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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8

震耳欲聋的轰鸣惊醒了寨子里的每一个人。惊恐的人们从来还没有见过有那么大的东西轰轰地响着掠过竹楼的上空,巨大的桨叶呼呼地对着地下煽着风,使那些最先跑出来的人们大惊失色地又迅速躲了回去。

一切都是按原计划:今天晚上实施物资空运。一共十六个架次,由四架巨大的直升飞机,分四次着陆。

天一亮就在师部开始了干部会议,一番布置后,所有部队白天睡觉。大量的武器弹药和物资都等着战士们肩挑背扛就位。光预备好的弹药库就有四处,而且位置相距很远。这实在是一个巨大的工程!要当几天的搬运工还难以估计。

天还未黑定,三个副师长就等在了寨外的空地上。在紧张而又激动的不安中,终于等到了天边传来的嗡嗡声。一声‘点火’的命令,几堆排列成Z字形的木柴熊熊地燃烧了起来。按坤坎的命令,这些柴块是在各家各户的火塘边烘烤了好几天的,干得噼啪作响!

率先从飞机上跳下的是一个约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身着军服却没有帽徽领章。身后一个接一个的跳下来四个很年轻的人。

副师长们快步迎上前去,林胜抢前一步紧紧握住秃头伸过来的手,连敬礼都忘了:“陈副部长,你好!”

“啊!小林啊!你们幸苦了!怎么样?习惯一点了吗?啊呀瘦了,黑了。”

林胜咬着牙,满脸的泪水,想说一句什么,却哽噎着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作为这支小部队的最高长官,两个月来,事无巨细,几乎都要自己拍板。而这些绝大部分都是有生以来头次经历,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方方面面都是吃不准的事。要对这些自己不懂的东西拍板,还要拍得准!还要负责任!也真难为这个年轻军官了。

不知有多少个夜深人静时,阵阵无抓无拿的惶恐感,梦魇一般紧紧地勒住他。领导地位和孤僻的性格,使他几乎是象生活在老林中的孤人一样,没有情感的交流,没有心灵的互相支撑。要不是坚强的信念和责任感,他几乎就要被孤独击垮。此刻握住老领导——军后勤部陈副部长的手,百感交集,泣不成声!

陈副部长楞了一下,随即眼睛也湿润了,一把搂过林胜,肉呼呼的手在他的背上拍着抚摩着……此时此刻在这老少两个军人间,任何语言的安慰和问候,都是多余而苍白的。

在夜幕的掩护下,这极短暂的一刻巨大的情感波浪瞬间即逝。林胜极理智地从老领导的怀中挣脱出来,立正,重新敬礼:“报告首长,独立师全体干部战士在这里准备卸机作业,请指示!

一回头拉过两个不知说什么不知做什么、呆站着的副师长,向陈副部长一一作了介绍。陈副部长指着身后的人:“这两个是来物资移交的助理员,卸机由他们统一指挥。抓紧时间,各就各位。另外两个是配属给你们的军医,关于药品器械的卸下和搬运,由他们指挥。以后再互相介绍,分头行动吧。”

副师长们拥簇着陈副部长进寨子去了,四架飞机旁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


此时,建林和一连却在寨子西面的山上担任警戒任务。远远地望着山下成簇的火把,建林的心中又泛起了阵阵涟漪。回头一看,战士们齐刷刷的眼睛盯着同一个方向,那眼神,就象一伙饿极了的孩子看着橱窗里的面包一样。然而没有人说话!

一连长于天成走过来,悄悄地说:“营长,他们马上就要回去?”

“废话!不回去干什么?”

“他们顺着湄公河往北飞,三四十分钟就到了吧?”于天成实在憋不住,无话找话说。

建林完全清楚战士们和一连长在想什么?想说什么?谁说男人不流泪,谁说儿大不想家。想当初在新兵连过的第一个春节,大部分新兵都曾咧开大嘴,哇哇的哭过。极自然,也没什么可害羞的。想家的情结和泪水,丝毫无损于军人的形象,更不会玷污这些优秀老兵的精神面貌。

建林手一挥,象是要堵住脑海中的阵阵狂潮:“一连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战士们在想什么,大家都一样。但我们是干部,我们的言行、甚至脸上的表情,都必须要稳定战士们的情绪!去吧,告诉弟兄们,提高警惕,下半夜换班!”

山下又轰轰地响起来飞机发动机声,卸完了的四架飞机一架跟着一架腾空而起,很快就从战士们的目光中消失,只剩下苍茫的夜幕……


空运持续了两夜。看着小山般的大堆物资,人们又高兴又发愁。小山中埋藏着几乎所有的步兵常规轻武器:还有十多只喷火器,据说这东西在越南战场很管用;无线电指挥系统,通话终端配置到连。还有被服、药品、医疗设备、以及数以千计的生活必须品。

一伙人围着一堆白花花的东西争个不停,那是打成捆的塑料布,确切说应该叫人造革,乳白色,半透明,厚墩墩的。散开了一捆,战士们七手八脚抖开一看,一个个人高的大口袋,四个角拉开还是方的。

“哈哈!装粮食最好,防潮,防虫。”四连长郁敏抖动着一只口袋说。

“啷个抬得动哟,我看是钻到里头睡觉才好。挡雨,还防虫咬。”八连长陈小柱的脸肿了七八天,他还老是耿耿于怀。

“算俅了,钻到里面睡觉还不闷死!”小钢炮一句话说得众人心里都‘咯噔’一下。是啊!几乎都同时想到什么了,可是没人吭气。

正说着,夏军医走过来:“嗨!你们不忙着收拾,打开那个干什么?那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小闪怯生生的问:“夏军医,那是做什么用的?

