵呵,”那个伪军军官似乎也很激动,但一转脸,却又故作礼貌似的行了一个军礼,说:“卑人姓黄,黄本吉。呵呵,傅先生,幸会、幸会!”

“黄?”傅健行愣住了,脑际里顿时想到陈宝笃告诉他的的一句话:“常淮基改了一个黄本吉的名字。”当时就不明白常司书为啥改名字,今天处于这种场合,他还故意提醒,也就更不知就里,幸亏“常”、“黄”字音相近,不注意还真听不出来,也就顺口改过:“黄先生,幸会、幸会!”亲切,只有在紧紧抓住的手上体现了。

“哈哈哈,”青井真光似乎没有注意到傅健行字音的稍微变化,一看两个人很亲热,十分高兴地说:“黄先生,我的朋友傅先生,我的老师。大家朋友的,大大的好!”

“大家都是朋友,见面就是缘分啊。”或许雷教官听出了字音变化的蹊跷,一看傅健行机智地应酬,也连忙过来打圆场。

“对、对、对,朋友的,大大的朋友!”青井真光情绪很兴奋,一手拉住傅健行:“老师,你的狂草,大大的厉害。”然后转身又指着常淮基,说:“黄先生的,楷书的,也大大的好。”

常淮基是团里的司书,一笔小楷、大楷,那是整个31师都有名的,师长池奉城就曾夸奖说:“常司书是咱31师的秀才,假以时日,必当大任!”那时,傅健行与仵德厚营长交好,一个屋檐下,那是惺惺相惜,相互了解底细的。

现在,常淮基也不过是改了一个名字黄本吉,哪里还用得着青井真光介绍?但心下不明就里,当然也不便说破,只是一个劲儿地傻笑,乐呵呵的。

那天,傅健行格外健谈,青井真光也很高兴;雷教官大赞黄本吉先生的小楷,这让青井真光更高兴,很以“慧眼识英雄”的伯乐自足,趁机留下了几个人的墨宝。

夜里,黄本吉借口与傅健行谈书法,请示青井真光;青井真光似乎也很乐意黄本吉开导傅健行,便做了个顺水推舟的人情,给了黄本吉一个“通行证”,算是特批。

路上,脱离了青井真光的视线,也没有了外人的监视,黄本吉的言语也便不再保留,在傅健行的追问下,黄本吉讲述了自己的一段经历:

台儿庄战斗打响,常淮基以文职军官调入师部,隶属情报处教导队。没有想到战役打得太残酷了,31师死伤严重,士兵根本守不过来阵地,池奉城便命令教导队阵前冲杀。教导队文职人员占多数,要说写写画画、谈古论今,那是拿手好戏,要说作战、拼刺刀,那是大姑娘上轿,特别是碰上矶谷师团那群恶狼似的“武士”兵,一轮冲锋就被打散了。

幸亏“大刀队”的弟兄掩护,教导队才得以撤离,谁知再也寻找师部不着,一打听,师部已经奉命转战徐州。无奈,教导队只好随打随走、边战边退。谁知道小鬼子太猖狂了,对溃散的士兵,那是狼趟羊群,毫不手软,一路追杀。在一次激战中,常淮基不幸负伤被俘,落入小鬼子的战俘营。

“不是说你被孙铭九救走了吗?”听到这里,傅健行也很为常淮基叹惜:一个文人,哪里是抡大刀的材料?可是民族危机,秀才上阵,也实在是无奈之举。

“别提了!”常淮基一声叹息,停了好久才说:“这个孙铭九啊,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他。‘二二事件’之后,他被迫逃亡陕北。一个在东北军吃得开的将军,哪里过得惯陕北的生活?国军吧,又不敢回去,只好听从师兄张学铭的话,投靠了冈村宁次,做了济南警备区副司令。说得好,我是被他救了命,说得寒碜点,那是把我从人变成了鬼,现在做了个‘二鬼子’,还不是千人恨、万人骂啊!”

“唉,常司书,要我也是这样说,你这条路走得可真不咋地啊!”傅健行也是十分感慨:“即使不杀身成仁,咱也不能做个‘二鬼子’——无颜见江东父老啊!”

