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路血脉 正文 第三十二回

南庄隐士 收藏 0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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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及第出生后,在他的记忆长河中,妈妈只打他一次。


一个星期天,及第和表哥去老家朝阳小饭馆找他爹送信,当走到百货商店门前,意外发现台阶上有张纸在飘动,便弯下身子拾了起来,竟是一张一块钱的人民币,小哥俩喜出望外,那时的一块钱很值钱,能买好多东西,4分钱可买个鸡蛋,2分钱可买块豆腐卤.....

北风一直在吹,及第和表哥呆呆地站了大半天,也没等前来认领的失主。那年头,东北很冷,一到冬天气温都在零下30度以下,喘口气嘴边上便会长满了雪白的胡须,更有甚之,小孩子的尿液会立马冻成冰柱。他俩被冻得直跺脚,肚子也唱起空城计,咕嘟叫个不停,表哥先打了退堂鼓:“表弟,都等了好长时间了,失主不会来了,咱们走吧。”及第没有马上接话茬,想到自己是一年级的班长,后来,真挺不住劲了,找了个台阶给自己下:“那好吧,明天上学后交给老师吧!”

走啊走啊,俩人终于来到他爹工作的饭馆,不巧,他爹我姨父出去进货去了。表哥望着油锅里欢快的油炸糕,捂着饥饿的肚子:“俺买块油炸糕吃吧?”


“不行!老师和妈妈说了,捡了东西要还给人家。”


“唉!我的表弟班长,求求你了,先添饱肚子再说,你知道吧,这两天家里光喝稀的啦,一点劲都没有了。”


“那也不行!那样做对不起毛爷爷。”啪啪的,继续向前走,来到新华书店前,表哥又开始了新有诱惑:“你不是最爱看小人书吗?听说又来新小人书啦!”


“这个行吗?”及第迟疑了一下,还是被小人书俘虏了,跟着表哥进了店里,看着琳琅满目的小人书,那还拔动腿了。


只好听表哥的任意摆布:“买本西游记,再买本小兵张嘎吧。”


“这样做行吗?让老师和妈妈知道了怎么办?”


“俺谁也不说,大人不会知道的。”


“那.....那就买呗,来俺俩拉个勾。”小哥俩伸出小指拉了勾,搞了个君子协定。交钱时,及第又选了本《雷锋叔叔的故事》,被冻得发青的小脸有了暖意,心里却埋下了寒意,把雷锋拾金不昧的精神丢到脑后去了......

吃过晚饭,及第早早地钻进被窝,借着煤油灯弱暗的光束津津有味地看起《雷锋叔叔的故事》。


“看的什么小人书?”妈妈做完家务活,坐在炕沿边摸着儿子的额头问道。


“看的......”答的吞吞吐吐。


细心的妈妈看出了问题,因为妈妈最了解自己的孩子:“你说,这本新小人书是哪来的?”


“借表哥的!”


“不对!儿子,跟妈说实话,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书中的雷锋叔叔是怎么做的。”


“真是借表哥的。”话声底气不足。


“你不说实话,妈妈可要掐你啦。”妈妈一脸怒气,顺手掐及第大腿根的内侧,这是妈妈与别的妈妈处罚孩子不一样的地方。


“妈妈,我疼。”


“疼还不说实话,表哥家那么穷,吃榆树皮和糠米,吃得孩子连屎都拉不出来,你二姨那有钱给他买小儿书啊。”


“妈妈!我错了.....”眼眶里噙着泪花道出了事情的经过。


“儿子!知错就改,你还是妈妈的好孩子,这几本小人书就算是妈妈给你买的,明天上学时,妈妈给你一块钱交给老师。”妈妈边细语讲述道理,边擦去儿子眼角的泪珠......


“妈妈您真好!”小的时候,妈妈给我买的礼物,小人书最多,有几百册,装在两个木箱里,后来随老爸换防去另外一个军营,临走时都给了表哥,为这事整整哭了大半天。


把历史时针拨回到1972年的秋天,那时妈妈在部队药厂工作,爸爸在泉海市国防工办支左,每个礼拜回来一次,有时两个礼拜回来一次。那时在“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与天斗,与地斗,与阶级敌人斗”的政治思潮统治下,社会上到处批牛鬼蛇神和地富反坏右以及当权走资派,这股风也吹到了部队,一些出生入死的老八路因出身不好,被隔离审查,送到五七干校,接受劳动改造,更有甚者,被开除军籍,遣送回原籍。


一天,妈妈在药厂下班后,回到家里饭也没吃,就躺在床上,脸上十分腊黄,心事重重。


及第连忙问道:“妈!你吃饭吧?我给你去端来。”


“及第!妈不想吃,躺上一会儿再吃。”


“您生病了?”