夏军医大咧咧的说:“那是简易棺材,战场上用的。两个袋子口对口,对插一套就行。”

夏军医没有想到,这简单的一句话,会象变魔术一样,把围着看热闹的这堆人瞬间冻成了冰。连同周围的空气和阳光,在这三十五、六度的南亚气候中,在这一刻,统统成了一块冰!

夏军医懊恼地摆摆手:“没有用的,没有用的,以后可以拿去装衣服,好得很呢!”随即脸上挤出了一个极难看的笑容。

郁敏迅速地从失态中回过神来:“没什么,没什么,把袋子捆好,赶快干活吧!”

营长武建林刚走过来。这两夜直升机来来往往,从家那边来的人和物资勾起了战士们深藏在心底的情绪。刚才这一幕建林也看到了,他还看见了浮动在战士们头顶上的阴霾之气,这气氛会把部队压垮的啊!建林迅速地与另两个营长碰了一下头。

“原地休息,各连集合队伍…………”


陈副部长与两个副师长除了礼节喧寒,几乎无话可说。他仅只是代表中国军方给泰共武装运送物资,其他多余的内容他无权说!也不知说什么。他与送到的物资最大的区别是:他还要回去,而物资留下!

然而与林胜,却有着满肚子的话。在原则许可的前提下,即使只能说十分之一,那也将如湄公河水一般滔滔不绝。

副部长是三八年的老兵了,一辈子的老婆婆嘴脸使他始终没有做过一任主官。而极强的责任心,事无巨细都要管的琐碎脾气,加之山西人特有的理财管家本事,确实是军后勤部的好当家——然而又是副的!

林胜参军时,他是管后勤的副师长。对于这个军中的高中生,还没有见到人,光是薄薄的一页档案,就给了他极深的印象。果然,在六四年的全军大比武运动中,林胜一直在他的手下,他们的《连以下单位后勤自保体系》的课目,从军区一次又一次地把小红旗夺过来。在这里,他最清楚:所有的设计、实施和操作,几乎都是林胜完成的。

几年过去了,这一老一少之间的感情,早已不是一个上下级关系能说得清了。

“老首长,我想你!我想你们!我……” 喉间猛的一个热浪,把林胜的话噎了回去。刚刚进到自己的住处,林胜一把拉住副部长的手,高大的身躯佝偻着,拼命地压抑使自己的全身和双手剧烈的颤抖。两个月!是怎样的日子啊!死死锁住的情感闸门,在此刻,让它崩塌吧!对着这来自祖国的亲人,对着父辈一般的老上级,让心底淤积已久的感情巨澜,无拘无束地、甚至疯狂地奔腾吧宣泄吧!

从打日本就开始战场生涯的老军人,什么惨烈和悲壮没有见过?但这时,面对眼前这个似乎还是个撒娇的大男孩的倾诉,也忍不住老泪纵横。他知道、他理解:军人离开了自己的祖国、自己的军队孤军作战,孤独、恐惧和无助的心理压力,足以压垮一个从不畏惧任何敌人的团队,而作为这个团队的首领,所承受的压力,还多着“责任”二字。

更特别的是,林胜的精神在个人问题上遭受重创之后,几乎就没有恢复的可能。他倔强而孤僻的性格,给人以不容亲近的感觉,自然他的苦水只能九曲回环,在自己的心底苦苦盘恒。而陈副部长却清楚地知道这一切。

高层的意图和计划,近期和远期的目标,副部长并不一定比林胜知道得更多。他也不能无原则的顺嘴许愿,或是承什么诺。但有一点他是可以拍胸膛并聊以自慰的:“小林啊,别的我不能说什么,但我要告诉你,祖国,任何时候都不会不要自己的儿子!你们永远是我们军的士兵……” 副部长似乎意识到什么:“……啊……啊!不管怎么说,你林胜永远是我的部下对吗?你记住了,从今天的行动看,你们可以相信,武器弹药、生活装备,就是由我们军负责供给,具体说就是我在主管!你说这会有什么问题吗?今天是第一次,如果没有意外,后勤补给就是这个模式。当然……一旦……啊!万一这种模式有问题,你们的所有补给将由老挝琅勃拉邦附近的某个兵站负责,我们正在筹建,那也是我们军的人,只是这一段路要你们辛苦了。”

“谢谢副部长!我没有担心和怀疑,我只是……”

“好啦好啦!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家乡有句老话:孩儿见娘,无事哭三场,你心里的东西我都清楚,你要不在我跟前哭,我才是真不认识你了……”

说得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发泄过后的林胜,心里平静了许多。拉着老首长天南地北的聊起了家常。这短短的几个小时,似乎是要把这些日子憋住的话,统统补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