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短篇小说 湄公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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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湄公河畔

南亚的六月,淫雨霏霏。雨们将湄公河糟蹋的浑浊不堪后,依然不依不饶地继续着。

琅勃拉邦往西,没有一条象样的路。

一队全副武装的人,却尽找慢坡上的老林钻。警卫班的几个哈尼族士兵挥舞着几把国内带来的户撒砍刀,一伙人沿着砍出来的通道缓缓推进。这叫踏勘!修公路前的第一道工序。工程的设计者们必须沿着自己想象中的线路亲自踏一遍,并完成各种数据的采集。

在那随时可能钻出毒蛇猛兽的老林中,面对着河对岸并不遥远的“金三角”,必须要把这伙人武装到牙齿!于是,踏勘队的兵们比搞工程的人就多得多!然而他们的身份却不是兵,鲜红的领章和五星摘下来装在包包里,就成了筑路工人!这里有各军兵种的工程部队,甚至那赫赫有名的“雷锋团”也曾留下过它的新功。

此刻,这伙踏勘的“工人”累得瘫到在地,叫吃饭都懒得动。

这是琅勃拉邦西线的一个食加站,就在湄公河边。再往西不多远就是泰老边境,其实这里不讲究什么境不境的,就是缅甸泰国老挝三不管的地段——湄公河西岸至萨尔温江以东的狭长地带,大概就是后来人们津津乐道的天堂或是地狱的金三角罢。

食加站的代理事务长、一个老兵,笑吟吟地走过来:“小兄弟多吃点,小白菜是用盆用桶种出来的,格好吃?” 呵!一口昆明腔。

他伸头一看,哪还有什么小白菜,十多个人分吃一碗,每人还落不下两叶——鬼地方,别看满眼绿色,想吃点青白菜太艰难,拿钱买不来,种都种不出来,再有多少南泥湾精神也白搭!

听说四川籍的事务长回国结婚临走时,曾恨恨地说“吃口青菜比找个新媳妇还艰难,他妈的老子婚宴要摆十碗青菜!来个双喜临门!”

老兵继续打着哈哈:“二回、二回再吃。今晚有电影看嘎!放电影的马队昨天来的,今天是招待那边的部队,放《地雷战》,好看!”

吃饭极快的武建国早已蹲在一边吞云吐雾,地雷战是看过百多遍了,兴许还能背下全部的台词。老兵说“那边的部队”时神叨叨的样子钩起了小武的谗虫。跳起来追上去:“昆明老乡!”一把搂住老兵的肩膀,一支烟即刻就送到他的嘴皮子上:“你刚才讲招待哪样部队?”

老兵漫不经心地说:“泰国的!”

“泰国?我们跟泰国不是死对头吗?”小武傻傻的神态逗得老兵笑起来,越发得意:“泰共!泰共部队!他们跑过河来吃饱睡够了,我们给补足武器弹药后又回去打。格明白了小兄弟?”

“老兵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俅!有好些都是我们弟兄,真他妈可怜!”

“可怜?”小武懵懵地想,今晚怕是再累也要看这地雷战!


夜极凉,蒙蒙细雨中的露天电影,不仅让人欢乐不起来,看着这一列一行清一色顶着雨衣的观众们,却莫名其妙的会有一丝丝隐约的悲壮感。

踏勘队的队列靠左边,中间的场地空着。按部队老规矩,小武知道是留给友军的。

不多会,一支队伍在低沉的口令声中呼呼拉拉的来了。这就是“那边的部队”吗?大概两三百人,一样的雨衣罩着,看不着是什么军装。雨衣下喀喀啦啦的响动,知道这是全副武装。一阵哇啦哇啦的口令后,他们也整齐地坐了下来。要不是这一声听不懂的哇啦哇啦,真难相信这就是“那边的部队”。

银幕上的日本狗也在哇啦着,小武却视而不见,飞速地转动着脑子,寻思跟右手边的这个“泰共”聊点什么呢?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小武终于鼓足了勇气一回头!天!小武吓一跳——侧后这个人两只大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小武,他根本就没有看电影!

