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魂 正文 第四章 人、鬼、二重奏

张慎泉 收藏 0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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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人、鬼、二重奏


人可以随意晒太阳,行走于光明之中;而鬼只能陷于黑夜之下,不敢见人、不能见光。或许,这就是人与鬼的终极殊途。

傅健行被捆绑成一个麻花似的粽子,塞进一间低矮、阴暗的小屋。屋里特潮湿,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臭、汗味,气闷得他难以忍受。

这是一个蝈蝈笼子一般、二十几平方的窄小水泥房子。后墙留一个不大的窗子,气孔似的被几根手指头粗细的铁筋隔滤;前墙安装一个色彩斑驳的小门,还始终关闭着,中间留一个方形的窟窿,像人的嘴巴一样张开,形成惟一与外界沟通的渠道。

几个人躺在木质的地板上。地板上是散乱的草,夹杂几个散乱的人,懒洋洋的,没有一点儿生气。

“傅大哥——”突然,草堆一动,一个声音从草铺上低低发出,似乎算是一个招呼。

“连成,你咋也在这里?”寂寞得不能再寂寞,郁闷得不能再郁闷的傅健行正在审视余光中的一切,猛地被人喊了一声,也就不禁低头一看,竟然是当初大刀队的一个属下:沙连成。能在监狱里碰上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战友,一种发自心底的惊喜,似乎早已让他把一切不愉快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原来,台儿庄之战后,小日本鬼子的“膏药”旗占领了鲁南、苏北、豫东、皖南。由于台儿庄战役的失利,小鬼子那是一味野性发作似的疯狂报复:“烧光、杀光、抢光。”。首当其冲,对于台儿庄没有来得及撤退伤兵,更是一个也不放过,大肆捕杀。沙连成与傅健行一样,谁也都没有逃脱小鬼子的魔爪。

在国军中,傅健行是中尉连长。多年来,黄土高原的厚道豪爽、中原的侠肝义胆,养成了傅健行性格中的一个“义”字,无论是士兵,还是一手提拔的班排长,见面时一律拿“大哥”的尊称喊他。

沙连成是傅健行的属下排长,家住河北沧州,自幼练就一身好拳脚,也就更得傅健行的赏识,成为傅健行的左右手,关系“铁”得厉害。

连日来,沙连成本来就是满肚子的委屈没有地方说,今天忽然见了亲如同胞的傅健行,也就本能地一下子扑在大哥的怀里,孩子似的哭了。

傅健行细看一下草铺,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人:有的呻吟、有的叹气、有的骂娘,更多的是一声不吭、大气不喘似的,眯着眼皮儿想心思,懒洋洋地像死人一样。

“大哥,这些人是被小鬼子抓来的‘彩号’,大都和咱一样在台儿庄杀过小鬼子。”沙连成一见傅健行扫视草铺上的大伙,连忙压低嗓子说。

“连成,见到仵德厚大哥没有?”傅健行也点了点头儿,低声问。

“没有。”沙连成蹲在傅健行旁边,想了一下说:“我受伤倒下后,也是啥都不知道了。后来,我爬到一家门口,才得救的。”然后停了一会儿,又低低地声音接着说:“我倒是见咱团的那个准尉司书常淮基了。”

“常司书在哪里?”被捕后的伤痛发作、疲惫,身心郁闷,早已让傅健行不能坚持,于是,他一边背靠着墙角缓缓坐下,一边向沙连成打探兄弟们的消息。

“大哥,告诉你个蹊跷事儿。”沙连成停止了抽泣,附在傅健行耳朵上,声音放得更低了:“听说咱东北军的孙铭九队长投降小鬼子了。”

“啊?”傅健行一听,不禁吃了一惊,心都痛了,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这是咋啦?给我说说。”

对于孙铭九,傅健行那是太熟悉了:据说,孙铭九生于辽宁省新民县,1927年加入东北军,1928年被选派赴日本入陆军士官学校学习,回国后在天津张学铭手下当教官;张学铭是张学良之弟,孙铭九则是张学铭的同学。