“唉!”常淮基也是长叹一声:“见河过桥,现在是走一步算一步,以后慢慢再说吧。”

“对了,”傅健行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问:“常司书,你咋改名字了?”

“傅兄啊,”常淮基又是一声叹息:“俺这类人,不如你们普通的军人;孙铭九说,要是让日本人知道我是做情报工作的,那就坏了,小心没大错,也就着意给我改了这个黄本吉的名字。”

“哈哈哈”,傅健行见常淮基这付夹着尾巴做人、一付小心的模样,不禁失声大笑:“兄弟,改名换姓,背宗忘祖,做这个汉奸不好受吧?”

“呵呵。”常淮基干笑一下,突然很神秘的样子,压低嗓子说:“傅兄弟,今天我就是来给你说这个事的!”

原来,常淮基在孙铭九的司令部做了一个副官,负责司令部的交际、应酬。前几天,他借出发之便,竟然与驻守泰安的国军新四师取得了联系。

事情是这样的:1938年1月,山东省主席韩复渠放弃济南,获“汉奸罪”被国民政府处死后,韩复渠的手枪队就被蒋介石改编为独立二十八旅,原手枪队队长吴化文也被任命为旅长,参加了鲁南台儿庄会战。

台儿庄失守后,又奉命改编为国民革命军新四师,直接受新任山东省主席沈鸿烈领导,驻守泰安、万德、虎门、柳河等地对日作战。近日,新四师集结临朐一线,鏖战日寇。

孙铭九奉命劝降新四师,常淮基随从前往,暗暗与新四师的情报处挂上了钩。

“你有俺营长仵德厚的消息没有?”傅健行是一个很正直的军人,平时就讨厌韩复渠、吴化文之流“有奶就是娘”的行径,特别是台儿庄战役,听说吴化文的部队跑得比兔子还快,也就更让傅健行看不上眼:“唉,道不同不相为谋,俺还是想回咱的31师,跟着仵德厚大哥干!”

“没有。”回答的是无言的沉默。

傅健行、黄本吉回到住处,见房子里早已聚集了好几个人,很是诧异。

“大哥,你回来的正好。”沙连成眨巴、眨巴眼睛说:“这位张大哥打听到底细了。”

姓张的名叫张德贵,也是台儿庄战役的伤兵,住在傅健行挨近的寝室。

“傅大哥,你是有主意的人,俺信你。”张德贵平时也和沙连成、陈宝笃一样喊傅健行大哥,经常到这里串门:“俺听送饭的大师傅暗中说,小鬼子把咱囚禁在这里,就是为了朝东北送。那里听说有杀人场,用人肉做肥料。”

傅健行、黄本吉听了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哈,你认为这话有可能吗?”

“我想也不是真的。”陈宝笃在一旁接着说:“要是小鬼子真的用人肉做肥料,关外有的是人,关内也遍地是人,为啥单单看中咱们这几十号人?”

“就是嘛。”与张德贵一起来玩的另一个名叫吴寄朴的也说:“我看这也不准头。”

“啥?”张德贵有点儿不高兴,红着脸反问:“说俺打听的不准,你倒是说一个准的让俺听一听?”

“说就说。”吴寄朴依然笑着,接口说:“我早就打听清楚了,就怕说出来把你吓昏了。”

“没有那话!”沙连成与张德贵关系不错,以为吴寄朴是奚落张德贵,立即用了一个激将法:“咱们当兵的,谁还是吓大的啊?”

吴寄朴还是笑着摇了摇头。

“说吧。”傅健行一见,示意说:“黄大哥也不是外人,老吴,你就实话实说吧。不管怎么样,说出来,咱心里也得有个谱儿。”

“我听说——”吴寄朴这才慢条斯理地说:“小鬼子有他娘的天皇不是?是皇帝都要有太监不是?日本的男人都要当兵了不是?你看,听说咱这里的这个青井真光就是一个大学的教授。你想啊,小鬼子的皇宫没有了男人做太监,谁伺候小鬼子的天皇不是?”

