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意的栖居与筑造

--《初日》面世 对话作家梁解茹


在寒冷的2011年1月,诗意是轻盈灵动的,像透过窗户落到房间里的那抹阳光;诗意是一种弥漫和浸润,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萦绕在记者现在的每一瞬间,萦绕在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和感觉中,萦绕在记者的灵魂深处;诗意是绵延不绝的筑造给自己的生活和心灵一种最坚强和圆满的支撑--对于作家梁解茹来说,就是把文字像织毛衣似地日复一日织下去,哪怕是有一搭没一搭的,也永远不要有尽头。这是记者读完梁解茹呕心沥血8年,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的太阳火第一部《初日》后最先耀入脑海的印迹。


梁解茹如约而至,在洒满阳光与诗意的咖啡店。


记者:你在9年前出版四部作品集,成为唯美女人的代表。一下子过去这么多年,你一直在创作吗?


梁解茹:谢谢你还记得唯美女人。2002年1月,我的长篇小说《逝风》和中短篇集《太阳雨》、《鸡血石》和《黑色的遮蔽》出版后,我最想对自己说的就是知足吧。因为在文学上,我是个羞怯的人,愿望很低,总踮着脚尖看舞台上的舞者,他们被聚光灯照着、追逐着,舞出各种各样的姿势,摆出各种各样的造型;还相当宿命,总觉得上苍把人的命运拿捏得很得当,“他”不可能样样都给你,你知足吧。所以没有太多的想头,只是想着给自己过去的创作进行一次总结,划个句号,以后呢,不写也就不写了,照样过我的日子。但这是一种伪誓言,我辞了公务员,把自己的人生置于一种边缘状态,难道就是为了无所事事,天天围着孩子和锅台转?无聊的感觉像蛀虫,把日子一日日蛀空,把诗意的感觉一日日蛀没。我不甘心。


记者:呵呵,诗意的感觉。我刚刚就是从诗意中得到了升华。你请继续。


梁解茹:可是,写什么?我是个既没恣肆横溢的才华,也无太过深刻的思想,既没丰富的社会阅历,也无可歌可泣荡气回肠的情感经历,却偏偏要把小说写得与众不同,想把美丽不朽的汉字营造组合到美和深邃的极致。我鼓励自己,阅历不重要,写什么不重要,就看你怎么写,从什么角度写;找准角度,就看你如何挖掘,挖掘得有多深、多透。是的,我想写一部大书,这是我的一个心愿,“她”哪怕要耗掉十年、二十年甚至我的后半生;哪怕只写给我的孩子们看,我也在所不惜。我隐隐地知道我要写什么,它的总体意象是一个生生不息的永恒之物,它坚决摒弃霓虹的闪烁和包裹,摒弃金子的招摇和诱惑,坚决属于如钻石般坚韧而又闪闪发光的精神界。它像太阳一样自始至终悬在我的夜空,是那么明亮、温暖,给我梦想和希望,给我坚持和咬定的执着。


记者:太阳的光芒?


梁解茹:我叫她太阳火。没错,《太阳火》。有一天,女儿临上学前想起有手工课,需要用剪刀,我想起我拿它剪阳台上盆花的枝叶。在我走到阳台拿起剪子的刹那,我窥到了它--晨日。说“窥”,是因为我在两层窗帘里头的缝隙间,隔着双层中空的塑刚玻璃,这让我有种偷窥的感觉。


此后迎来了北京燠热的夏天,又感觉汗津津地过完了它。当秋日踮着脚尖匆匆踩过草坪和枝头,甚至不想回望一眼,就要让位给漫长而干燥的冬季时,我窥见初日的感觉,却在胸间流荡起来。这种流荡的感觉,我在《逝风》等四本书的后记里写到过:


在每一篇或长或短的小说形成之前,心中总会涌动着一种情绪,一种感觉,像山间的雾霭氤氲。雾霭中,穿梭往来一些男男女女的形象,尽管面目不甚清晰,却总是以这样那样的命运感动我、牵动我。我把心中涌动的那种挥之不去、愈积愈浓郁的情绪,叫做气。


就是说,的确有一股“气”在我心间氤氲,不把这团子“气”像抽丝一样细细地、慢慢地抽出来,变作一长串文字,我的心便会被搅动、会不得安宁。


于是有一天,我打开电脑,鼓足勇气,在空无一物的显示屏上写下了“太阳火·初日”五个字。在这几个字的背后,文字犹如成群的飞鸟,争先恐后往上涌,只是看不真切它们的面目,或者说,它们的面目是那么相像,分不清彼此;文字在这一刻,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就像一个学校,早操的集合铃声一响,穿着同一款式校服的学生从各自的教室和角落往外涌。涌到旗台那儿,寻找自己的班级和队列……


记者:你讲的故事太美了,简直美极了。很感人。这就像你的作品,娓娓道来,有如山涧清流,蜿蜒通向远方。


梁解茹:谢谢!我家邻居就是一座学校啊。我常想:每一部小说形成前,就是学生在操场集合的这么一刻,又乱、又嘈杂、又模糊,包括人物的、故事的、语言的,结构的。它们乱哄哄又香喷喷地在我心底左冲右撞,鸣响着、闪烁着、聚集着、滑落着、消逝着、组合着。我探不着它的底,看不清它的真面目,而它像个调皮的孩子,躲进一幢有如迷宫般结构的老屋,一边吐着舌头,做着鬼脸,若隐若现。我知道,当喇叭里的音乐响起,学生们就会排好队,和着韵律做那些规定动作。当我的小说找到了它的韵律,文字自然就会像跳跃的音符,排起合谐美妙的队伍。可是,什么样的韵律,怎样的队形,才适合《太阳火》系列呢?