小武屏了屏气,细声细气地“洒海”了一声。这是类似“同志”一类的招呼。

“老兵你说普通话吧,我是广西人。”大眼睛,塌鼻梁,厚嘴唇,一副典型的广西人的嘴脸。

“啊,老兵你们辛苦了,吃饭了吗?”小武语无伦次,不知说什么好。

他轻轻地笑笑问道:“来老挝几年了?”小武说一年多。他叹了一口气:“我出来三年了”。他的普通话广味很重,憨厚的笑容使小武轻松了一些,随即话就畅快多了。

“我是从学校入伍的,干了三年多,党也入了,当个班长。命令一下来,党籍军籍统统变了。刚过来时当连长,我这个连有十多个一起来的兄弟,其他都是泰国人。他妈的泰国人打不了仗,跑的跑死的死,才剩下二十多个人,我现在才是个排长了。”他老抢着讲话,小武怔怔地听着这闻所未闻的故事。

“你当初不来不行么?”小武傻乎乎地问道。

“叫你来老挝,你敢不来吗?”他不屑地抢白了小武一句。“再说,上头是副军长带队啊!这就是支援世界革命,不能不来的”。

小武算是明白了:好不容易逮住一个来自国内的能说普通话的人,油然而生的亲切感使他恨不得能说个没日没夜。

“我姓武,家在柳州……”

“嗨!真是巧了,我也姓武啊!昆明人!”

呵!两人都轻轻地笑了起来,第一次从雨衣下伸出手来握了握。他的手小而冰凉,又缩回雨衣里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小本子叫小武看。里面有一张硬壳的照片,对着银幕的光隐约只见四个人头,为了不拂他的兴致,小武只好装模作样的使劲看了好一会。

“我爸是小学老师,妹妹下乡当知青,不知道是怎么个当法。我只见过农场知青。”

“呵,大哥,我就是从下乡知青来当兵的。”小武快嘴快舌地说。

不知为什么,自小无兄无弟孤狼一样的人,一声大哥却出口得如此顺畅。

他转过脸,急切地问着一个又一个简直不是问题的问题,不知多阵开始,随着小武的讲述,他那大大的眼睛里亮亮的东西反射着银幕光一闪一闪的,越来越多。

时间,在两人急切的轻语中象鬼一般的掠过。

“兄弟,你帮我发几封家信好吗?”他打断小武的话,迅速地说。

银幕上的那日本狗对着个旋转的大地雷发晕——电影快完了。

“时间不多,快拿来吧。”小武也突然急起来。

他捅了捅斜面的一个兵,比划了一下,那个兵很快从雨衣下伸过手来,一大沓信件经过他的手递到小武的雨衣下,还带着体温,热呼呼的。

“老兵,呵不,大哥你放心,我带到国内、到勐腊县城去发。”小武信誓旦旦!

他还想说什么,灯亮了。一句谢谢还没有落,又是哇啦哇啦的口令。在哇啦声中他们站起来呼呼拉拉的走了,经过放影机时,他回头,小武一直跟着他的目光实实在在的看清了那张满是惆怅的圆脸,和那上面两行亮晶晶的东西。

瞬间,小武突然觉得懊悔,连句保重都没有说,真混蛋!

夜,小武睡不着,起来独自站在一棵芭蕉树下,望着那云遮雾瘴的湄公河对面。他们住在哪里?是不是连夜过河去了?小武只能在心底默默地说:“大哥多保重,后会有期!”