“吴哥,”陈宝笃急了,催促道:“你别卖关子,说话大喘气,有话就直说好不?”

“还说啥?”吴寄朴一脸的不屑,接着说:“脑子转得真慢!我听说,就是小鬼子把咱养得白白胖胖的,阉割了咱们的小鸡鸡,送给小鬼子的天皇做太监呗。”

“奶奶的小鬼子,”张德贵一听,脸都白了:“割了咱的小鸡鸡?那不是让咱断子绝孙吗?以后男不男、女不女的,让咱咋有脸见人?”

“这——”沉默,无言的沉默。

傅健行是不相信这荒诞消息的,但空穴不会来风,有风就有影,在没有确凿证实之前,谁也不能说这个断子绝孙的下场就一点儿可能也没有?

“对了,你们也别乱动脑子了。”傅健行见几个弟兄不再说话,猛然想到常淮基来了,不如听一下他的见识:“黄先生咱都认识,毕竟他在外边见得多、路子广,要不咱听一听黄先生的,咋样?”

“好啊。”沙连成、陈宝笃都认识常淮基,至于为啥改名字,兵荒马乱的,谁也不会傻子似的去干那种“打破沙锅问(纹)到底”的尴尬事儿,自讨没趣:“黄先生,你就说说,大家权当听一听、长一长见识呗。”

“承谢各位弟兄还看得起在下。”常淮基早就有点儿憋不住了,一听大伙让他说,客气了一下说:“感谢弟兄们能给俺成全了黄本吉的名字,在这里俺谢谢各位了。”一边说着,一边还站起身,深深施了一礼。

大伙儿都笑了:常淮基,黄本吉与大伙啥关系,还不是一个人的记号?各人有各人的小九九,既然都是弟兄,何必过于计较?这个常司书也太搞笑了,为了这么点小事,还又鞠躬、又道谢的,这年头,何必呢?

一番寒暄之后,黄本吉就把在路上给傅健行说的,再一次更加详细地做了描述,只听得大伙一愣一愣的:有欢喜、有悲伤;有惊讶、有担心。多灾多难的母亲,什么时候你才能陪我一起去听风啊!

那一夜,大伙儿都失眠了。

第二天,大家集合跑操的时候,傅健行发现不见了张德贵。沙连成、吴寄朴、陈宝笃出去一打听,说是张德贵夜里爬墙逃跑,被哨兵抓住了。

傅健行很着急,赶忙跑到院外,只见张德贵被绑在一棵老枣树上,早已被打得血淋淋一片,奄奄一息了。

“傅大哥,快想法救救他啊!”吴寄朴急得直抓头皮。

“大哥,你看那个教育长来了。”沙连成指着操场的前边说。

“就是啊,”陈宝笃也说:“要不咱求一下教育长去。”

“唉!”傅健行顺着叹息声看去,原来,黄本吉早就吓得脸焦黄,腿肚子都转筋了:“你说,你说这咋办呀?”

傅健行顾不得多想,紧走几步迎了上去:

“曹教育长,帮个忙;要不你就给上头说说,放了这个弟兄吧!”

曹若山抬眼看看傅健行,二话没说,掉头就走。

“见死不救,你还算是个人吗?”傅健行火了,上前一把抓住了曹若山的衣领子。

“我救他?你以为我还是活着的,谁救我?”曹若山使劲挣脱傅健行的手,冷冷一笑,阴阳怪气地说:“傅先生,你是青井真光的老师,有胆量的话,你去找青井真光啊!”

“晦气!”傅健行听了曹若山的话,不气了:“我真是瞎了眼,咋找一个死人说话呢?”

这样想着,本打算和黄本吉商量、商量,扭头一看,视线里早已没有了黄本吉的踪影。

“黄大哥呢?”傅健行问身后的沙连成几个。

“唉。”只听陈宝笃低声说:“他说怕一会儿青井真光找他的麻烦,拿了通行证,早偷偷地跑了。”

“唉!”傅健行没有多说,气得一跺脚,大步朝后院闯了过去。

在门内哨卡处,站岗的日本兵用枪拦住了他。

“闪开!”傅健行本来心里就够窝火的了,一见小鬼子阻拦,抬手就推开拦路的“三八大盖”,冲着院子里喊:“放我进去,我要见青井真光!”