我盯着显示屏,光标在那儿一闪一闪的,它像一扇好客的门,永远敞开着,欢迎陌生人的到来。陌生人的举手投足、音容笑貌,已经在那儿显现;陌生人已经变成了熟人,我将要走入他们的内心;我比了解自己还要了解他们,因为自己是一个熟悉的盲区,而“他们”在远方,身上闪烁着光芒,是我从未到达、领略过的风景,这是一处处我非去探究不可的风景。


对于我来说,最难的是结构。


记者:是啊。结构就是作品的血脉、骨骼,是这个作家区别于另一个作家的最重要的特质。你怎样熬出来的呀?


梁解茹:我抬起头来看窗外。我的窗外没有风景。不,应该说没有我心仪的风景,只有林立的高楼和被窗框阻隔的天空,呈现给我的城市静态只是一种表象,就像窗框并不能阻隔天宇的广大无垠,反而提供给人更多的想象。在那些钢筋水泥的构筑里面,注定要发生许多事,是我不知的,并将永远未知的。


要把《太阳火》构筑成那样一栋雄伟的建筑吗?地基深深打下去,在这皇天厚土,没准一铲下去就能挖掘到历史?然后一层一层往上堆砌,地下室可以建成车库,把占用绿地和人行道的车统统挪到地下去;半地下室也有其独特而诱人之处:抬起眼看到的是外部贴近地面的风景以及所有的下半身;而楼的主体稳健、扎实,窗格子整齐划一,好像每一扇窗户里的人生,都是一种没完没了的重复;顶儿像大斗笠一样尖,茶色钢化玻璃让雨珠滑落得更快,让风的旋律更加高亢,让尘土的附着更加显眼,让夜色的灯火更加辉煌。在那些如蜂巢般的窗格子里面的人生,真如窗格子般重复雷同,没完没了么?那些黑洞里面,每年每月、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在上演着什么样的人生悲剧、喜剧、正剧或闹剧?


或者把《太阳火》构筑成那棵松树的形状?我此刻看不见那棵树。但只要我起身,走上几步,推开窗户,就能俯视它。其实我用不着俯视它,我天天从它身边走过,它仿佛早就长在我心底。它像一柄硕大的错层生长的平菇,枝节横斜,撑出它自己的一方天地和世界。点缀期间的松果,是《太阳火》中的一个个瞬间和细节吗?是一张张尚模糊需精雕细刻的脸或心?那些细细的针叶,该是缜密的思路、需要如水般流动起来的故事?


要不,构造成那个古色古香的六角亭子模样,雍容华贵、仪态万方。每个檐角,都像高贵女人头颅上的金钗凤冠,金泻银流,熠熠发光;六根紫金色的柱子,挺直圆润,犹如女人修直的腰腿;亭子上的琉璃瓦,层层叠去,也是一种高贵的紫金色。可是,在檐角隐秘之处,偶尔筑上了燕子窝,只可惜离人的胳膊太近,它们往往等不到安居乐业,就被掏毁了家园。看着家园的废墟,看着儿女的遗骸,它们凄厉地叫着,在低空盘旋,久久不愿离去。这种声音,是从那片紫金色中传来又在我耳边响起了吗?如此,我还要把我的书涂抹成这亭子的颜色,一派具有皇家气派的紫金色吗?


我要筑造一个我的“大观园”:先是大门,或者说是起点,从这儿出发有两条路,沿途的风景不尽相同,一会儿过一个湖泊,一会儿遇一座小山,一会儿有一座亭子,一会儿有一株古树,力求营造出“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等等的意境;这两条路有时完全互相遮蔽,那是被树木、山头、亭台楼阁挡住了视线之故,有时遥遥相见,因为中间隔着的也许只是泱泱的水,有时也许重叠为一条路,随即又分开;最后是另一扇大门,一个圆满或并不太圆满的结局、终点。这样,《太阳火》的筑造就完成了。


记者:啊,真正的创作心路历程。你给我们打开了一扇别人不曾感知之门。《初日》就是第一座门楼吧。


梁解茹:也许只是我的遐思。也许这只是一个心愿。我的窗前,不时会有一群灰、白、黑三色的鸽群,像一阵急雨似地掠过,渐渐地飞远了,一个个小黑点,如蝇般大小,光斑一样在天幕上抖动。抖动的光斑又渐渐变大,原来鸽群又朝着我这边的天空飞回来了,越飞越近。我在内心深情地呼唤着他们,我逐一命名:楚郁、那边、楚涵风、谭雅蓉、那玄默、谭平、英碧若、耿茶梅……他们宛若那鸽群,一个个从天幕深处飞翔而来,由小黑点变成一个个充满活力和动感的生命。我在键盘上敲下了第一个字、第二个字;我知道,一趟新的、充满期待、新奇和发现,艰难而困苦的幸福旅程,开始了。我定下题目,那是我要去旅游的目的地;我写下第一个字,那是我背上行囊迈出的第一步。


记者:我的心绪随着梁解茹如诗般的讲述而跌打起伏。于是,我想起《初日》的责任编辑懿翎女士对梁解茹及其作品的评价:“梁解茹是位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的才女。小说气息荏弱透明,气味清苦挑俏,气质弥漫在礼义至信的诗意当中。”如此评价,甚是恰当。读者一定会在《初日》著作中品味不竭的诗意和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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