第二天中午,队伍行进到一个山凹里,坐在一块平整的罂粟地里休息,小武实在憋不住,就跟刘干事说起昨晚的事。他是干部,他平时很喜欢小武的聪明伶俐。刚开个头,刘干事那脸上就刮得下霜来,一把拖小武到背静处,指头指着脑门:“哪个叫你跟他们说话?你小心闯大祸。”

“哪个条令不准我和他们说话?闯哪样大祸?”小武委屈地叫道。

“唉!小武小武,你这个小日脓包,你不要耍小聪明。现在很多禁令是条令里没有的,告诉你不准你就不能做,没有道理可讲!还有哪样事?统统讲给我听。”

啊!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递信的动作怪怪的,象是电影中的地下工作者。小武咬咬牙咽了一口口水,摇摇头说:“完了,就是讲了几句话,不信你去查!”

半个月后回到基地,小武躲在被窝里一封一封的看过那些信件的地址,多半是农村,全部是家信,这会闯什么祸?话虽如此,却不敢再声张了。一个月后,他有机会到勐腊县城,全部信发出!

“老兵,广西大哥,你托付的事我办了,你多保重!”小武觉得心里特别欣慰和踏实。




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哪里的蚊子比这鬼地方的更厉害。那小而尖的嘴,带着密密麻麻的疟原虫,叮倒了一批又一批牛高马大的壮汉。

半年后,小武也倒下了。那是恶性疟和间日疟的交叉感染,每天上午开始发热,烧到四十一二度,十二点披身大汗退烧,跟钟一样准!

小武并不小,应该也属于牛高马大之列,却不很壮。开头两天,烧一退擦擦汗,爬起来溜达去,一星期不到就瘫在床上动不了了。

勐腊的这个军医院还不错,住了十多天后终于逃脱了那可怕的恶瘴,小命又得以延续了。

病房的对面是一座白色的两层小楼,护士说是外事病房,任何人不许进入!其实里面白天没人晚上没灯,是个空楼。

忽一夜,楼上的一间房亮了灯。谗虫一般的好奇心扰得小武心痒痒的。第二天,鬼使神差他老是在小楼下来来去去。下午开饭时端着饭刚吃一口,无意中的一瞥,见阳台上有一个老外。

“嗯?扯淡!这不跟我一样是个兵吗?”莫名其妙的失望感。小武回头吃饭。突然,心里咯噔一下,“在哪见过?”端着大碗几步走过去,就站在阳台下往上看。上面的人也知道有人看自己,伸出头来盯着小武。

圆脸、大眼睛、塌鼻梁厚嘴唇。是他!小武一激动张口就喊——“哎老兵你好!”

他楞楞的看着下面,显然是不认识。也难怪,在这个兵窝里人人几乎都一样,个多小时黑暗中的邂逅,怎么能记得呢?于是再一次对着他喊:“我是小武……地雷战……信……巴柯……”拉拉杂杂谁也听不明白的东西,楼上的人却听懂了,那圆脸上的生动诉说着他的激动和喜悦并不亚于楼下手舞足蹈的小武。

“哎!三十八床你干嘛呐?”穿着白大褂的护士长边说边走过来:“你又作什么怪呢?这可是外事病房!你可小心犯错误!要捣蛋上别地儿去,啊!”

护士长是东北人,怕是有三四十岁了吧。朝小武瞪了瞪她那永远睁不大的眼睛,走了。别看她经常熊小武,其实她喜欢这个精灵的娃娃兵,也不讨厌他那时不时的小捣蛋。

小武对着小楼上的人打个手势,指指医院后门,一溜烟跑了。

后门外的一片釉子林,极幽静。是伤兵们常来开胃解谗的圣地。小武兴奋地拍着广西老兵的肩膀,嘻嘻地笑着不知先说哪句。没想到老兵却一把搂住小武,一边拍打一边哭了起来,而且声音越来越大。小武被他哭得头皮发麻却不敢挣扎。凭直觉,除了这萍水相逢的小兄弟之外,他怕是没有任何机会可以大放悲声的发泄。