1931年,张学良出任国民党海陆空军副总司令,从南京经天津赴北平,路过天津时,张学铭派孙铭九护送哥哥张学良,张学良颇为看重孙铭九,还送给他一块表面上印着自己头像的瑞士名表。

后来孙铭九先后担任了张学良的机要随从参谋、卫队营营长等职,成为张学良的心腹嫡系之一。

1936年7月,张学良为建立东北军内部领导核心,实现其深刻改造东北军的目的,在军中成立了一个秘密政治组织“抗日同志会”,张学良亲任主席,以孙铭九等人为首的少壮派军官是其主要成员。这些青年军官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思想激进,对蒋介石安内攘外政策早就不满。

张学良在南京被蒋扣押后,孙铭九等力主武力救张,与主张和平解决西安事变的东北军高级将领于学忠、王以哲、何柱国等人发生激烈冲突,最后竟派人将王以哲枪杀,酿成了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二二事件”。

事发后,东北军军师长们极为愤怒,要求惩办凶手。2月4日,周恩来命刘鼎将应德田、孙铭九等送入红军陕北苏区暂避。于是,许多军师长们愤而宣布效忠南京,服从中央调遣命令,还有人主动采取清共行动,最早帮张学良接上中共关系的高福源因而被枪毙。至此,东北军作为一个集团土崩瓦解,不复存在。

也正是因为东北军的瓦解,傅健行所在的部队才被孙连仲收编,一路转战到中原,参加了台儿庄战役。

“孙铭九咋会当汉奸?”傅健行脑际里一边搜索孙铭九的影子,一边急切地抓住沙连成的手,心里滴血似的不住地询问:“你到底是咋知道的?这可不是随便乱说的事儿,‘舌头根子压死人’,不会是误传、误听、误信吧?”

“大哥,我不会乱说的。你知道,我是那种乱嚼舌头的人吗?”傅健行一股子不相信的口气,弄得沙连成心疼:“老陈、老陈。”一边向傅健行解释,一边喊身边那个蓬头垢面的小伙子。

“咋了?”那小伙子神色很不好,心下也特别不耐烦:“奶奶的,你小子就不会安生点?都落到这个地步了,那还有啥说头?烦着呢!”

“你给俺大哥说说这两天的事儿,老陈。”沙连成不管那个人的不耐烦,任性地拉他的衣角:“烦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哪个山头不埋人?有点儿骨气好不好?兄弟。”沙连成是个急性子,最见不得别人不理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摸样说:“给俺大哥说说你见到的事儿,要不然咱俩没完!”

“唉,说就说,急啥?”小伙子看沙连成发了脾气,或许是晓得他脾气暴、不好惹,硬着头皮朝沙连成挪了挪:“你小子就是这个狗熊脾气,啥事都猴急、猴急的,也不考虑别人的心情。”

“这位兄弟。”傅健行见小伙子挪过来,抱一抱手说:“兄弟傅健行,敢问尊驾的大号?”

“你是傅连长,傅大哥?”小伙子一听傅健行介绍,急忙举拳施礼:“久仰、久仰!”停了一下,接着说:“小弟陈宝笃,山东泰安人,也是31师的。”

“兄弟,到底是咋回事儿?”四只大手握在一起,一下子把两个人感染了:“还是咱31师的兄弟亲啊!”

“唉!”陈宝笃长叹一声,说:“人心不古啊!”接着,陈宝笃缓缓细细叙述了以下的话:

“咱这里过去是国军的监狱,现在成了小鬼子的战俘集中营。小鬼子把捉来的国军伤兵分类处理:重伤号就地杀死、掩埋,轻伤号集中关押在这里,每隔几天运走一批,是死、是活那是谁也不知道,下落不明。”

或许是万念俱灰,陈宝笃叹惋几声,接着说下去:

“前天,听说是‘山东行政人员训练所’教育长曹若山陪着一个要员来集中营挑选老东北军的人,我还不明白是咋回事儿呢,就被小鬼子和‘二鬼子’集中到操场上去了。

傅大哥,你说。咱东北军也真够倒霉的:在东北不让打小鬼子一枪,一溜烟跑到西北打共产党;共产党没有打成,弄了个‘西安事变’。‘西安事变’就‘西安事变’呗,谁知道少帅被扣留到南京不放回来了,又有人弄出了个‘二二事件’来,稀里哗啦把咱的东北军给弄垮了,兄弟们也落了个‘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凄凄惨惨的。好不容易熬到了能打小鬼子了,咱又受伤被抓到这里。傅大哥,你说咱这当兵的窝囊不窝囊?

