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的湄公河 第一章 第一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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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3

在中国西南部的丛山峻岭中艰难跋涉了数千里的澜沧江,一头撞出国境,名字就变成了湄公河。象它的姊妹们一样,时而汹涌奔腾,时而默默蛰伏。当来到这峰峦叠嶂、满是奇山怪石的原始森林中时,政治家们以它为界,将东岸称为老挝,西岸叫做缅甸,再往南一点又是泰国。然而,热衷于跑马号地的首脑们,对自己属下的领地却又疏于管理,或者说是鞭长莫及力不从心。以至于这片三不管的地盘,成了真正的世外桃源,成了一个没有国王的王国。

这是一个丛山包围之中翠绿的盆地。

泰国拉玛九世国王普密蓬·阿杜德陛下这只翠绿色的大盆却不很圆,倒更象一颗南瓜子的形状,瓜子的尖尖部分属于老挝的领土。

盆地的四面山上大大小小四、五十个寨子,全部是苗人。他们象众星拱月一样团团地护卫着盆地中间的那个大寨子——芒勐。这里住着他们的王。是的,无论从哪个角度、哪种意义看,芒勐都是泰北山区苗民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苗王住在这里,泰共游击队的指挥中心也设在这里。

这里高温高湿的气候和肥沃的红土,种植粮食的收成勉强可对付半饥半饱,种植蔬菜瓜果却根本不成——不等长大早就烂死地中。最有利、最省力的庄稼就是罂粟!这鬼东西,你只要开出地,丢进种子,就可以等着收获了。这就是懒庄稼!懒庄稼的收成可以换枪换钱换盐巴。

十八世纪的欧洲文明以他们的坚船利炮开道,把鸦片和第一粒罂粟种子送进了这片土地。就象是约好了似的,这里茂密的山林、肥沃的腐植土壤、炎热而高湿度的气候,使这些魔鬼的种子就好象是回了家一样的舒适而惬意,它们疯狂地衍生着、繁殖着,一代一代的恶魔从这里狞笑着走出去,跨洋过海,从地球上所有人类居住的上空呼啸而过,吞噬了难以计数的人类子孙。而培育这些恶魔的、湄公河上游沿岸的土著山民们——苗人、掸族人、佧佤人、傈粟人……他们仅只是为自己的温饱和传宗接代而劳作,用世代沿袭下来的刀耕火种的刨食手段,年复一年地进行着这简单而又重复的劳动,这劳动,寄托着他们的全部希望和生活乐趣,和伤天害理的杀人害命完全风马牛不相及!那满山遍野姹紫嫣红、妖精一般的罂粟花,与其说是生长在山林,倒不如说是种在山民们的灵魂里,长在他们的脑子中……

不知是懒庄稼把山民们惯出一副懒骨头,还是原本的懒才选种懒庄稼,反正,这里的山民都十分懒惰!早些年,政府时常派进来些各色各样的差官税官,不管有多少种,目的只有一个:要抽钱!

有一任苗王是小气还是真穷,在一夜之间让山民们宰掉了所有的差官——祸闯大了!政府军的扫荡比最野蛮的土著还野蛮几分。杀得剩下来的山民们终于明白了,要想活下去,就要打仗要杀人!他们从不知还有什么政府,更不管什么国境线之说,只知道所有苗民是一家,只知道苗王是大头人。苗王发给洋枪,统领他们打击闯入家园的政府军,他们人人拼命。加之山高林密,危石险障,易守难攻。政府军的一般部队,根本就进不来。一旦狠狠心动用重兵大举进攻,进是进来了,所有的寨子却空无一人。人们都躲到南瓜子的尖上——老挝一侧的山林中。政府军百般无奈,饿着肚子点火烧寨子。然后灰溜溜地回去报功。

山民们扶老携幼,又悠然自得的回来了。在自己的土地上,在自己的竹棚中,继续着那原始而懒惰的生活。


“根据地”这个概念,在建林的心目中,永远是小说电影中描述的那样:慈祥的房东大娘,含着眼泪抚视受伤的子弟兵;热情的大嫂,送来一双双还带着体温的鞋;因大部队的进驻而趾高气扬的民兵队伍;争着参军的小青年们……遐想中,两天的路程感觉轻松了许多。而在期盼中赶路,却又觉得路程太长太长,老也走不到。

