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魂 正文 第三章 山沟、人、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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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山沟、人、野狗


经历了九灾十八难,傅健行终于战胜了死亡,从死神手里把命硬生生地给夺了回来。

人对于寂寞的忍耐似乎总是有一定限度的,一旦有机会摆脱孤寂的缠扰,或许没有人甘心于寂寞的孤守。一个多月的时间,躺在床上,傅健行感觉筋骨都软了。

赵政委好几天没有来了,那个花白胡子的郎中“吴铁手”似乎也没有了踪迹,来回走动的只有小惠,再就是吃饭时间才能回来的陈大爷。

幸亏陈大爷是一个煮狗肉的好手,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倒弄来的,偶尔的几次,逗引得来了几个馋猫似的小孩子,还能一起凑一凑热闹。

陈大爷最喜欢眉色飞舞的大侃煮狗肉的绝招儿,傅健行也高兴听,算是逮住了一个聊天的机会。用傅健行自己私下的话说:“学一招,等把小日本打跑了,俺也回家煮狗肉给乡亲们尝尝鲜。”因而,每每听的时候,也特用心,记忆起好多煮狗肉的讲究来:

陈大爷说,一个好的煮狗肉师傅那是很难得的。煮狗肉讲究香、烂、爽、健。也就是味道清香四溢,肉质烂熟不腻,口感爽利筋道,具有健胃消食、活血化瘀的食疗保健功效。

特别是少年儿童有了奶积、水痘、拉肚,吃上烂嫩的狗肉,或者喝点肉汤,就能好个八九不离十。

至于吃法嘛,要用手撕成条块状,大口吃,香!不能用刀切,以免染上铁腥破坏了肉的原味儿。

要是佐以花椒或者大蒜一同咀嚼,香味更加奇特。

陈大爷有着独特的煮狗肉手段:宰杀、剥皮、去五脏、分割,把肉放在凉水里浸泡,不断换水,直到把所有血汁都泡出来。

泡好后的狗肉晾干水份,放到“老汤子”里浸泡一个多钟头,再放到锅里煮。佐料随肉一同下锅。佐料主要是丁香、八角、小茴和花椒等香料,还有白芷、砂仁、附子、陈皮等药材。

在煮的过程中,不断地将煮出来的油脂从锅里撇出来。这样反复的滚上几滚,耐心地等待三四个小时后,狗肉熟透出锅,那就可以开吃了。

每逢陈大爷兴高采烈畅谈杀狗、煮狗肉之余,总是不免有几分感慨:“咱台儿庄也不知道是咋啦,近来野地里到处都是野狗遛跶,给狼似的,眼睛里闪动着幽幽的蓝光;一个人都不敢走夜路了。”

于是,你便于陈大爷有一搭、无一搭的探讨野狗:脏兮兮的,毛耷拉多长,一见动静就咬,也不管遇到什么,像一群发了疯一样的黄蜂。

“其实,野狗也很可怜的。”陈大爷没说到野狗,总是不免为之叹息一番:“没家没业,找不着固定的主子,只要有吃的就奔命,一不小心,还被人捉了杀吃,变成桌子上的一味佳肴。”

“不是说‘狗不嫌家贫,儿不嫌娘丑。’吗?为啥野狗不顾家,四处流浪呢?”偶尔,傅健行也会孩子似的与陈大爷讨论几句。

“狗属狼性。虽然说‘狗有狗行,狼有狼道。’,那也是主人用食物驯化的。一旦主人没有了食物,狗也就四处寻觅新的主子去了。找着主子了,再做一次狗,找不着主子,也就只好做野狗。‘狗改不了吃屎’,说的多形象?狗这种东西虚荣心最强,特别是野狗,你看着恶狠狠的样子,一见就像要吃人似的,其实,那是虚张声势,你要是一顿紧追猛打,野狗肯定是逃之夭夭。”

