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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飞何处 下

楼上的回答声如宏钟:“笑话,我乃堂堂国军将领、死则死矣,若非楼内百姓、岂肯与尔等偷渡阴平、侥幸获胜的小辈多费唇舌。”

郭云路的牙齿咬得咯咯响:“蒋匪帮派、美帝走狗,竟敢藐视我排山倒海势如破竹的人民解放军,竟敢藐视刘邓首长是钟会和邓艾;少时攻楼,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鲍天招喊道:“好,你就让里面的百姓出来吧。”

一听说出口已被人民解放军包围,盛源大厅里的男女顾客顿时慌如惊弓之鸟,大呼小叫乱如一团。

别动科科长紫金波只好堵在门口耐心劝说:“老乡们,稍安勿燥、稍安勿燥;眼下、这里的门路虽被共军铁壁封锁,但我们长官正与共方交涉、一定能达成一项缓解和围的协议,少许、定能让各位安然离去。”

可是人们叽叽喳喳哪里肯听,偏要吵吵嚷嚷往外挤;紫金波伸开两手挡住去路:“老乡们,为了您们的安全、千万不要冲动;如果共方脸上生毛不通人性,我们就是拼个血本无归、也要替您们讨个公道。”

人们似信非信,你看我我望你;好在这时、老板冯品和砚发堂满脸平静地出现在楼梯上,砚发堂拱手抱拳深表歉意:“得罪了、同胞们,砚某办事不周、拖累各位饱受这等有惊无险的恐吓,还望大家海涵;好在本人已与共方达成了让各位平安离去的共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希望各位离去时别害怕,共产党也是人、不是豺狼虎豹,把两手抱在脑后,不要拥挤、不慌不忙的离开此地;为了各位的安全,砚某拜托了。”

“多谢长官。”

“谢谢长官。”

“长官好人呐。”

顾客们热泪盈眶,一个个作揖离去。

可世间偏有许多想不到的事,在噤若寒蝉的顾客里、有个背宽腰圆、满脸胡须的大汉竟是来自小凉山的土匪头目白世昌;接近解放军封锁线时,他一看前面的顾客都被搜身、就担心起怀里的短枪,眉头一动、就生了杀心。

前面的人都已验明正身平安离去,眼看轮到自己的瞬间、白世昌拔枪就崩倒了两个搜身的战士;随着无数战士的端枪开火、白世昌眼珠翻白的倒在地上,一场血腥的惨案传开了噩耗。

“这狗日的砚发堂果然奸滑!”鲍天招两眼血红,“给我打。”

“别、别,别;等百姓们离开才……”郭云路大声制止,可回答他的只有猛烈的枪声。

“迫击炮!”郑朝西大吼。

“不可,不可!”郭云路扑在郑朝西的耳边大喊,“那里面装的都是绫罗绸缎,万一……”

“扯蛋,”郑朝西脑羞成怒得口沫横飞,“我们伟大的人民军队难道还稀罕资产阶级臭女人的破丝绸。”

砚发堂一拳擂在柜台上:“共产党的军人真是出尔反尔、言而无信的狂徒,居然连手无寸铁的百姓都不放过;同志们,爆发心中的仇恨啊!”

“啊——”望着枪林弹雨中纷纷倒地的百姓,冯品扪起眼睛惨叫一声、扭头就往楼上奔;他闯进楼梯顶端的储藏室,从中拖出一桶汽油、扭开桶盖就朝楼下倒;“丧心病狂的政匪,我知道我的丝绸对你的胃口而言不过是仓海一粟,但这一粟、你也别想得到。”

“义父!”猛然激烈的枪声惊动了仁川饭店里的安壁禾,她扑到被高墙阻隔的窗口、除了冲天的滚滚浓烟,什么也看不见;她抽身又朝门口扑去。

徐明英眼疾手快的拉住了她:“安小姐您疯了!想去送死呀?”

“别管我、您松手,松手!”爆怒的壁禾丧失了理智,拼命要往门外挣;徐明英没有办法,只好抬手砍了她的脖项根布一掌。

壁禾哀鸣一声,晕了过去。

随着此起彼的欢呼声和纸花**的鞭炮声,人民解放军雄纠纠气昂昂、抬枪扛炮的开进山城,那座国民政府的陪都由此改变了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的历史。

而刁宅侍女虞鳗丽却没能目睹那红旗飘飘万众济济的壮丽景观,因为乔德迈和欧阳玉秀作为为了那个梦寐以求的日子出生入死奋斗多年的地下党员、也没有把面对胜利热泪盈眶的喜悦停留在夹道欢迎人民解放军入城的人山人海中,而是将寻找鳗鲡的脚步马不停蹄步奔走在陪都的闹市和大街小巷的每一个角落;而鳗鲡就像突然从地球上蒸发了一样,整个巴山蜀水都没她的踪影。直到两天之后,欧阳玉秀才在散兵游勇的的乞丐群里找到了刁宅仆人尤武。