迷朦的细雨中队伍开始下坡。从昨天中午起就听不见湄公河的响声了。白天的行军可以空出精神来观风景,然而永远看不完的树木竹林,永远看不到头的绿色,老是使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原地兜圈子呢?就象远洋轮上的旅客,在对着大海短暂的惊呼之后,很快就陷入了天水一色,无穷无尽的单调枯燥之中。

从向导老吞的大声说笑中,建林感觉到这里是“自己的”地盘了。果然,眼前突然开朗,一块平地跃然眼前。老吞说这就叫坝子,指挥部在芒勐,再有两个钟点就到了。

随着杂沓的脚步声,黄昏冉冉地降临在盆地上。晚风习习却并无凉意。天还未黑定,队伍就进了寨子。长途跋涉五天,终于到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竹楼,真说不清这个寨子到底有多大。缭绕的暮霭中,飘荡着淡淡的米饭香和油腥味、牛粪味、和不知是燃烧什么的辛辣味。就是不见人!没有大娘大嫂,却有着一窝一伙几乎是全裸的小孩,泥猪赖狗一般的嬉戏着,望着这黑压压的外来人群,他们并不害怕,眼神中除了好奇外,更多的是冷漠。

老吞紧张地忙碌着,一只庞大的队伍在他的分派下,很快就各自进了一个又一个的竹楼里。不大一会,随着老吞的吆喝,一桶一桶盛满米饭和汤菜的木桶,变戏法一样来到了各个竹楼下,看来是早就准备好了的。五天没有吃到热饭热汤了。和衣躺在竹楼上的战士们一跃而起,不是饿而是谗,泰国的米饭和菜汤是这样的鲜甜,这是教官们从来没有讲到过的。

刘奎肩膀一顶建林悄悄说:“你看看,不是小姑娘吗?”

建林仔细一看,正给战士们舀饭的那个小姑娘,真是竹筏上的那个小游击队员。此时却穿着一件花衣服,窄窄的统裙紧紧地裹住身体,随着两手的动作,不经意地露出了浑身的婀娜。她一眼看见建林,先是一愣,旋即欢快地一笑,小虎牙又呲了出来:“啊嘎,吃饭嘛,吃饭嘛!”大眼睛一转突然又笑了:“我—建—林!”她一字一句地叫,那咬嘴的汉话逗得刘奎和几个战士大笑起来,她也跟着傻笑,一边用眼睛睃着建林。建林闹了个大红脸,幸好不是在白天。

建林吃饭,她坐在旁边的地下,不转眼的看。建林心里发毛,嘴里有一句无一句的兜答着:“你怎么不吃?”

“我?吃过哦”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明天早早就到哦。”看见大家停止了动嘴,一齐盯着自己,她慌了:“……噢?昨天?……哦!今天早早!”她那星星点点的汉语语法,实在是难以准确地用这几个词来表示一个特定的时空概念。

滴……滴……滴……号笛急促地叫起来。“紧急集合!” 战士们本来就没有解下装备,一分钟不到,就在竹楼下的空地上集合好了。

“啊嘎!”波罕睁大两眼,一声惊叹。

教导员那低沉而威严的腔调又响了起来。从口音很难辨别他是哪里人。不拘言笑,时常阴沉着的脸,使大家对他敬畏多而无亲近感,只知道他已快三十岁了,是全军最年轻的营职干部,肯定还是光棍,否则就不会站在这支队伍中了。

“同志们!”一个军礼回答了队伍的立正。

“我们第一阶段的目标已经顺利完成,除两个轻伤外,我们没有任何事故。同志们表现很好。就是说,一个伟大的战略目标,我们起步了!走出了胜利的第一步!请大家牢记住教官的话:这是另一个世界,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而什么情况都是新的,都是前所未见的!

教导员又交代了许多具体事项,以其说是交代,其实是重复和强调:“今晚的岗哨,各分队在自己驻地布置,明天统一安排。解散!”