“八嘎!”哨兵听不懂中国话,一见傅健行上来就抓他们的枪,毫不客气地把枪口对准了他的胸口:“你的,死啦死啦的!”

“小子,你以为老子是纸糊的呀?”傅健行一点也没有含糊,拍一拍胸脯,依然大步朝里闯:“有胆量你们就朝这里打!”

傅健行是青井真光的座上客,哨兵也不敢太得罪。先前都是传令兵陪着,畅通无阻。今天,一大早傅健行就在这里单独乱闯,又怒冲冲地带着一身的火气,两个哨兵是既不敢开枪,也不敢放入。

正在僵持,北大厅竹帘一挑,伸出青井真光的光头,冲着哨兵喊了一嗓子。哨兵立即收枪,躬身站立,伸手行了一个日本式军礼,示意放行。

傅健行不理哨兵,大步冲进正厅。抬头一看,竟然雷教官也坐在客座上。

“老师,”樱井荣章伸手拍了拍傅健行的肩膀,笑呵呵地抢了话头:“你的,来得大大的好;我的,正要找你。”

“哦?”看着青井真光的态度,傅健行不由更是心急:“青井真光先生,我有急事——”

“不要急、不要急,急的不要。”青井真光笑着,伸手硬拉傅健行走到书案前,朝桌子上一指:“你的,我的老师的干活;多多的指教,你的,不要客气。”

傅健行根本没有心思看,可又不得不瞥了一眼。不禁心中一动:雪白的宣纸上,两行醒目的楷书——

戍客望边邑,

思归多苦颜。

“是,是你写的?”傅健行禁不住脱口而出。

“老师,”青井真光依然笑着,一付尊师重道的模样:“你的指点,像不像?”

“像,好!”傅健行不禁击掌在桌子上,随口夸赞。但心思急速地思考这两行墨迹之外的更深含义:一个小鬼子,为什么只写下了这两句?而且,看样子还不知写了多少遍。难道这诗句正中了“怪人”的心怀?这位“戍客”也有“望边邑”之心,产生了“思归”之苦、之意?

“哈哈哈。”青井真光很少听到傅健行的夸奖,一听傅健行的称赞,顿时手舞足蹈:“雷教官,你的听到了?我的老师,大大的夸我了!”

雷教官没有说什么,只是陪着笑。

“青井真光先生,”傅健行无心多纠缠字迹,等青井真光的笑声停下之后,急忙说:“我今天有事求青井真光先生。”

“求我?”青井真光又笑了:“你的,我的老师;什么事的干活?尽管的说,求的不要!”

“青井真光先生,”傅健行听了青井真光的口气,不禁暗暗地舒了一口气,心想:“有门儿。小鬼子也是人不是?”于是就慢慢地解释:“那个张德贵是俺的兄弟,肚子不好,夜里上厕所,误被哨兵捉住了,硬说他要逃跑。现在就绑在前院的老枣树上,求你——”

“你的,再说的不要。”傅健行万没有想到青井真光像一个变色龙,不等他说完,就一下打断了,脸拉得尺半长,像一头发怒的叫馿:“你是老师,我的朋友;他的不是朋友,良心大大的坏了!”

“不!”傅健行急了:“青井真光先生,你听我说——”

“再说的不要,说也没有用了!”青井真光根本是一脸的不在意,像一个吃人的恶魔:“晚了。傅先生,你的听一听就明白的。”

傅健行还打算再争一下,突然,“啪、啪、啪!”三声闷哑的枪声传来,将拯救张德贵的梦击得粉碎。

“张德贵,他,他、他已经死了!”这是一旁雷教官的叹息声。

“啊?”傅健行一个踉跄,心像掉进深深的冰窟窿,从头到脚凉了个透:“这是一条人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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