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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就只剩下这些人了吗?”

“我想是的。或者说,差不多是的,”在临时搭起的帐篷的角落里,“田横”营的指挥官,前“扶桑之子”军官井上秋水少校正很没风度地半躺在一堆被服和篷布上,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心灰意冷又喝多了酒的赌徒。不过,苏离忧并不打算责备这种有损军容的行为——她很清楚,任何人在整整两天两夜的紧张战斗后,基本上都不会比她好到哪里去,“现在在熊谷的有我们的三个连——加起来只剩下不到两百人还能作战。除此之外,这里还有上千隶属于其他部队的游兵散勇,包括特拉华第二师、罗得岛志愿步兵营、新英格兰民兵,还有一帮逃来投靠我们的联盟士兵。将军在上,我到现在为止还联系不上D连,但就算他们能够毫发无损地归队,我们至少也阵亡了151人。”

“差不多三分之一。”苏离忧低声嘀咕道,同时下意识地在帐篷中环视了一圈——在这个帐篷里,除了她们两人之外,地上至少还躺着一打的重伤员。其中大多数人都断掉了一只手臂或是一条腿,其余的人情况还要更糟。即使这些人没有死于伤口感染,他们也不可能再参加以后的作战了。

该死,这些人中有不少都是千里迢迢从亚洲地区来的。苏离忧抑郁地轻叹了一声,他们活着来到北美,只为了寻找更好的未来——就和我与姬紫宸一样,现在却连养活自己的能力都没了。更糟糕的是,那些在与联盟军队战斗中阵亡的人好歹也算是虽死犹荣,但被毛鬼和其它发狂的野兽弄成残废可没什么荣誉可言。她用面前火炉里的火点燃了装满风引草丝的烟斗,用力抽了两口。轻微的迷幻感迅速在头脑中荡漾开来,但这并没能让她的焦虑减轻哪怕一丝一毫。“幸好你们成功夺下和摧毁了三辆‘攻城机器人’,完成了预定计划。至少我们还不算是血本无归。”

有那么一瞬间,井上秋水对她投来的目光突然变得相当冰冷,不过苏离忧强迫自己忽视了这一点,继续说了下去:“特拉华第1师的主力已经击退了共和国卫队的反突击,不过这只是他们对撤退行动进行的掩护罢了——明天,或者后天的这个时候,我们应该就能进入萨拉托加基地。”

“于是您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让我们那些失踪和掉队的人在这片发狂的森林中被那些……那些东西生吞活剥?”

“两个马萨诸塞步兵营和罗得岛第2志愿步兵团明天一早就会赶到,”苏离忧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更加温和一些,“还会有一个中队的‘易洛魁勇士’直升机和两架在萨拉托加南部的巡道军哨站缴获的‘输送者’直升机协助搜索。对萨拉托加的进攻事实上已经结束了,我们会全力找到那些失踪的人——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她在自己的大衣衣兜里摸索了一阵,拿出了一小瓶苹果白兰地,“毕竟我们这次获得了罕见的胜利,纽约的联盟军队现在已经陷入了当年波士顿的英军一样的困境,他们的所有能得到增援的陆地通道都被我们切断了。来,喝一杯?”

“祝人类文明尽快复兴。”井上秋水耸了耸肩,用酸溜溜的语气说出了这句“祝酒词”,接着像喝水壶里的白开水般将整瓶白兰地一口气灌了下去。这是她在这个夜里说的最后一句话,直到第二天的太阳升起之前,两人谁也没有再开口。

李南柯原本以为,想要在十几倍于己的毛鬼的攻击下撤退到山顶的防御阵地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就在他将前哨阵地上的幸存者们聚集在一起、开始朝着山顶且战且退时,那些毛鬼们也出人意料地作出了与他们相同的行动——它们纷纷停止了继续攻击,像退潮般退回了山麓的林木线后。

“看啊,这些狗娘养的不敢追上来!”大锤一边用捡来的一支突击步枪朝着正在退却的毛鬼群不断射击,一边兴奋地大声吼叫着,仿佛他刚赢得了一场辉煌的胜利,“他们在后退!这些畜生害怕我们!”几只落在队伍后面的毛鬼在他精准的射击下中弹倒地,从布满石块与灌木的山坡上滚了下去,但它们的同伴——假如那确实是它们的“同伴”的话——对此却完全无动于衷,只是加快脚步继续向山下跑去。

“我可不这么认为,”李南柯摇了摇头,沉声说道。他的胸口现在还疼痛不断,每次呼吸都会引起一阵新的刺痛,仿佛有一根针扎在了胸部的肌肉下似的。这让他更加确信,方才那只“勇士”毛鬼沉重的一脚至少踩断了他不止一根肋骨,“它们没理由害怕我们。至少在我看来,它们的暂时后退更有可能只是出于谨慎——这才是我最怕的。”

“谨慎?那又有什么值得我们害怕的?如果这些畜生够谨慎,它们就不会选择来找我们的麻烦了!”