“没有,妈心口堵得上。”


“我去叫宋阿姨(她住在隔壁,是个军医),给您看看。”


“不用了,及第呀!你是老大(那时15岁),以后要学会照顾弟妹。”


及第当时还小,并没领会到妈妈话中的含义,随口答应。


“妈!我知道了,您休息一会,我去给你热饭去。”


“孩子!你别忙活了,想吃的时候,我自己去馏,作业写完了吧?”


“早就写完了,弟妹也写完了,他们都睡觉了。”


“及第呀,以后做人要低调,不要张扬,知道枪打出头鸟吧?”


“知道。”及第嘴上是这么答应的,但心里却有些纳闷,过去母亲经常说:“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今天怎么啦?


“哎,好久没有你姥姥的消息了,她老人家一生太苦了,又当爹又当娘,拉扯着我们长大,如果我走了,对她放心不下,及第,你长大后,要常去看望她老人家。”


“妈,我会的,那我姥爷哪?”


“别提他,一提到这个男人,我心口就犯痛。”


及第再次没能从母亲嘴里探出姥爷的秘密。


“妈妈累了,你叫弟妹吃饭去吧。”


“哎!”


接下来的几天里,及第和弟妹丝毫未察觉妈妈临死之前的异常举动,只看到妈妈脸上布满了乌云,直到妈妈去世后,及第把几个事情联系在一起,终于体会到妈妈离去前所说的话语中的真正含义。


那几天,大院传说着爸爸在支左中犯了错误,被隔离审查,真是无巧不成书,爸爸有好几个礼拜没回家。


“这孩子,就是欧阳喜的大儿子,听俺丫头说,他学习可好了。”一位阿姨望着及第的背影小声地说道。


“人不可以貌像,海水不可斗量,没想到他爸也犯了错误。”


“这年头真上邪劲,今天好好的,明天就成了坏人。”


“这种事,千万别落到俺那口子的头上。”


两位阿姨的私下议论,深深地刺痛及第的幼小心灵。


“妈!刚才放学时,我听道那位阿姨议论我爸啦。”


“她们说什么啦?”


“说我爸犯错误被关了起来,这是真的吗?”及第想从妈妈那里得到证实。


妈妈咳嗽几声:“别听她们瞎说,你爸爸没事的。”但及第还是从母亲的眼神中发现些什么,是一种忧心重重的感觉。


还有及第填写入团志愿书时,问到妈妈姥爷叫什么?成份怎么填?政治面貌是什么问题时,妈妈的脸上很难看,在唯成份论的那个年代,谁都想在成份栏里填写贫农、革命干部和革命军人,而对地主、富农的字眼感到厌恶。妈妈想了半天让及第填上,姥爷解放时失踪,打小无任何来往。妈妈说得不错,及第打小就没见过姥爷的面,也很少听别人提起他的事,就是提也是马路边上的事,说他跟地主跑到台湾去了,说他让人民政府给镇压了,反正没听到过确切的消息。姥爷的事像一座沉重大山重重地压在妈妈的心头……


冬季的一个星期天下午,卧床多日的妈妈,对刚洗完衣服的及第说:“小及第,领着你弟弟洗洗澡去吧。洗完后,到你宋姨家把妹妹接回来。”


“哎!”及第点头答应,便带着十一岁的小弟去澡堂洗澡。


及第做梦也不会想到,这句话竟成了妈妈的临终遗言。


及第带着小弟洗完澡,走出澡堂,正准备去宋阿姨家接妹妹,只见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气喘嘘嘘对他说:“你是及第吧?”


“是啊,叔叔你有事找我?”


“快……快……快去医院。”


“叔叔!怎么了?”


“到了,你就知道了。”


此时此刻,及第和小弟跟随他向医院跑去,但心里并没感到事情的严重性,只觉得护士叔叔表情怪怪的。急冲冲地跑到医院后,他和小弟被带到院长室,这个院长他认识,院长的儿子和小弟一个班。


“及第!你妈妈患了急病,我们正在组织抢救。”院长叔叔沉痛地告诉他和弟弟。这声音就像一声劈雷,把他和小弟的头炸蒙了。顷刻之间,及第唏嘘起来,而小弟哇哇大哭起来,吵着闹着要妈妈。


“孩子!别哭了,你们先在这等一会儿,我要到急救室去看看,一会你爸爸就来了。”院长叔叔推门而去。及第和小弟紧跟着出去,被刚才的那位护士叔叔截了回来。


时间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院长陪着爸爸走了进来,及第和小弟扑到爸爸的怀里痛哭流涕。