关于野狗的探讨,大抵也只是这样。最后是一番感慨,享受着狗肉的滋味。

小惠最讨厌野狗,凡是讨论野狗,她总是一言不发,远远地躲在旮旯里静静地听。

小惠做的是摊煎饼、煲糁汤,然后端给父亲和傅健行慢慢的吃喝。

一个多月的朝夕相处,彼此早已熟悉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很难琢磨:有的人一辈子在一起,总没有话说,偶尔谈一谈,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应付了事儿,至于文化人讲究的心灵沟通、灵魂交流,也就是挂在嘴边的“心有灵犀一点通”,那是“可望而不可及”,更不用说什么“心灵交融、如鱼得水”了。

然而,有的人,哪怕相视一下,不经意的看上一眼,心便跳得“咚咚”山响,捂都捂不住,放也放不下,似乎“缘定三生”,上辈子就认识似的。

这就是缘分。缘分这东西是很难说的,如果放进玄学里研究一番,或许可能会发现许多的奥秘,然而,她毕竟就是日常存在,比如风的存在一样,天天看、天天感觉,却总是难以表达。

傅健行与小惠的关系似乎就是这样:一见面就感到特别亲切,一个多月的相处,亲情的加速发展,俨然是一对密切的兄妹了:小惠做什么,傅健行都爱看;傅健行说什么,小惠都喜欢听。

最美好的是小惠做饭,傅健行在一旁看着听她一边做,一边唠叨。做煎饼,是傅健行这个黄土高原长大的人没有见过的。小惠在那里表演似的做,傅健行就坐在旁边观看,不懂的时候再问一下,别具一番情趣。

小惠选好树皮、谷糠、花生壳子,然后兑上一些玉米、豆子、高粱、地瓜干什么的,用清水去除杂质,淘洗净浮尘、沙土,慢慢的放在磨上碾成一小土盆面糊糊。磨成的糊子一勺一勺地倒在烧热的鏊子上,用竹笓或竹耙将糊子均匀地摊敷满鏊子,待水汽散净,揭起来,就成了煎饼了。

小惠说,过去做煎饼都是用粮食的,小麦面也不少。可现在兵荒马乱的,粮食都被鬼子抢走了,也就只好用花生壳子、谷糠凑数。庄稼人难啊,种的粮食交了租子,交皇粮,本来就剩的不多了,一年下来,能混饱肚子就算不错了。

可偏偏小鬼子来了,东夺西抢、翻箱倒柜的一通搜,庄稼人的口粮就没有了。咱家还算好的,能混上嘴,附近村子里逃荒的可多了,拖儿带女的,都没有活法了。

对于小惠的话,傅健行是有所体会的,从东北一路走过来,他见过不少哭天抹泪的逃荒人群。就是国军里,战争一打,粮食的供应也是不给,兄弟们有时候嘴馋了,到村里抓几只兔子,抱几个鸡的事儿,也确实不少。

“就是,等把那些鬼子打跑了就好了。”傅健行每听小惠说,就这样安慰她。

“俺爹也是这样说的。”小惠总是笑笑。

其实,小惠是做煎饼的好手。傅健行身上有伤,小惠经常说:“流了那么多的血,还得养伤口,不补养咋行?”也就变着法儿做一些花样,变换傅健行的口味。

于是,每逢她烙制大煎饼的时候,总是单做几个不一样的“菜煎饼”。小惠的手很巧,法子也挺多,有时候从地里挖一些韭菜、白菜、小瓜、胡萝卜等,要是没有,就是野菜也弄一点,回家清洗干净了,再配上一点辣椒、胡椒、孜然、粉条等佐料摊敷在煎饼上,再敷上一两张煎饼,在鏊子上反正几次煎烙,折叠后刀切成段。

这样的做法,傅健行胃口很好,陈大爷也常常说:“有营养、味道好。”