那天上午,弟兄们都被集中在广场上,像死刑犯等候宣判似的:窝囊、倒霉。他奶奶的,真是喝凉水都塞牙!你说这小鬼子可笑不?傅大哥。咱都是手无寸铁的伤号了,小鬼子竟然还摆着一溜的机枪伺候,虎视眈眈的,你是没有看到那种熊样,真是丢他奶奶的人!

一开始,是领头的一个小鬼子大佐“叽哩哇啦”的一通鸟语,咱也听不懂;汉奸翻译非说是什么‘大东亚共荣’。咱不生气,谁让小鬼子不是咱的子孙来着?接着,是曹若山的一番训话,给一个疯狗似的,咱也不生气,因为咱不认识他啊,算他奶奶的是小鬼子生的好不?光腚打凉席,那也算是他奶奶的与咱无关。咱也不生气!”

陈宝笃叙述到这里,喘息了一下,脸色都气白了:“他奶奶的!你是没有看到,真丧气!”

“到底是咋啦?”傅健行听得都急了,心悬在嗓子眼:“兄弟,你倒是快说呀!”

“傅大哥,我说了你都不信。”陈宝笃又叹息了一下,才接着说下去:

“我当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揉了几揉:讲台上站着的竟然是大大有名的孙铭九!”

“啥?”傅健行一听这个名字,也惊呆了:“兄弟,你看清楚没有?别是看错了?”

“错不了!那个狗日的。咱东北军的兵,谁不认识他那个龟孙子,就是他死了,烧成灰也认得他啊!何况,那天广场上还有咱那么多东北军的弟兄在,还点名带走了咱东北军的许多弟兄;常司书就是因为字写得好,文笔也好,才被改了个‘唐本吉’的名字,给那个龟孙子带走的!”

孙铭九当汉奸,这是傅健行想也想不到的;要不是沙连成说,陈宝笃证实,傅健行就是打死也不敢相信这个消息真实性的。可事实摆在眼前,不容他不相信!

傅健行的心凉了。

“大哥,你说咱咋办?”沙连成等了好大一会儿,也没有见傅健行说话,绷不住似的试探他的心思:“说不定啥时候就轮到咱们了,大哥。”

“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落入狼嘴里的羔羊,能有啥办法?面对沙连成的探问,傅健行也只能叹息。

沙连成是沧州人,练就的一身的好身手,胆子也大,也是见过生死的。

“大哥,咱可不能等死,更不能当汉奸,被千人指、万人骂的丢人;真不行,等到半夜里,咱跑他奶奶的。”

傅健行心头一热,禁不住苦笑了一下。他虽然说不出被囚的地方,但他明白自己的处境:他早已用军人特有的眼睛、心思,观察过周围的地形、地势:岗楼、哨位、电网、探照灯,层层把守、寸步不离,别说是人,就是一个鸽子,恐怕也休想飞出去。

他心下断定:“要从这里跑,那是半夜打灯笼,找死。”

死亡,像是命中注定,但他不愿意说出口,生怕沙连成因为绝望而伤心。

没有人说话,哪怕连一个吵架的夜没有,黑乎乎的小屋像一口棺材,载着全房子的人,一同再次跌入死寂的无底深谷。

夜深了,济南的风像一个四处寻觅的孤儿,悄悄从小窗棂的缝隙中探过头,慢慢地吹进来,携着夜幕下偶尔传来的枪炮声,裹夹一阵阵呻吟,伴奏着小屋子的入眠。

“大哥,你睡着了不?”也不知啥时候,不能入眠的沙连成又凑在傅健行的耳旁,悄声问。

傅健行的身子动了一下,意思是他还醒着。

“大哥,俺河北的沧州,现在能是啥样子?”沙连成像是问傅健行,又似乎是自言自语。

傅健行没有回答,也没有办法回答。这年头,岂止是一个河北沧州,大半个中国都沦陷小鬼子的铁蹄,山河破碎、老百姓在流血、天地落泪,这样的境况,哪里能会好呢?