“首长!都怪我们救护技术不高……”院长叔叔作着检讨。


爸爸打断他的话语,哽咽地说:“这事不能怪你们医院。你们已尽到责任了。”然后对孩子说:“走!你们最后再看你妈妈一眼吧。”


爸爸带他们到了急救室,当及第和小弟看见了躺在急救床上妈妈的身体时,高声喊叫着扑向妈妈,声音凄厉,悲痛欲绝。爸爸悲伤的顾不上许多,当着众多部下哭得像个孩子似的,心里的堤岸一点点在坍塌,哭泣声从胸腔里忍不住地向外扩张,哭得让在场的声音都停息下来,让所有的目光都粘在他身上,部下看着他,看着他们的首长,看着一个悲痛欲绝的丈夫;及第看着一个泪如泉涌的父亲。


不管及第和小弟怎样哭,妈妈是永远地离开了人间。一个人的死竟然是如此的迅速,就在五个小时前,妈妈还同他说过话,嘱咐一些什么,让及第猝手不及,生命是如此的脆弱,死了的人什么都不知道了,但活着的人却是受到了惨重的打击,可是及第无论抱了怎样的遗憾,哭得如何心意决绝,永远都不能使死者复活了。为这事,及第后悔了一辈子,多次在梦中想到这样一个问题,假如那天不去洗澡,妈妈就不会去了;假如那天爸爸回来,妈妈还能走吗;假如自己是个女孩子心细一点,对妈妈的反常之举有所发觉,妈妈也不会离开人间;假如……世上没有吃后悔药的,要不然,及第就吃上两片,让妈妈起死回生。


在及第的记忆中,妈妈逝世的第二天,姥姥和舅、姨也连夜乘火车赶了过来,参加了她的追悼会,部队给她们的说法是妈妈因病逝世。悼词非常美好地总结了妈妈的一生,当宣读者用哽咽的声音朗诵到,她的一生是正直、善良、朴实,对家庭和部队药厂无私奉献一生时,及第突然从父亲旁边走到装着妈妈的水晶棺,他与妈妈隔着一层玻璃,却是分明的两个世界,他犹如打开了闸门的河流,滚落得汹涌澎湃。那年他15岁,对妈妈的死因不太清楚,但事实上,妈妈是喝“敌敌畏”死的,是什么原因导致她的死,至今还是个迷?但有一点是清楚的,如果不是那个年代,妈妈是不会轻易地死去,再就是有的家属不负责扑风捉影、添枝加叶乱传小道消息造成的……


“琴儿,我苦命的女儿,你怎么这样狠心哪?丢下孩子们你不管,到天堂去享福去了。”二姨的那句话,也引起了老太太心酸,干瘪的嘴巴木木地移动。


看到大家的悲伤情绪,还是大舅打破了这种局面:“看看,及第一家子大老远的到俺这儿来,本来是件高兴的事,让你们这么一说,心里酸酸的,我姐去世都快三十年了,今天又是年三十,我们应该高兴啊,那些心酸往事今天就不提了。”


“对!还是谈点高兴的事。”表哥也劝说着,让大家从悲伤心情中走出来。


须臾,及第和舅、姨,表哥表妹们谈起了所在城市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发生的巨大变化和各自家庭的情况,大家很开心,一直聊到天幕放亮。


时间像上满了发条,不停地滚动着天数。


初三,及第和玉珊准备告别姥姥和其他亲人踏上了回归里程,临别时,为了不让姥姥太难受,及第、玉珊和女儿来到姥姥的炕沿前同老人家告别,及第对她老人家说:“姥姥,我们今天要回去了。”


“你说……什么?”姥姥语讷,眼珠子紧盯着他的面孔。


“妈!及第说他今天该回去了。”二姨对着她的耳朵说。


“这才住几天,好不容易来一趟,多住几日不好吗?”老太太不想让外孙子走呀。


“姥姥!等您百岁寿辰,一定来给您祝寿。”及第说这话的意思,是给姥姥一个许诺。


“我还能活到那年吗?”


“您老身子板结实着呐,活到百岁没问题。”


“还是外孙会逗我开心,回去吧,你是公家人,要上班的。”姥姥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太姥,等春暖花开时,您去我家住一阵子,我照顾您。”女儿一一跳动着小嘴巴。


“好!太姥会去的。”


站台上的列车,缓缓起动,及第对送行的表哥表妹们说道:“回去吧,亲人相见终有一别,希望有机会到泉海来。”


“再见!一路平安!”送行的表哥表妹们不停地挥动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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