尤武说,形同河沟纵横阡陌交错的大街小巷里穿梭着就像萤光飞渡衰草枯扬的人流,俊男秀女达官显贵在灯红酒绿的世界和金山银岭的辉煌即将化为炮灰的噩耗驱逐下、扛箱携匣疲于奔命的慌乱景观犹如惊涛奔涌时的水鸟纷纷在旋风肆掠的杂草丛中,丢锅弃灶拖儿带女的市井贫民将一双双流离失所瞻前顾后的眼睛迷失在警笛嘶吼血腥恐怖的街头;就在破衣烂裳与绫萝绸缎在巴山蜀水的街头沤成一股杂色激流的那天,刁宅待女虞鳗鲡抱着刚満半岁的乳婴刁一挥泪告别了她生息多年的巴山蜀水。

侍女鳗鲡留给巴山蜀水的最后一线风景是她肩膀上挎着包裹的身影抱着未満周岁的婴儿刁一,容颜憔悴步态沉重的跟在一个身穿银灰色长衫头戴黑色宽沿礼帽的男人后面、挤身于人流如潮广厦密集的巴国街头。身穿长衫的男人腋下挟着一卷质地上好的丝绸,丝绸间不时抖落一张张红色纸片,长衫男人不慌不忙的从容步伐横穿十字街的时候,一张纸片落在少女鳗鲡的肩头。蝼蚁般沸动的人潮犹如火山喷发后逐渐冷却的岩浆、在悲声鸣咽的街头凝步不前,成群结队的鸽子在巴山蜀水的雾色苍茫中飞去飞来。

落在侍女鳗鲡肩头安定人心的字迹赫然在目;少女鳗鲡的娇容呯然震怒,她像驱赶瘟疫一般一掌击飞了叮在肩头的纸片,就在那时,长衫男人摘下墨镜朝她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眼。当潮水般喧泻的人流在震耳发溃的哭声里溶入江岸码头的时候,侍女鳗鲡怀抱乳婴的身影在那个寒风吹落乌云、天空布満阴霾的日子里悄然消失。

……

天刚亮,林晗晶就带领两个连夜赶来的战士把顺义警察所那间长期不用的会议室打扫得一尘不染干干净净、桌椅板凳摆设得有条不紊整整齐齐,准备以热情饱满的姿态迎接顺义绅士和民众代表前来参加土改工作的第一次会议;布署刚毕、楼下就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出门一看、只见楼上楼下全是手抱钢枪的战士,有的在楼廊上走来走去、有的在院中东瞅瞅西瞄瞄的跑出跑进。

林晗晶一愣:“哎!同志们,你们这是干什么?”

副指导员郭云路跑上楼梯:“报告,遵照鲍队长的命令,我率领四连前来维持秩序以壮声色。”

“胡闹,”林晗晶顿时觉得晦气不打一处来,“我们召开的是民主集中会议又不是摆设鸿门宴,护什么驾壮什么威;快撤,立即给我撤回驻地去?”

“不行,”鲍天招突然出现在蔺陪都的宿舍门口,“不能撤,孤军深入不毛之地,如果到会的人员混进了潜伏的军统特务或暗藏的土匪、我们土改干部的安全怎么办?”

“他到里面干什么?”林晗晶心扉虚掩地飘了蔺陪都的房门一眼,望望鲍天招和郭云路;“你俩进来一下。”

一进会议室,鲍天招就迫不及待地开了腔:“林晗晶同志,你的轻敌思想非常危险;我们初来乍到、对这里方方面的情况都不了解,你怎么能……”

“你不了解我了解,”林晗晶毫不客气在拒绝了他的偏激,“在两军撕杀的沙场上、还需竭尽可能的运用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策略,何况是面对劳苦大众;党把我们派到这里来,是要我们团结劳苦大众和一切能够团结的力量、共同把土改运动的工作抓好,不是来争强斗狠、显本事逞英雄的;像你这样兴师动众如临大敌,谁还敢来与你握手言和、军民一家?”

“话是没错,”鲍天招固执己见,“昨晚、尤天福和蔺陪都的态度你都看到了,那么猖狂那么反动;蔺陪都如此并不奇怪,而尤天福、他可是我党的一员呀,他的观念尚且如此、其他民众可想而知。”

林晗晶看看手表心急如焚:“不错,开始是这样、可后来不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了吗?如果总是手持武器咄咄逼人,万一激起民愤发生冲突、流血牺牲的可是百姓呀;天招同志,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得以劳苦大众的身家性命为重呀。”

“对,”郭云路举起手来,“我同意晗晶同志的主张,万事都要以老苦大众安危和利益为重;我们流血牺牲干革命,为的不就是劳苦大众得解放吗?我同意,撤。”

“慢。”鲍天招把手一抬,“那蔺陪都的态度如何?”

林晗晶短叹一声摇了摇头:“虽然又硬又臭,可态度却不怎么顽固了;毕竟是旧警察出身、要人家俯首称臣得有个调和心态的过程。”

“那他的武器呢?”

“被我缴了,”林晗晶急得直摇头,“哎呀天招同志,败军之将焉能言勇?你快让四连长撤兵吧,开会的们快到了,否则让人家看到这样的场面成何体统。”

鲍天照还是不想把步子让得太快:“出了乱子怎么办?”

林晗晶一拍胸脯:“天塌下来我顶着。”

郭云路往她身边一站:“我和你顶。”

鲍天招终于把手一挥:“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