“要是有几个鸡蛋就更好吃了。”小惠对爹说。

没有鸡蛋,偶尔小惠爬树掏了几窝鸟蛋,傅健行一吃,味道也不错。

在傅健行的记忆里,似乎最美好的就是坐在床沿上,一边吃着刚刚烙好,还冒着热气的煎饼,一边看着小惠蹲在锅台前煲糁汤,有一搭、没一搭的瞎扯。

煲糁汤要的是文火煲,不烙煎饼前就生上火了。小鸡是那个赵政委送来的,他要是没有空闲,也要派一个人送来,三两天一只,非常的准时。杀鸡是陈大爷的事儿,煲鸡汤是小惠动手。

锅里放的是清水,小惠说:“离家远,咱喝的都是山泉水。”清水烧开,小惠总是停一下烙煎饼的手,将沸腾开水上漂浮的泡沫、水碱清出来,然后才放进小鸡和舂好的麦仁慢火煮。

“水很清的,不要清了。”傅健行说过好几次了。他怕小惠的麻烦、劳累。再说,山泉水也的确干净,一喝清凉、清凉的,有一股甜甜的滋味。

“那不行,这样清干净的水,熬起来心里也舒服。”小惠总是笑笑这样说。

煎饼煎好了,小鸡也烂了。小惠便到锅里打捞小鸡,撕扯成肉丝,然后再放进锅中,压火闷煮,一直等着鸡肉鸡骨和麦仁成胶汁儿,才再锅里加入葱花、姜末调味;接着,用大火烧开,就是糁汤了。

等傅健行煎饼吃得差不多了,小惠就将滚沸的糁汤盛入大黑土碗中。

“要是有香油、陈醋、虾米、葱花儿,再打上个鸡蛋就好了。”小惠总是这样说,似乎很对不起似的:“这年头,都是鬼子闹的。”傅健行也懒得说,因为忙着吃喝,早忘记唠嗑了。

喝完了一碗,额头、鼻翼上早就渗出细密的汗珠,伸开胳臂扩展一下胸,感觉周身的舒泰。伤口的痛感也减轻了,一种莫名的感激弥漫,让傅健行感觉很暖和。

“大哥,再喝一碗吧。”小惠很得意自己的手艺,高兴得像只小喜鹊儿。

这种温馨的氛围,是傅健行最乐意享受的。小时候,每逢感冒、发烧,生点小病,妹妹总是在身边逗他。眼前的一幕似乎就是亲情的延伸,让他乐在其中。

小惠告诉他,赵政委走之前,送来许多养伤的小米、杂面粉、油、盐,还有一点猪肉、咸鱼、小鸡。老郎中已经随着抗日游击队转移了,过些日子再来。

说真的,傅健行很感激这些人,过去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一群人。他们和自己没有亲故的牵扯,也没有政府的责任,然而,他们哪个又不胜似亲人?

“哎,我真是幸运啊!”每每想到这事儿,傅健行总是暗暗感激命运的安排。

山上清净极了,好像是一方世外桃源:听不到鬼子的枪炮声,也没有同胞间的杀伐,只有陈大爷的关怀、慈爱,小惠的体贴、细致,以及偶尔朗朗的笑声充溢。

不过,傅健行也有自己的苦闷。一个刚刚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一个军人,一个有血性、爱国的男子汉,突然整天绑在床上,不能下地、不能活动,更不能像在部队里山南海北的杀鬼子,心下的确难以忍受。

更让他尴尬的还不止这些,特别是每天的大小便,那真是他一天到晚说不得,也不能说的愁心事。

平时,傅健行很注意陈大爷回家的时间,总是等陈大爷在家的时候再大小便。都是男人,虽然拖累点儿,一老一少年纪悬殊,像一对父子似的,也没有啥不好意思。可也不知道陈大爷都是忙些啥,有时候一出去就是几天才回来。

人有三急,别的可以等、可以拖、可以不做,可吃喝拉撒的事,等不得、拖不得,更不能不做。陈大爷不在家,家里就小惠他们两个,自己是二十多岁的男子汉,小惠是十五六岁的黄花大姑娘,不难为情,那绝对是假的。