“大哥,你说。俺的爹娘、哥哥、妹妹,都还能像以前一样活着吧?”原来,沙连成想家了,他的问话,是一种心的悬念,谁也无法回答。

“大哥,你也想家不?”沙连成突然爬起半个身子,黑暗中,默默望着傅健行的脸。

“想!”傅健行只低沉地回答了一个字。

一个人要是说不想家,特别是处于这种生死混沌的环境,时刻准备与死神打交道的境遇,那是假的。他的思念并不遥远:陕西老家,爹娘早已离开了人世,只有一个种地、放羊的哥哥,曾经咬牙供给他读书。投笔从戎后,他曾一腔热血报答兄弟情义,月月朝家里写信、寄钱,直到小鬼子燃烧了战火,亲情也就断绝了。

哥哥虽然清贫,毕竟小鬼子离得还远,他并不怎么牵挂。此时,他更多思念的是观音山、秃头岭、磨石窝子,那一对父女,还有那至今依然杳无消息,疯颠颠四处乞讨,不知生死的娘。

“爹、小惠妹妹,俺又连累你们了。”

人啊,人。一个人,总是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岂不知还有“只是未到伤心处”啊!每一次想到陈大爷、小惠妹妹的牵连,不知死活,傅健行都是泪雨纷纷、万箭穿心,心底下,真期盼有一个神灵,保佑他们平安。

“一个军人不能保家卫国,算什么军人?

一个儿子不能保护父母,算什么儿子?

一个哥哥不能呵护妹妹,算什么哥哥?”

一样的话,傅健行问过自己的心一千遍、一万遍。他反复自责,恨自己没有翅膀飞出牢房,恨自己没有能力,拯救亲人脱离小鬼子的魔掌。

沉默中,傅健行低下头,一不留神,两串眼泪热热地爬上脸颊,滴落在黑夜里。

沉默,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沉默于漫漫长夜的关中汉子啊,你的出路在哪里?


天亮了。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太阳还是那个太阳,风还是那个风。

突然,小屋的木门被“咣当”一下子打开,沉默中的视线下,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家伙闯了进来。

“哎,弟兄们。起来了、起来了!”顺着声音,一屋子的目光像照相机的镜头一样,一起“聚焦”在那个闯进来的家伙身上:三七开的分头油光可鉴,小小的个子像一个“大马猴”似的又黑又瘦。手里托一个灰色的大盖帽,眼睛“滴滴溜溜”乱转,生怕屋子里目光吃了他,草铺上的人突然跳起来掐死他似的。

“各位、各位。今天大日本皇军开恩,要请屋子里的弟兄们赴宴去。嘿嘿,你们也算他娘的福星高照啦!”那小子尖声尖气,整个一副“娘娘腔”,公鸭似的。

“赴宴?”不用解释,屋子里的人都明白了:“这是上生死路啊!”“呼啦啦”一下子,全屋子里的人,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奶奶的!”

“狗娘养的!”

“野狗!”

“汉奸!”

“**你祖宗!”

怒骂声、痰液、拳头,夹杂在一起,猛地像火山喷发一样“喷”向那身制服上。那小子招架不住,像一条受了惊吓的野狗,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这时,几个端枪的小鬼子冲进来,嘴里“叽里咕噜”的喊叫着,也不知道咋呼的啥鸟语。

伤兵们知道这群恶魔似的小鬼子没有人性,也就不再多说、挣扎,来了个“光棍不吃眼前亏”,懒洋洋地在刺刀的逼迫下,押进一个不大的院子里。

这是一个标本式中国的四合院。青砖、青瓦,一颗石榴树栽种在一个大花缸里。漆黑的木质大门敞开,暴露着几挺轻机枪的枪口和几个牵着狼狗的日本兵。院子的四角,各站着几个身着黄色军装、脚穿黑色大皮靴的小鬼子以及一群穿黑色制服的“二鬼子”警察。

