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全文阅读地址:http://book.tiexue.net/book_17136.html


安排完杨明的尸体,梁满柜如释重负。他像完成了一项重大的工程,凝视着那个已被填平的井口。这时他仿佛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的疲惫,四肢无力,身上的每块肌肉,每根筋,都是软绵绵的,为了掩埋杨明的尸首,他耗尽了最后的一丝气力。磕完头,梁满柜竟站立不起来了。他试了几次,站起身想迈开那两条腿。可是腿不听使唤,即使能往前走几步,也是像个醉汉似的东倒西歪,摇摇晃晃,最终,还是颓然倒在地上。刚才出了许许多多的汗,现在连汗也不出了。他觉得口渴,嗓子眼儿干得像着了火。青纱帐里的热气,还在不停地烘烤着他,似乎非得把他烤成一段干木不可。他屈腿往前挪了两步,右手伸向身边的高粱秸,当地人叫秫秸。他用劲折了一棵,用嘴撕开外皮的青篾,咔吧咔吧地嚼起里面的瓤子。淡甜的汁液顺着他的嗓子往下流去,干涩的食道被这些神奇的汁液滋润着。梁满柜大口大口地嚼着,嘴里不时发出咝咝的吮吸声。他嚼得有滋有味,格外香甜,嘴巴不停地鼓动,腮帮子鼓出两个大大的肉球。那些被嚼烂的瓤子,顷刻间成了一团团的碎末。这些碎末在他的口中反复嚼着,直到把它们嚼的颜色发白,再也没有一滴汁液为止。一根接着一根,梁满柜不厌其烦地反复着那几个动作,他面前的碎末越积越多,最后积成了一大堆。嗓子滋润了许多,人也有了精神,青纱帐也在渐渐地褪色。明亮的光线,随着太阳的西沉,变得黯淡朦胧起来。此时,他觉得有一种特别的孤独感。昨天上半夜大家还在一起睡觉,五十多号人说没就没了,散个精光。惟一的一个主心骨为了掩护他也牺牲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凉袭上心头。青纱帐很静,微风吹动黄昏里的万千叶片,发出沙沙的声音,这些声音越发加重了他的孤独感,在危险的境地里,他完全失去了依靠,孤零零一个人陷在这无边无际的青纱帐里。


暮色很快升腾起来,夜开始笼罩大地。梁满柜把三把匣枪分别插进左侧,右侧和后背的腰间,穿上汗衫,一兜子枣早已丢得精光。他把子弹装进公文包里,斜挎在肩膀上,戴上杨明那顶八路帽准备夜行。梁满柜心里只有一个信念,就是要活着回到谷山。完成杨明临死前的那个带血的嘱托。这种信念也是他的一个重如泰山的承诺。既然他跪在杨明的尸首前发誓完成死者的嘱托,就昭示着这种发誓,是没有回头路可走的,一旦许了这个愿,即使刀山火海也要往前闯,不能有丝毫的彷徨和摇摆!死者的愿望是不能违背的!梁满柜坚信这古老的信条。况且,杨明是他的救命恩人,若不是杨明把他扑倒在地,也许这会儿,他早已魂归西天,命丧黄泉了。于是,他的承诺蕴含着报恩的成分。当然,杨明对他充满信任的眼神,也让梁满柜无比感动。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战友,不是同志,而是管教者与被管教者。一个是代表政府,一个是罪犯,关系极不对等。身份如此不同,他杨明竟敢把如此重要的犯人档案和机密文件交给他,而没有一丝犹豫。这令他着实有些惶恐和受宠若惊。他想杨明完全可以在临死前把这些文件毁掉。交给一个犯人,无论如何是不太保险的。毁掉了,这些文件不存在了,敌人自然也不会得到,而交给一个罪犯,其安全系数则大打折扣。试想,罪犯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人,而坏人是没有信用的。在严酷的恶劣环境下,如果被敌人活捉,有几个能用生命去保住这些文件?若是拿这些文件主动投敌,情况不就更糟了?一句话,梁满柜觉得杨明对他的信任非同寻常。也证明了这些机密文件和档案的重要性。他被杨明的信任感动着,心里涌起从未有过的阳刚和豪气。至于杨明写的有关奖励的条子,他没有去想。


他知道要想回到谷山,也许容易。若想带着这些机密文件和档案回到谷山,可就不那么容易了。在那些遍地烽火的日子,鬼子、汉奸、伪军,在扫荡区像拉网似的,一拨一拨的,就像在头顶上梳篦子,梳来梳去,其频率之多,密度之大。若想不被碰上,是不可能的。而有些事情,常常令人防不胜防。譬如,监所被偷袭,去那个无人村找吃的,敌人都是突然出现的,让人猝不及防。然而,梁满柜对这些情况进行分析以后,设计了自己的思路。一是白天睡觉晚上走,二是大路不走走小路,三是避开所有的村庄。这些想法实际上决定了他要在回到谷山前,当一个孤魂野鬼。要在每一个夜晚,游走在田野间无边的黑暗中,直到东方出现了鱼肚白,他才能停住脚步,钻进青纱帐某个角落,把自己隐蔽起来,度过漫长的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