这一天,傅健行正在床上躺着,感觉尿急,想小解了。半晌不发的,陈大爷也不在,看看就小惠一个人忙活,也就憋着没吭声。晌午了,陈大爷没回来,上午吃饭也没有心思吃下。

下午,继续憋。祸不单行,下半晌大便也开始作怪,弄得他肚子疼,憋得满头大汗,被子都湿了一大片,不细心看的话,还以为是尿床了似的。

最后,脸也红了,身子也动不得了,一个人“吭哧、吭哧”在床上折腾。

“大哥,你咋啦?”偏偏这事儿被一边忙活,一边扭过头来的小惠看见了:“你的伤口又疼了?”样子还很关切。

“不疼,就是,就是——”一开始他还不好意思说,感觉实在是忍无可忍,又说不出口:“你还是把大爷喊来吧。”最后,竟然丢下了这么半句话。

“俺爹干啥去了,俺也不知道。”小惠或许感到莫名其妙的:“晚上或许就回来了。”

“哦、哦?”傅健行没有猴耍了:“我、我,唉!”不由得长叹一声,眼泪都快下来了。

小惠是个聪明的姑娘,看看傅健行的样子,眼珠“滴溜溜”转了转,立刻就明白了,急忙从床下拿出一个便盆:“我还是扶你坐起来吧。”

“不、不、不!”太不好意思了,一个大小伙子,另一个大姑娘家家的。吓得他急忙推开便盆,嘴唇都哆嗦了:“我、我,等一下——小惠,你出去吧。”

可毕竟忍耐的限度到了,傅健行熬不住,只好接过了小惠递过的便盆。没有想到小惠脸一沉,嘴巴一噘,做了个鬼脸儿:“咋了?别逞强了,俺还没有爹照顾得好?”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扶傅健行,小心地把便盆放在他身下,还不住帮他掖了掖被子角:“哼,住在俺家,就得听俺的。”

一个大老爷们,连解个手都要弄得哭笑不得,的确让傅健行很尴尬。然而,透过这种尴尬,傅健行感受到了一种质朴、关心、体贴的关爱亲情。他被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亲情征服了。他闭上眼、蒙上头,细细地享受这种尴尬的亲情的延续,不一会,泪水打湿了脑袋下的枕头。

小惠给傅健行到了便盆之后,重新回到床前,看见他暗暗流泪,忍不住吃惊地问:“大哥,你咋了?”

“小惠,我、我,唉。实在是太连累你了。等我伤好之后,一定好好地报答你。”傅健行停了好久,才喃喃说。

“哈,报答?”小惠故作生气的模样,脸一寒:“说说,咋报答法?”

“这、这——”倒问得傅健行不知如何回答了。

“哈哈,你以为俺是为了图报答才伺候你的?”小惠的脸的绷不住的,一停就露出了原形:“单单为了你一个人,说真的,你说咱认识不?有亲有故不?”佯作嗔怒的小惠说话像打机关枪:“俺爹说,你杀了鬼子,就是俺的亲人;你有骨气,就是英雄。俺敬的是你杀鬼子,伺候的是亲人。要是单看你,俺还懒得管呢。”

多么单纯的理由,多么纯真的感情!看着眼前的一切,听着小惠真心的述说,傅健行沉闷了,鼻腔有点儿酸酸的:他从一个最普通的农村小姑娘的嘴里,懂得了什么是纯洁,什么是亲情,什么是神圣,什么叫同心同德,什么叫力量的源泉。

他暗暗叮嘱自己:“我好了,一定要多杀小鬼子,来报答小惠一家的恩情!”


时间又延续半个月之后,一个没有月亮的黑夜,赵正阳政委带着“吴铁手”来到了山洞,身后紧随的是一付担架,抬担架的人都背着枪。

几个人脚一踏进山洞,“吴铁手”就检查了傅健行的伤势恢复情况,然后转身告诉赵政委:“养得不错,比想象的还好,多亏了老陈爷俩了。”

“可以转移不?”赵政委问得很急促,眉毛紧拧,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转移?有点儿——”“吴铁手”迟疑一下,回答得不太肯定:“就怕一挪动,这伤势——”

“咋了?还要转移——”傅健行一听要转移,不禁疑惑地问:“政委,你打听我们部队的消息没有?是不是要我去后方医院养伤?”