院子北厅的青石台阶上,摆着一张古老的“八仙桌”,桌子上是一些纸笔、砚台。桌子后面是一把古老的黑色“太师椅”,椅子上端坐着一个三十五六模样的日本军官,面色白皙、五官端正,看上去像一个木质的偶像。他的后面是一个穿得不中不西的年轻翻译官,一看就是个上忘祖宗、下不要子孙的货。

不一会,院子中央聚集了一片国军的士兵伤号,懒洋洋地站在那里,虽然没有了军人的雄壮、威武,但大多数仍不失军人的风度、气质。

傅健行扫视一下周围,居然还真有几张熟悉的面孔,有的虽说叫不上名字,但也在战场上照过几次面,打过几次不大不小的交道。于是,傅健行的心安稳了不少。

鬼子官朝一旁的那个中国人“叽哩哇啦”说了一阵子,就坐在椅子上一边喝茶,一边摆弄他的“武士刀”。翻译点头哈腰地朝前挪了挪脚,凑近桌子,扫描一眼面前的伤兵,然后操着关东话,撇着嗓子说:

“鄙人就是曹若山,是山东省行政训练所的教育长。刚才青井真光大太君说了,他很敬佩你们在台儿庄的英武,对你们在台儿庄战役受伤的中国军人很敬仰,愿意和你们一起建设‘大东亚共荣圈’。”

曹若山讲到这里,停了一停,青井真光站起来,很严肃地恭恭敬敬,向院子中央行了一个鞠躬礼,“叽哩哇啦”说了一通,然后又坐在椅子上,对着伤兵笑了笑,像一个裂开嘴的木瓜。

接着,曹若山捏了捏嗓子,继续说:

“青井真光太君是我们训练所的最高军事顾问,他在百忙中特意来看望各位,关心你们的生死和前程,足见皇军的建立‘大东亚共荣圈’的一片真诚!”

接着,曹若山指了指桌子上的纸笔、砚台,说:

“这里,兄弟已备下笔墨纸砚;一会,按秩序请各位上前写几个字。很简单:想活的,就写‘我想活’;想死的,就写‘我想死’。各位是死是活,自己做主。我说各位,该是好好想想的时候了,至于到底怎么写,是选择死,还是选择活,那就是各位兄弟自己拿主意的事儿了!”

天下奇谈,好一个无耻的弥天大谎!一个人,特别是当时处于小鬼子铁蹄下的一个亡国中国人,更是一个手无寸铁、任人宰割,板上肉似的国军战俘,自己可以凭借主观意志,写一个“我想死”或者“我想活”,就可以自己决定生死,那还不成了天下奇闻,小日本还不成了世上最仁爱的救世主了吗?

傅健行和他的战友们都亲眼目睹过小鬼子惨无人道的血腥,屠杀一个个无辜的中国人,虐待战俘营里的伤兵。

如今,这群强盗却说什么“自己决定自己的生死”,难道他们一下子变了性,一个个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真不知道这位青井真光,抑或那个甘愿做“二鬼子”的曹若山,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

院子中央的伤号都没有动,他们一个个都困惑了。虽然他们都是些拿到弄枪的士兵,而且也大都是穷苦人出身,“斗大的字,识不得二升。”,但是,要让他们写这生死攸关的三个字,还真的是难不住他们;难的是,这些人谁都猜不透是真还是假,摸不清其中的奥妙,弄不明个中的蹊跷。他们一个个沉思着,一个个观望着,一个个迷惑着:处于人生十字路口的人,或许都是这样的迷茫、踌躇。

静寂、静寂,沉默中的静寂是做令人担心、后怕的。谁知道看似死潭一样的水,下面沉积的的是汹涌的喷泉,还是一座蓬勃万钧的火山口呢?

