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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半晌,金殿之上仍是鸦雀无声。

朱翊钧有些无奈,只得轻咳一声,打破了殿上的沉寂,自己慢慢开口言道:“罢了!你们一个个既然‘揣着明白装糊涂’,朕也不想再一个一个地点名逼着你们发言了。这样吧!蓟辽总督顾养谦,他是掌管辽东边防之事的……在探察和辨析朝鲜遭到倭虏侵犯一事上,顾养谦对真情实况的了解比我们在金銮殿上的每一个人都更多一些……早在这位朝鲜陈情使柳梦鼎柳爱卿入京求援之前,他就给朕送了一道专门辨析如何处置朝鲜之事的奏章……就让列位爱卿们听一听他在奏章中到底说了些什么吧!”

说罢,他微一转首,目光一掠,向侍立在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陈矩示意。

陈矩躬身而应,轻轻打开了一直拿在自己手上的顾养谦那份奏折,尖声尖气而又有节奏地读了起来:“微臣顾养谦进言陛下:朝鲜藩国近日遭遇倭难,诚为可虑。但微臣素闻四方藩国之守,专为拱卫我皇皇中国,从未曾闻我皇皇中国反为四方藩国而守边。朝鲜虽然堪称忠顺我朝,但其国朝纲败坏、百务废弛,一遇倭虏来侵,随即望风逃窜、自弃基业,实不可援也!

“而今我大明西疆又猝生哱拜之乱,朝廷不得不劳师远征,岂有余力余财可以援朝平倭乎?倘若内阁执政诸君听信浮言,误投兵力于朝鲜,以致我大明朝东西交困,岂不危哉?微臣恳请陛下三思而后明决,免生左支右绌之忧。”

待得陈矩念罢之后,朱翊钧隔了一会儿才淡然而道:“诸位爱卿以为顾养谦这封奏折所言如何?”

他话音刚落,都察院御史许弘纲、吴道隆等数人立刻应声出班奏道:“臣等启奏陛下:顾大人此奏鞭辟入里,字字句句道尽臣等心声——臣等再无他言,只求陛下采纳!”

朱翊钧面无表情,微微点头答道:“朕知道了。尔等退下。列位卿家,有何异见速速道来!”

内阁首辅赵志皋脸色一变,缓步出列,沉吟着奏道:“老臣也有直言欲谏,只是有些刺耳,还请陛下先恕老臣放言无忌之罪。”

朱翊钧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只是默然地点了一下头。

赵志皋举起手笏,两眼只盯着手笏顶尖之处,毫不旁睨,缓声而道:“当日陛下下诏欲将哱拜调任异地以削其根本之时,老臣就料到哱拜必会借机而反。结果,此事被老臣不幸而言中。

“这也罢了。哱拜起兵作乱之时,老臣又料到:倭虏必会乘此机会而发兵朝鲜、大明。结果,老臣又一次不幸言中。

“唉……事虽如此,老臣至今仍然以为:亡羊补牢,犹为未晚!这一次,老臣恳请陛下降心抑志,视朝鲜之乱为悠悠浮云,任其自生自灭——依老臣看来,即使倭虏吞并了朝鲜,也不过是‘此夷而代彼夷’,我大明中国仍然可以以宗主国之身份凌驾其上,谕之以礼法,束之以训化,令其称藩纳贡。陛下以为如何?”

他话音一落,金銮殿上顿时又是一片沉寂。

在这一片几乎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沉寂之中,突然间一阵揪心的抽泣之声凭空响起。明朝君臣循声看去,却是柳梦鼎趴倒在冰冷的金砖地板下,“砰砰砰”连连叩头哽咽,额角已被磕得血流如注。

朱翊钧默默地看着他这一幕情形,不由得在心底里深深一叹。

他正欲开口发话,忽又听得宫门外“咚咚咚”远远传来了一阵沉闷而抑郁的鼓声,震得殿上每一个人的心头都为之颤抖不已。

这是朝廷在午门外特设的“登闻鼓”,专为臣民及时上报紧急大事而置的。

“何人在敲‘登闻鼓’?”朱翊钧脸色微微一变,转头向陈矩说道,“你且去午门看来!”

金殿御前议事之际,竟有人中途敲捶“登闻鼓”,自然非同小可。陈矩一瞬间也紧张起来,急忙便欲飞步出殿查看。却见午门守卫太监何平匆匆走上殿阶,他身后有两名羽林军挟着一个气喘吁吁、摇头吐舌的朝鲜官员跟了进来。

何平一入殿内,便一头叩下奏道:“启奏陛下:兹有一名朝鲜官员力敲‘登闻鼓’,自称有十万火急的倭情要禀报陛下……臣等已将他拿来,但凭陛下处置。”

听得何平这么一说,兀自叩头不已的柳梦鼎顿时身躯一僵,停住了动作,慌忙扭头看去——那名朝鲜官员正是兵曹右侍郎郑昆龙。

“郑……郑大人……”柳梦鼎的心蓦地一下提紧了,脸色变得惊疑莫名,“你……你怎么来了……”

郑昆龙有气无力地抬起头来,有些神情呆滞地看了柳梦鼎一眼,突然眸中一亮,认出他来,同时号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