“唉,都走了。”赵政委模样很沉重,心事不安地说:“正规军不知道转移到哪里去了,鬼子占领了徐州,马良这汉奸在济南成立了日伪维持会,日本人还让他做了省长。咱这里也就成了沦陷区、游击区,多半成了鬼子的天下了。”

原来,台儿庄战役是抗战爆发后中国在正面战场取得的首次重大胜利。在历时半个多月的激战中,中国军队在李宗仁、孙连仲等将领的指挥下,歼灭日军11984人,极大地鼓舞了全国军民坚持抗战的必胜信心。

作为国民党政府在正面抗战中的第一次胜利,此战对于鼓舞军民抗战士气起到了重要作用。

从而也让台儿庄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城镇成为了堪与苏联斯大林格勒、波兰华沙并提的二战名城,打破了“大日本皇军不可战胜”的神话。

但是,当时由于参战的四十万国军相当复杂,有桂军、川军、滇军,西北军、东北军、杂牌军,还有孙连仲的嫡系中央军。系统不一、政令不一,指挥调度难以协调,各军矛盾重重,刚一胜利,就不顾及配合。

而吃了败仗的日本人,看准了中国军队的这一弱点,集中兵力,从青岛、连云港登陆,大势向鲁南战区反攻。

结果,中国军队来了个“莫须有”的大撤退。由于政令不一,最后撤退演变成“溃退”,各军乱作一团,官兵各自逃命,弄得连找不到营、团找不到师,所有建制全部打乱,溃不成军,南北三十多里的区域内,到处都是退却的部队,四处逃亡。

(依据原参战国民革命军第二战区孙连仲部第二集团军31师师长张金照将军的回忆录整理)。

“都跑了!”傅健行大吃一惊,很颓废地坐在床上,样子很伤心:“草包啊,熊蛋啊!就这样丢下老百姓不要了吗?唉,中国,中国这不完了啊!”接着,他捧着脸,哭得泣不成声。

“日本人是占了山东,可也不能说完了,兄弟。”赵正阳政委沉思一下,接着说:“谁也灭不了咱中国。战争才刚开始,让咱做亡国奴,咱老百姓也不答应!兄弟,就是拿你来说,就甘心乖乖听从小鬼子的?”

傅健行似乎没有听到赵政委的话,一味的伏在床上,心下完全的迷乱了。

“吴铁手”看看情形很尴尬,就偷偷给赵政委使了一个眼色。赵政委很明白“吴铁手”的意思,想了一下,加重语气接着说:“兄弟,虽然中那央政府退到武汉,可还有咱老百姓在,只要有老百姓在的地方,就不怕小鬼子猖狂。这里就是都成了沦陷区,咱也要打下一片天来。”停了一下,赵政委继续说:“你也明白,既然这里成了沦陷区,小鬼子就随时可能会来大扫荡。为了你的安全,我们游击队决定让你转移,把你接到沂蒙山深处去养伤。”

听到赵政委说接走傅健行,还没有等傅健行说话,陈大爷就站了起来:

“接走,那咋行啊?”老人挺了挺胸膛,伸了伸脖子,脸色都变了:“伤筋动骨一百天,骨头才合缝,离沂蒙山又不是十里八里,还不折腾坏了?奶奶的,小日本算个啥?就是一群野狗,他们要是敢来,我用锄头砸死他们。”

小惠也急了,站在一旁,揪着袖子说:“大叔,俺爹也说了,走是不能走的,不然,颠坏了咋办?你放心好了,俺这里一不着村、二不靠店,深山野谷的,没有人带路,一般小鬼子摸不来。俺保证伺候好傅大哥,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行不?”