不知你是否看过斗鸡,看似木然、呆呆的公鸡,一般是不会率然出手的,一旦爆发,必将是生死立判,那也是致命的一击!或许,那就是意志的考验。

青井真光显出得意的急躁,他冲哈巴狗似的曹若山摆了摆手,“唧唧咕咕”交代了几句,一付还算白皙的脸上挂着看似特真诚的笑意。

曹若山回过头来,说:“各位听清楚了?会儿不小了,应该也考虑得差不多了吧?想死想活,就在这笔头子下,生死一念间呢,奉劝各位千万要写真心话,否则那就后悔也晚了。”他扫视一下伤兵们的脸,阎罗殿判官似的喊:“哎,我说,你们谁先写?”

伤兵们连连后退,没有一个上前抓笔的。

沉默、沉默,难堪的沉默。

曹若山似乎感觉很无聊,伸手抓住一个老兵,死啦硬扯地拖到桌子前的台阶上。

咋样?你就打头一炮,拣个开门见喜吧!”那模样,就是一个黑白无常。

老兵有四十多岁,或许是当兵久了,考虑啥事也就喜欢动一动心眼儿。一看曹若山拉他,知道躲不过,也就硬着头皮站在青石台阶上。伸了伸手,还没有摸到纸笔,就又缩了回去,冲着曹若山一咧嘴:

“哎呀,你叫俺咋整哩?听口音,你是东北哪旮旯的?咱一定是老乡,‘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俺也就不说外话了,知道你是照顾俺。”老兵看着曹若山的脸色,笑了一下说:“你要是叫俺杀个猪、宰个狗啥的,那是一点儿也不费事,就是杀人,咱也不含糊。可写字那就是难为俺了,咱是睁眼瞎子啊。早知道今天老乡要俺写字,俺小时候就不逃学了,可算学也赶不及啊?嘻嘻,我说,既然咱是老乡,俺就大恩不言谢,求你替俺写一个‘我要活’呗。唉,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不假,可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啊,长官,你说对不对?”

老兵一番话,弄得曹若山没有招儿,正不知道咋办呢,青井真光朝他摆了摆手。看样子,坐在桌子后边太师椅上的青井真光,早就听懂了老兵的啰嗦,不耐烦了。

“我算听明白了。”曹若山特害怕青井真光发怒,找他的麻烦,看了一眼老兵,说:“你想活,是吧?”

“对、对、对!”老兵一脸的滑稽,咧嘴笑着,回答:“这年头,谁要是不想活着,谁是王八蛋!”

“好!”曹若山随手一指左边的空地,说:“太君说了,你那边站着去吧。”

老兵没想到今天拣了个大便宜,想得了个金元宝似的,小步跑到那片空地里,规规矩矩地站好。

跟风,是中国人的孽根性。旁边的伤兵一看那个老兵大赦似的站在空地上,不少人也走到桌子前,二话不说,伸手就写了三个字:“我想活!”慢慢挤上那片空白地,树桩子似的躬身立在地上,像一个个摇尾乞怜的野狗。

轮到傅健行了。他看一看身旁,院子中央本来拥挤的人群稀疏了,只剩下他、沙连成、陈宝笃三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一座孤岛,固守在院子中央。

傅健行感觉肌肉僵硬,胸口压抑,神色间一丝悲凉透过头顶,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昔日的弟兄们,一个个都在桌子上写了字,面对这张人生的考卷,他真不知道如何下笔为好。

一个“活”字,对于濒临死亡的人,诱惑力不能说不小,然而,面临现实,这个“活”字,或许就要与良心、灵魂说一声“再见”了。他愿意活,愿意生存,但是,他不会为了活着像一条野狗,无心、无肺。男儿当立天地间,何贪一命赴黄泉?傅健行的心定了。

“喂,该你写了。”曹若山见傅健行站在那里不动,献殷勤似的催促了一声:“快写吧,写完就可以活了!”

“我不写!”傅健行抬了抬头,挺一下胸脯,看也不看曹若山,十分果断地说。

或许是出乎意外,或许是太果断,或许是几个字的穿透力太强,“激灵灵”让刚才还笑着的曹若山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冷颤,不知所以地扭头看了看身后的青井真光。

青井真光“呼”地一下站了起来,从桌子后边一直奔到傅健行的面前:

“你的,不怕死?”青井真光先是惊异地打量眼前的这个松树似的中国汉子,接着换了一脸的微笑,探探身子,似乎想与傅健行比一比个子似的,挺着脖子生硬地说:“你的,中国人,中国人的,不会写中国字?”