李南柯用力摇了摇头,继续回头用担忧的目光向山麓望去。在那里,更多的毛鬼正像闻到糖味的蚂蚁般越聚越多,时不时还会有一阵零星的厮打和嚎叫声从林木线后传来,也许是它们与其它一些闻风而来的野兽发生了冲突。“不,我的意思是,它们懂得学习,而且学得很快,”在与其他幸存者们一起沿着小径爬上山顶后,他似乎终于松了口气,“刚才它们在向我们的前哨阵地攻击时,遭遇了炮击和地雷的打击,所以它们在发现我们撤退时并没有立即追上来,而是选择退回了山下,以免再次遭到类似的打击。我敢打赌,它们刚才一直在观察我们走过的路线,用不了多久就会开始下一轮攻击。”

“那就随它们的便吧,反正我们会宰掉每一个想冲上来的灰毛家伙,来一个干掉一个,来一千个干掉一千个。”大锤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将两发12号霰弹装进了他的那支短管霰弹枪里。

没过多久,李南柯就沮丧地发现,大锤的这句话看上去大有应验之势——更糟糕的是,应验的不是前半句,而是后半句。在几次试探性的攻击后,毛鬼们很快确认了从山腰到山顶之间既没有布设地雷和诡雷,也不会再遭到要命的迫击炮弹轰击(那剩下的区区80枚炮弹很早就消耗殆尽了)。接下来,退守到这座小山山顶部的弧形防御阵地上的人就发现,自己即将面对一场噩梦——灰色的噩梦。与攻击前哨阵地时不同,向山顶接近的毛鬼们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毫无章法地挤在一起,而是组成了更加松散的队形,看上去竟然颇有几分类似散兵线。而且它们似乎也已经意识到了人类手中的直射火器的缺点,在选择前进路线时专门挑那些坡度陡峭、灌木和岩石之类障碍物最多的地方,这让山顶阵地上的守卫者们的射击命中率大为下降。

不过,尽管如此,他们的几挺通用机枪和从废弃装甲车辆上拆卸下来的重机枪仍然有效地封锁住了阵地前30米的距离——在建造山顶的防御工事时,李开心并没有按照常规将几个机枪火力点部署在山顶边缘以获得最大视野和射界,而是将它们摆在了最外层战壕后侧的掩体内。尽管那些毛鬼们已经学会了利用地形和地物掩护自己前进,但当它们登上山顶边缘后,却不得不在毫无掩蔽的开阔地上冲过一圈由削尖的树枝围成的鹿砦,这就意味着,它们在这段时间中将不得不面对机枪火力的持续射击。没过多久,山顶的弧形防线外围就堆满了血肉模糊的毛鬼尸体,活像是刚刚收割下来堆在一起的成捆谷物。在鹿砦、壕沟、自动步枪与机枪火力网组成的防御系统前,灰色的浪潮暂时停下了前进脚步。

但是,这些战果并不足以让困守在山顶上的人们振奋起来。几乎每一个人都很清楚,毛鬼们现在的停滞明显是“暂时”的——虽然他们在掘壕固守之前已经从那些被毁的阵地和前线仓库内搜集了包括上万发机枪弹在内的大量弹药,但在毛鬼们几乎不间断的疯狂攻势下,这些弹药的消耗速度远远超过了他们事先的预计。有好几次,一些小股毛鬼甚至趁着面前的机枪弹链打光的机会翻过了鹿砦、冲进了弧形战壕内,虽然它们很快就丧命于刺刀、突击步枪和各种近距离自卫武器的火力下,但每一次冲进战壕的毛鬼都会比上一次更多、更难对付。甚至有几个行动灵活的“列兵”们成功穿过了战壕,在被乱枪打死之前成功将削尖的树枝插进了正在更换机枪弹链的副射手的颈动脉,险些让后面跟上来的一群毛鬼趁机冲入防御阵地内。幸亏一名前共和国卫队士兵及时将一枚35毫米枪榴弹准确地打进了这群灰色畜生中间,这才没让防御遭到突破。

“喂,喂,大锤,”当毛鬼们发起的又一次冲击被山顶射出的炽烈火力击退后,李南柯将几枚弹进自己领口里的铜质弹壳掏出来丢到一旁,然后拍了拍正蹲在他身边的战壕中,忙着给突击步枪换上最后一个弹鼓的大锤,“我想……我必须告诉你一些……一些事情。”

“什么事?头儿?”大锤用力一拉枪栓,把弹鼓里的第一发子弹上了膛,“如果不是要紧的事,那最好待会再说。我估计那些狗娘养的马上又要冲上来了。将军在上,天知道它们到底他妈的有多少!”他一边拍打着身上粘上的黏土,一边用不耐烦的语气咕哝道。零星的火炮射击声随着风从远处传来,让他的话听上去有些含糊不清。

李南柯用力摇了摇他的肩膀:“拜托,大锤。有些事……有些事我必须说出来。是的,如果我现在不说,我想我以后可能再也没机会说了——我不想把这些秘密带到毛鬼们的肚子里。”

“秘密?”