“你说呢?傅兄弟。”

此时,傅健行光生气、伤心难过了,对走还是不走,也拿不定主意。陈大爷、小惠是坚决不同意现在就走。

“吴铁手”沉思了一会,也说:“要说现在一走几百里的山路,确实伤口禁不住折腾。再说,小鬼子刚刚占领,大城市还顾不过来呢,一会半会的,小鬼子未必就寻摸到这么一个山旮旯里来。要不,咱过些日子,等他伤势好转了,再派人把他接走?”

赵政委似乎也意识到现在就转移很麻烦,“吴铁手”、陈大爷父女说的也有道理,也就想了想同意了。临走,“吴铁手”又给傅健行检查了一边伤势,留下一些药,趁着夜深人静沿着山路走了。


五月,山旮旯里麦稍黄了的时候,观音山绿了、秃头岭绿了,整个山野都变幻了色彩。

山花开了,山风刮得“沙沙”响;熬啊、盼的麦收季节快到了,山里人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笑意:走过了“春荒”、熬过了吃树皮、观音土,饿肚皮的日子应该可以熬到头,可以吃上一顿饱饭了。

傅健行的伤势也有了好转。伤腿虽然还感到有些麻木,脚底板的神经偶尔被伤口的压迫剧烈疼痛,但毕竟不用整天躺在床上,可以下地活动一下了。

第一次脚刚刚着地的刹那,头重脚轻,一阵眩晕的傅健行不得不蹲在了地上。周围一切都在转动,所有的东西都在视线下飘、摇曳、晃动。

“哎呀,大哥,你咋啦?”一旁纳鞋底子的小惠伸手扶住了他,埋怨似的说:“想做啥?要是拿啥、解手就喊俺一声得了,还怕羞啊?”

“我想下地活动一下。”傅健行听了好久才“吭吭唧唧”地说:“躺这么久了,也觉得身上有点劲了。”

“你能走了?大哥。”小惠一喜,欢快地说:“那也等俺扶你一把呀。”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小心地搀扶傅健行的胳臂、腋下。

山里的女娃子劲儿真大,傅健行的一百多斤都快压在小惠

身上了,竟然还能挺得住,做了傅健行一个十分顺手可心的柺棍儿。

傅健行终于站稳了。

在小惠的耐心搀扶下,傅健行一步、一步地试探着,慢慢朝门外挪。脚有点儿不听话了,腿也不大听使唤,还有那个腰,也不晓得是咋了,总感觉腰板发硬,僵直、僵直的,不随和。

出了山洞,傅健行扶住了洞前边的一棵树,不停地喘息、不停地腿哆嗦。脚底板上的神经可能又被伤口压迫了,疼得他直朝石头上甩脚,一顿、一顿的,摔得“啪啪”响,小惠都有点害怕了,关切地看着他,也不敢多说。

哦,一个久困在床上,不能自由行动的年轻人来说,或许再没有呼吸自由的空气算好的了。远山、近岭,山野、树林、山花,还有摇曳在山中的风,亲吻着山坡、小树、花儿。

大自然在向他招手,天和地都拥抱他:向他微笑、对他倾诉,将他一把揽在怀里。一切的一,一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而陌生,亲切而渺远。

将近两个月啊,一个血性的汉子、年轻人,一个出生入死的军人,历经磨难后,终于又稳稳地站在了地上:傅健行的眼角似乎有些湿润了。

那天,傅健行在山坡上站了好久、好久。他要享受天地的赐予,他感觉上帝创造树木、景色,就是为他准备的,特别是这第二次生命的复苏,确实让他感受到了生命的可贵、美好。

他热爱生命、热爱自然、热爱视线下的所有,他感觉这一切,都将他的生命融化了。

“大哥,穿上这身衣裳吧,山里的风还很凉。”不知啥时候,小惠双手托着一叠蓝色粗布衣褂,站在傅健行的身后不远处。那衣裳虽然不是新的,上面还打着补丁,但浆洗得十分干净。

