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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应昌也道:“申阁老所言甚是。欲破倭虏,辽东一镇之兵足矣!倭虏尚远在朝鲜,我朝不必惴惴然如临大敌而自乱阵脚!”

朱翊钧听罢,也没说什么,只是抬眼看了看李成梁。李成梁急忙躬身而道:“老臣一介武夫,只知逞强好胜,不及申阁老思虑缜密、深谋远图。老臣自愿收回刚才的意气之词,衷心恳请陛下采纳申阁老的老成谋国之言。”

“李爱卿行事磊落大度,朕很是欣赏,”朱翊钧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头向申时行笑道,“你们两位元老和衷共济、匡我大明,不以私情而乱公务,朕也在此谢过你们了。张文熙之奏,失于轻躁,那就不予采纳了!”

他此言一出,申时行和李成梁都不禁连忙站起了身,垂手恭然答道:“陛下过赞,臣等愧不敢当!臣等唯有一腔丹心以报社稷!”

“二位爱卿何必这么拘于礼节?陈矩,宁远伯和申阁老年岁都有些大了,你且扶持着他俩落座为安!”朱翊钧见状,急忙向陈矩招手示意,对申、李两位老臣的宠待优礼之情显现无余。

这时,一直站在一旁论政议事的赵志皋瞧着这一幕情形,脸颊的肌肉不自觉地暗暗抽搐了一下,虽然也是陪着一副干笑,眼角却倏地掠过了一丝隐隐的妒意——他身为现任内阁首辅,然而在皇上面前所受的宠礼竟远远不及申时行、李成梁这两个早已致仕的老臣,你让他这张“宰辅颜面”在文武百官面前怎么摆?!一时之间,他闷住了声只是一味地缄默起来,不再主动开口进言。

朱翊钧道:“众位卿家,浙江道御史田德忠提了个点子有些古怪:倘若倭舰从海疆侵来,他建议由朝廷从民间采购三万筐鸡蛋,装到我大明战船上去,在交战之际把那些鸡蛋全部掷到敌人战舰的甲板之上,用黏糊糊的鸡蛋浆滑倒摔死倭寇们……”

他话犹未了,场中诸人都是“哄”的一声齐齐大笑了起来!

朱翊钧自己也忍俊不禁,捂口“嗤嗤”笑了半晌,方才敛起了笑意、端正了表情,又向宋应昌递过来一份奏折,道:“当然,像田德忠这样古怪伶俐的点子,嗤笑归嗤笑,能用得上的地方也不是不可用。不过,这也说明了他对援朝平倭之事想得蛮细嘛!你们下去后可不要随意取笑他。

“另外,这份奏折是南京刑科给事中徐桓写的。他认为平倭之策有四:‘先声以夺其气,用间以离其党,迎击以挫其锋,伏奇以蹑其后。’……卿等认为如何?”

“好!好!好!”宋应昌一听,眸中不觉一亮,忍不住拍掌而赞,“徐桓这‘平倭四策’甚是精妙,甚是切实!不瞒陛下,微臣心中所想竟与他不谋而合,岂非奇事?!”

他这番话纯系兴之所至随口道来,没想站在自己身旁的石星听了却是暗暗蹙了一下眉头:这个宋应昌,今日在御前应对之际真是口不择言、“大出风头”,未免有些太不顾及旁人的感受了!简直把一场御前议政搞成他自个儿的“独角戏”了!——然而,石星此刻这般心思乱想开去,竟一时忘了起初是他自己在朱翊钧面前把“东征平倭”这个球踢给宋应昌的:只不过,眼下他看到宋应昌接过这个球踢得有声有色,反而让他又有些不高兴了!

这边,朱翊钧听到申时行、李成梁、许国、赵志皋等诸位大臣也纷纷对徐桓这道奏章点头称妙,便深有同感地颔首道:“朕在这数百份奏章中也认为他这‘平倭四策’写得最好!你们兵部就把他这份奏章带回去好好研究一番,去粗取精,尽早定下平倭方略!”

说罢,他略一沉吟,又吩咐陈矩道:“徐桓建言有功,朕要重重赏他——奖他四百两白银!”

陈矩连声应道:“是!是!是!奴才记下了。待会儿奴才便拟赏银诏书去!”

朱翊钧吩咐完毕,又侧身从玉几上那摞奏章当中拿起了一本,托在手中,缓缓说道:“此番准备援朝平倭,朕几日前在金殿上已给在座的朝臣们谆谆教诲了一番。在京的朝臣们已经都理解了朕发兵援朝平倭的一片苦心。然而,四方各省外官不明内情,难免会生浮情杂念……俗话说:‘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有些臣僚说不定也是认为朕在多管闲事。

“唉!治国之难,在于统一人心、一致对敌。人心不一,则各怀歧念;各怀歧念,则诸事不成。朕正欲亲笔撰文将决定援朝平倭的缘由宣示天下……”

他说到这里,将手中那份奏折在诸臣面前晃了一晃,微微笑道:“恰在此时,朕读到了刑部右侍郎吕坤写的这封《论平倭援朝不可怠缓疏》,朕当场就搁笔不写了。正所谓:‘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朕也对他这篇鞭辟入里之文甘拜下风,就借用它来替朕宣示天下、悦服人心!众卿家且先听一听吧。”

在他示意之下,陈矩接过了他手中那份奏折,打开之后向在场诸臣缓缓念道:


微臣吕坤启奏陛下:

如今倭虏东来,侵入朝鲜,甚者将以危乱我朝,故丝毫不可怠缓也。

朝鲜属国,在我东陲,近吾肘腋。平壤西邻鸭绿,晋州直对登、莱。倘若倭虏取而有之,藉朝鲜之众为兵,就朝鲜之地为食,生聚训练,窥视中国。进则断漕运、据通仓,而绝我饷道;退则营全庆、守平壤,而窥我辽东。不及一年,京城坐困,此国家之大忧也。夫我合朝鲜,是为两力,我尚怀胜负之忧;倭如合朝鲜,是为两倭,益费支持之力。

臣以为朝鲜一失,其势必争。与其争于既亡之后,孰若救于未败之前?与其单力而敌两倭,孰若并力而敌一倭乎?乃于朝鲜请兵,而二三其说,许兵而延缓其期,或谓属国远戍,或言兵饷难图,甘心剥肤之灾,袖手燃眉之急。谚曰:“小费偏惜,大费无益。”今朝鲜危在旦夕矣,而实刻不容缓矣!臣愿陛下早决大计,并力东征,而属国之人如久旱盼得甘霖,必归心于中国,永为藩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