“是的,至少我没把这事对安娜之外的任何人说过,而我想她……她大概并不真的相信这一点,”李南柯低声道,“大锤,你知道我是哪里人吗?”

“你?我记得你说你是纽黑文人,”大锤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如果你指的是你的籍贯的话,那我想你应该是亚洲人,或者说,你应该是东亚大陆地区的人——你的名字看上去很像是那一带的原住民的名字。”

“是的,我确实来自东亚大陆地区的。在我的那个时代,或者说,我还居住在我的祖国的时代,那里还被称为‘中国’——也就是现在的华夏复国军和东亚自由军一直宣称要‘不需一切代价光复’的那个古代国家。”李南柯用尽量平静的声音答道,就像是在讨论明天的早餐,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透出了几分感慨,“是的,在我十九岁之前,我一直住在那里。”

“‘你的那个时代’是什么意思?”大锤终于将目光转向了他,李南柯毫不意外地其中看到了深深的惊讶和质疑,“头儿,我想现在不是开玩笑的……”

“我没有开玩笑,大锤。听着,尽管你不会相信,但我还是必须告诉你这些,”李南柯提高了自己的音量,“大锤,我以前一直在说谎——其实我从没去过纽黑文,无论是旧文明纪元的纽黑文市还是现在的纽黑文基地,我也不是在美洲出生的。我在2034年生于中国西南部的一个城市,我的父亲是那里的……与市长等级差不多的官员,不过是主管党务工作的,”他停顿了片刻,斟酌着自己的措辞,“在我拿到自己的身份证之后,他就把我送到了美国留学,直到我被检查出患有一种……无法治愈的遗传性疾病。”

一阵热风从北方的森林中吹来,带来了树木起火的焦糊味和尸体在燃烧时散发出的甜丝丝的发腻的气味。毛鬼们嘶哑可怕的嚎叫声也随着风一同传来,与“哔哔剥剥”声与零星枪声混合成一种难以名状的可怕交响乐,但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它们迟迟没有发起下一次攻击。“那些医生管我得的那种病叫……叫什么来着?算了,我想不起来了。总而言之,他们告诉我,我不可能活过五年以上。但一位医学博士告诉我,他的新疗法可以让我保住性命——但前提是我必须自愿作为实验品参加实验,”李南柯继续说道,“不过,他的疗法必须要长达十年以上的时间才能奏效,而我当时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了。于是他将我放进了冬眠柜里——那是一种可以让人进入低温休眠状态的设备,后来……后来大战爆发了,于是我就一直躺在实验室里,被冷冻了一个多世纪。”

大锤用讶异的眼光注视了李南柯好几秒钟,仿佛第一次见到他似的。有那么一瞬间,李南柯甚至以为,他很可能认为自己已经由于过度紧张而发疯了,但他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头儿。”他转过身去,将几枚木柄手榴弹的保险盖拧了开来,弹头朝下逐个放在战壕前面,“你的……你的时代与现在相比,哪个更好些?”

“也许还是我的时代稍微好一点吧,就像患上肺炎比患上癌症稍微‘好一点’,”李南柯轻轻叹了口气,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那时……那时的世界比现在安定一点,但也只是安定‘一点’而已。恐怖活动、局部战争、暴乱和政变就像灌足水的葡萄藤一样无时无刻不在地球的各个角落蔓延,每一处动乱平息,就会有两个、三个热点地区又燃起战火。当时的科技还没有退步,生活也比现在要好——当然,只是就那些能够支付足够费用的人而言,但大多数人都没有任何工作,据说这都是被称为‘芬布尔之冬’的经济大危机造成的,他们只能日复一日地靠着救济度日。”他停顿了片刻,接着说道,“后来第三世界国家的人连救济也没有了。联合国通过了一项《停止人道主义救济宣言》,从那之后,他们就只能得到为数不多的私人捐助。实际上,如果现在没有战争、没有这些该死的变异生物的话,现在和那时倒没什么两样。”

“战争和变异生物?那都是革命给我们带来的,”大锤重重地哼了以上,“都是‘伟大的革命’带来的。该死的,头儿,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当初的大战就是毫无意义的——它什么都没有带给我们,除了这些该死的……”

“机会,改变的机会,”李南柯若有所思地说道,“至少,大战曾经给了人类社会一个改变的机会,只不过这个机会被浪费了。等等,那是什么声音?”

“真主在上!它们在后面!在我们后面!”惊慌的呼喊声首先从由投诚的前联盟巡道军部队防守的阵地左侧传来,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山顶——数以百计的毛鬼仿佛从空气中冒出来似的,出人意料地突然出现在了山顶弧形防御阵地没有设防的后方,从守卫者们的背后向他们发动了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