傅健行没有推辞,很快地穿在身上:山里的风不像山外的平原,五月了,山风还是很凉。

傅健行是个瘦高挑儿,似乎穿什么衣裳都合身:“小惠,看看俺咋样?”傅健行心下很感恩小惠的关心,也不大冷落一旁陪伴的小惠。

看着刚刚穿上衣裳的傅健行,小惠惊呆了,紧紧地目光盯了好久没有出声:“大哥,这衣裳、这身手,你长得咋这么像俺的哥哥啊?”说到这里,小惠突然收住了嘴,张开的嘴巴再也合不拢,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小惠、小惠,你这是咋啦?”傅健行似乎发觉了有什么不对头,连忙问。

“这身衣裳,是俺哥——活着的时候穿的。”小惠不由得哭了,哽咽的声音,样子很伤心。

傅健行心里“咯噔”一下。他听小惠、陈大爷说过,小惠的哥哥死于台儿庄战祸的小鬼子刺刀下,娘也疯了,没有了踪影,至今也没有打听到在哪里落脚,这是小惠一家难以化解的心病。

今天,正是这身衣裳,再次勾起她的伤心。傅健行的心也渐渐变得沉了好多,默默地手,禁不住去解褂子上的纽扣。

“别脱!”这个情景恰巧被从山里走回的陈大爷看到,忍不住喊了一嗓子。

陈大爷一手抓住傅健行的胳臂,一手上下抚摩、打量着他的样子,很像一个痴心的老人,终于寻觅到迷路的孩子。他的眼中充溢着泪光,鼻翼抽动,嘴里不断的呢喃,呼唤着亲人的名字。那是来自灵魂呼唤深处的呼唤,一个老年丧子心的慈爱闪现。

傅健行被老人和小惠这种异样爱的传动所感染。将近两个月的滞留,让他日渐熟悉了这个家、走入这个家、融进这个家。他知道这个家庭的善良、纯朴,山东人的热情早已将那一根亲情的线牵扯在一处,再也难以分开。俗话说“恩莫大于救命”,他的良心、他的血性,都呼唤着他的良知:“我一定要像亲人一样待他们。”

“扑通”一下,傅健行跪下了:“爹,你就收下我这个不孝的儿子吧。从今往后,我就是你老的亲儿子!”

“哎呀,快起来。”陈大爷被傅健行的举动惊醒了,慌忙伸手扶住跪在地上的他:“这哪里行啊?俺一个山里的老百姓,可是担待不起啊。”

“爹,你就认了儿子吧;你要是不答应,俺就不起来,一直这样跪着。”傅健行的血在澎湃着,抓住老人的手,痴情地看着老人,哀求。

“孩子——”陈大爷终于哭了出来:“快起来,地下凉,你的身子还没有复原呢。”

傅健行被一种火一样的热情激荡着,那条伤腿又开始隐隐作痛,激动地一时站不起来。

“哥,快起来!”小惠忘了掉泪,幸福似的笑了:“咱爹认你了。”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将傅健行搀扶起来,用力地帮他拍打身上的泥土。

家、亲情,多么美好的字眼!卜伽丘说过,友谊是一种最神圣的东西。人世间最无私、最珍贵的莫过于亲情,对于流浪在外的人,尤其渴望亲情、家的情感。一声“爹、妹、哥哥”的喊出,沟通了亲情的大门。

这个家,一个多么简陋的家啊。孤零零地散落在山坡上的洞穴里,既没有左邻,也没有右舍,但她却给人一种安全、一种温馨、一种幸福。

这个家,一个多么清贫的家啊。缺吃少穿、短粮少盐,甚至连一片砖瓦都没有,但她却充满了亲情的温暖。

傅健行心安了,满足了,似乎一颗流浪的心,终于找到了一个港湾、一个归宿。

自从傅健行成了陈家的“儿子”,或许是心情的感染,他拄着拐杖也能在近处转悠了。陈大爷看看他日渐好转,麦收也到了,地里一个人忙不过来,也就让小惠去山里帮忙,院子里只剩下傅健行一个人晒太阳。