死?我当然怕;但我更怕活着被人骂!”傅健行仰脸大笑:“中国字,是我们祖传的,当然我会写,但是,我不愿意写!”

“哈哈哈”, 青井真光一听,脸色变了几变,但随后就笑了:“你的,我的,不谈生死,谈朋友!”继而,慢慢朝前迈了一步:“朋友的,写的,我要看看的!”

曹若山真不愧是个哈巴狗,很懂樱井荣章心思似的,从桌子上拿起笔,献媚地递给傅健行。

傅健行握住笔,两眼喷火,仰面看着苍天。

“大哥,怕个鸟?拿出拼大刀的劲头来!”这时,站在一旁的沙连成从背后捅了一下傅健行,低声说。

傅健行示意,大笑一声,箭步走到那条中国人的八仙桌跟前,蘸足浓墨,凝神屏气,似乎将千钧之力凝聚笔端,瀚海淋漓、一挥而就:“为国捐躯,虽死犹生!”

青井真光愣住了:直勾勾的小眼睛紧紧盯住草纸上那龙凤凤舞的狂草大字,不知所以。

曹若山惊呆了:脸色煞白地看着傅健行的气势,顿时感觉矮了下去。

“你,站在那里。”愣了好久,曹若山才如梦方醒,指了指右边的一片空地。

傅健行也不回答,昂首跨了过去,像一棵青松,屹立在那片土地上。

沙连成、陈宝笃一见傅健行选择了“死”,凛然陡生一股正气,二话不说,毅然走动桌子前,抓笔写下三个大字“我要死”,也不等曹若山吩咐,大踏步走近傅健行,像画像上的周仓、赵子龙一样,一左一右,站立在傅健行的身后,在这片土地上,像一个大大的“人”字展开。


字,写完了。十分明显,除了傅健行、沙连成、陈宝笃三个人舍生取义、甘蹈“死地”之外,其余的伤兵都选择了“我想活”的委曲求全之路。

青井真光定了定神,“呼”地站了起来,两眼露出的恶煞模样,替代了刚才的笑容。他先扫描了一眼左边想“活”的一群伤兵,有仔细审视一下傅健行三个要“死”的模样,然后给曹若山“叽咕”了几句,便向院子门口的小鬼子下达了命令:“死啦死啦的有!”

只见门口的几个小鬼子“哈伊!”一声,一齐放开了恶狼似的东洋犬,“吠、吠”扑向院子内的伤兵。

这是小鬼子经过特殊训练的军犬,狼性十足,专门撕咬手无寸铁的伤兵,凶狠而又熟练。顿时,院子内的伤兵一边嚎叫,一边滚动躲藏,然而,一旦血腥感染了这群东洋犬,哪里还有伤兵躲藏的乐土?不多时,院子里早已是血肉横飞,不见要“活”的伤兵了。

“畜生!”傅健行三人目视惨状,一个个眼如喷火,怒火中烧。既然选择了死亡,何惧几条恶狗?“打!”只听他们大吼一声,飞身朝那群恶狗扑去。

然而,被青井真光命令过的日本士兵,早已拽住了他们的身形,动惮不得。

放开我!我要死!”“畜生!野兽!”

不管三个人怎么叫骂,小鬼子和曹若山一个个都像聋子似的,始终不放开他们一下。

狗吠声停了。人喊声也停了。甚至连一声呻吟也没有。院子内左边那些一再想活的伤兵,已变成一片片血衣、一片片血肉。

他们想活,也按照小鬼子的要求写了“我想活”,然而,他们死了,死得不能再死。

只有傅健行、沙连成、陈宝笃活着!他们这些想死,不愿做“亡国奴”的人,侵略者却竟然让他们活下去。

这就是青井真光的逻辑,一个侵略者的逻辑。是恶魔,是野兽,是怪物,还是披着人皮的豺狼?

这,只有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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