队伍纷纷回到各自的竹楼,空地上只剩下几个送饭的人和波罕们啊嘎啊嘎的叫声。


夜,静谧得令人心虚。

前几天都是夜猫子,越是夜间越精神。今天晚上,疲倦已极的身子躺在这柔软溜滑的竹篾楼板上,仍然睡不着。这个楼上的二十多个战士听建林的话不打开被子,让这酸臭得令人作呕的身体再委屈一夜,明天洗澡换衣服。

建林瞪着大眼,看着屋顶缝隙处时隐时现的星光。

“这就是世界革命的前沿阵地吗?这么说我已经来到了?教官嘴里所描述的一切一切,就要桩桩件件开始了?这可不是丛林中的演习啊,没有教官在那里喊“重来”!”

是的,这里没有“重来!”

妈妈的病,不知道怎样?出来前就没敢告诉她实情。一想到弱不禁风的母亲在毫无知觉下就失去了一个儿子,建林的心里就一阵阵的疼痛。虽然这个儿子还在人世。如果自己象那些英雄烈士一样的壮烈牺牲,母亲在失子的巨痛之后,还能有无上的荣誉支撑着她;即便不是烈士,更非英雄,母亲虽然痛,但那是落定的痛!而现在,一个实实在在的儿子,变成了一个虚幻的儿子,母亲生活在虚幻的等待之中。一年、两年、三年,以后呢?建林相信:虚幻打碎之日,就是母亲命断之时!

也许不该来?甚至不该当兵?呵!原来国家“独子不当兵”的政策真有道理啊!

建林眨了眨泪水模糊的双眼,微微偏过头去——天哪——五大三粗的刘奎,满脸泪水反射着星光,张着大嘴喘气,拼命地压抑使他的身子微微地抖动着。这从不知什么叫做愁苦的汉子,此刻的心境,建林心明如镜。

还有四川兵陈小柱;还有那个扭伤了膝盖骨的闪纪宏,这个大男孩一样的兵,其实是两年的老兵了;右手边的这个高个子,被战士们戏称为“大姑娘”的郁敏,面条一样的脾气,从越过国境几乎就没有说过一句话;拐角上那个短粗又黑的小钢炮——罗刚,是云南墨江的彝族兵……这些同命运的弟兄们,此刻肯定都是同样的心情,同样的装睡。

建林知道,这决不是害怕!“战死”这个结局,作为军人,几乎时时刻刻都在准备。从越过国境线的一瞬间,气壮如山的革命豪情就已经慢慢地被一种隐隐的眷恋、淡淡的哀伤、和莫名其妙的悲壮气氛所侵蚀,他们清楚:这不是一次“执行任务”,而是与祖国故土的生离死别!还有没有再回来的一天呢?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情绪,因行军的紧张在众人心底深藏着。此时,松弛了的神经,终于栓不住情感的闸门,而这些话题却又不能在彼此间交流。心底的酸楚。只能化成滔滔的泪河,在黑暗中,纵情地、无声地流淌着、冲刷着、宣泄着……

建林的手顺着刘奎的手臂向下摸,顷刻就被那只滚烫的熊掌紧紧的握住,轻轻地颤抖着。

祖国、故土,我们大家共同的母亲,您的儿子宣过誓,要誓死保卫您!从军人的意义上说,您甚至重于我们的生身母亲!为了祖国的强大繁荣,为了母亲的幸福安康,作为儿子,作为军人,毫不吝啬自己的血和生命。

可是,为了祖国的利益,为了军人的本分,我们受命来到异国他乡,再也无法亲近自己的祖国、自己的母亲。尽管大道理可倒背如流,但是人的感情、一伙血气方刚的、年轻的中国军人心中的伤痛,却不是一句“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的套话可以统统抹去的。

军营中,人人都戴着很厚的面具,任何与主流思想相悖的情感交流都是忌讳的,也是军人们不愿意的。这些老兵也同样,他们咬紧牙关,自己艰难地、一点一滴的修补着自己痛得裂开了的心。也正因为这是一些百里挑一的优秀老兵,他们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包扎好自己心底的伤口,勇敢地站起来面对一切。即使带着伤,他们也会忠实而坚定地执行命令,义无返顾地扑向敌人阵地!

黎明前的黑暗中,竹楼上的鼾声渐渐地多了起来。分队长武建林宽慰地合上双眼,沉沉地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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