这天,又到了日落的时分,傅健行习惯地站在山洞外朝沟外张望,等待着爷俩归来的影子。

山野特寂静,除了偶尔吹来的山风之外,听不到任何其它的动静。夕阳渐渐的落到了山坡上,还不见爷俩的踪迹,山坡上夜影了,依然山沟处没有他们的影子闪动。傅健行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悬到了嗓子眼。不自觉地拄着拐杖一步一瘸地朝沟外迎去。

“救命,救命啊!”一阵急促的呼救声从不远处传过来,荡漾在山沟里,尖厉、凄切。

“是小惠。”傅健行立刻警觉起来:“难道是小日本鬼子进山了?难道有恶狼拦路?”傅健行顾不上多想,提起拐杖,拖着腿,一颠一颠地朝声音处跑去。

转过一个山嘴,傅健行猛然发现陈大爷倒在地上,不远处一个光头大汉与小惠滚打、撕扯在一处:小惠被大汉压在身下,不停地撕扯她的裤子。他一下子都明白了,后悔没有带来那把大刀!

“野狗!”傅健行狂吼一声,发疯了似的冲过去,抡起拐杖朝秃头大汉砸了过去。

“哎呀!”那个小子顿时懵了,连滚带爬,像一个挨了枪的野狗,穿向山外去了。傅健行还想赶上打,可那受伤的腿不争气,气得他直跺脚。

“哥!”小惠一下子扑到傅健行的怀里,“呜呜咽咽”委屈地哭了起来。

“那个小子是谁?”傅健行一边安慰小惠,一边问。

“是个不成才的东西,二流子,都喊他‘无常鬼’;沟外的。”小惠哭着说不出话,一旁刚刚爬起来的陈大爷揉着身子解释说。

“无常鬼?”傅健行一听这名字就冒火:“咋有这么个坏痞子?小惠,别怕,早晚让我碰上了,一定宰了他!”


大清早,傅健行就起了床,从炕洞里翻弄出那柄台儿庄杀小鬼子的大刀,擦拭得干干净净、寒光闪闪。

“小惠,你带我找那个无常鬼,我要刀劈了这个野狗似的狗杂种。”

“哥,咱不能去。”小惠看了大刀很害怕的样子:“那样会惹祸的。”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陈大爷也说:“孩子,你的伤口要紧,那个东西,啥时候收拾都行。”

正当一家人争论的时候,山洞的门被人堵住了:

“嘿嘿,大刀英雄,快出来吧!”突然,一个野狗似的声音传进院子。目光扫过去,居然是那个光头的无常鬼,在冲着院子里咋呼。

“无常鬼,来得正好!”傅健行一见,格外眼红,小惠一把没有拉住,他就提着大刀冲出了洞门。

“呼啦”一排“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枪尖上的刺刀亮出森森的寒光。

“八嘎!”突然,几个小鬼子和十几个“二鬼子”一起围向傅健行,来了个风雨不透。傅健行定眼一望,院子门口还有几个撅着屁股的小鬼子,架起了机枪,准备扫射。

“哥!”小惠不顾一切,拼命地扑了出来。

“哈哈,死妮子!”无常鬼简直是一条野狗,呲着黄黄的大板牙,狞笑一声说:“你哥?你哥早死了。这一个,就是皇军到处搜查抓捕的台儿庄伤兵!”

傅健行气疯了,怒不可遏,避开持枪逼近的小鬼子,一股怒气倾向野狗不如的无常鬼,猛一个大转身,一步跨到无常鬼的面前,手起刀落,直向无常鬼劈去。

“啊——”无常鬼一声惨叫,抬手护头,半条胳膊掉落在黄色的尘土上。

“呼”的一声,小鬼子冲上来,将傅健行扑倒在地,紧紧地捆绑起来。

“爹、小惠——”傅健行像一只困斗的猛虎,“嘘嘘”直喘:“我走了。保重啊!”

山沟里,一阵阴冷的“鬼脸儿”旋风刮起,山河失色;傅健行被野狗似的汉奸出卖,让小鬼子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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