良久,情绪的汹涌澎拜过去了。小武拉他在土埂上坐下,他开口了:“兄弟,我谢谢你,我的弟兄们都谢你。其实我们也有定时往返国内的专人,只是回国的信件都要检查,还经常弄丢。这个办法好,可就是没有人肯帮我们。那天晚上我就觉得兄弟是个侠义心肠的人。”

他穿一身寮式军装,象我们的警卫部队穿的那种。他还在不停地叨叨着感激之情,小武心里却好笑:“我要不是个傻里八叽的新兵蛋子,我真敢么?”不过他的诚恳却使小武既感动又难受,变着法的安慰他:“大哥你别说那么多了,谁叫我们都姓武呢?这怕就是书上说的缘分吧?你哪儿不好来住院?”

“兄弟,说来话长了。我没病,我是探家刚回来。”

“回家?柳州么?还可以探家?”

说到家,他的声音又哽咽了:“爸爸去世了,死于交通事故,妈妈孤苦令丁病得起不来床。家门上的军属光荣牌也没有了,没有任何照顾政策。”他迎着小武惊疑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就是说,这个家没有人在当兵明白吗?”

小武忽然想起:“你不是还有妹妹吗?让她好好照顾妈。”

他差点哭出声来:“妹妹过得那叫什么日子,没吃没穿连自己都顾不住,生产队还不准假,我在了四天,她才回来过一天!”

小武黯然。自己不就是刚刚逃脱那种生活吗?

他又掏出了那张小武看过却不知道是什么的照片:全家四口人,有三付眼镜。他戴着校徽,妹妹还系着红领巾。

“呵!我可没有那么幸福的家!”小武酸酸的。

“你知道我探家是个什么样子?我现在是泰共军队的营长,是外宾!柳州的地方政府派了一辆轿车加三个人:一个驾驶员一个翻译,还有一个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吃住必须在指定的宾馆。三个人没日没夜的陪着我,就是我和妈妈哭得抱成一团时,他们仍象木头一般的立在身边。”

“ 为什么不多在几天呢?大哥你有没有媳妇,结婚了吗?”小武一连声的问道。

“唉!多在一天,妈妈多哭几场,见一面就走吧!比我那些死在老林中的弟兄可好多了。我不可能在老家结婚。我们这些人结什么婚啊!不过我有两个老婆,一个是当地人,一个是从景洪跑出去的重庆知青,她们……”

……什么?小武惊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看小武惊乍乍的样,他轻轻地笑笑:“兄弟你少见多怪了,在那边你只要养活得起,没人管你有几个老婆。这个重庆人原是我一个兄弟的老婆,这兄弟被政府军抓住自杀了。她只好跟我,总比饿死和做妓女好啊。”

……小武眨巴眨巴眼睛,听不懂了。

老兵拍拍小武的头:兄弟你太年轻了,我真羡慕你,这些事你永远不懂才好!

一瞬间小武觉得自己傻得可怜,这世界也太大了,千奇百怪的故事太多。面对着那么一个身份特殊的老兵、一个同姓大哥,原来所有的优越感顿时无影无踪了。

冬季天短,快黑了。小武说:“大哥你饿吗?我刚病好,经常在饿,我们吃米线去,我有钱。” 老兵说走吧我陪你。

两人在一个灯光昏黄的小馆子里坐下,要了两碗米线。小武憨憨地说:大哥你再讲些那边的事给我听好吗?老兵柔声说:“兄弟只要你爱听,大哥就讲。”

“我们的仗打得真窝囊,没有明确的战略目标,目的就是制造混乱,瞅空钻出老林,到山下的村镇去胡搅一通,消灭几个政府军,抢一些鸡猪和粮食回来。泰国老百姓和我们不亲,一有风吹草动马上报告政府军。我们瞎子聋子一般常常挨打,你想没有老百姓的支持能

打什么仗?一起过去的弟兄,死在那边的快有三分之一了吧。”

“那你们这到底为什么呢?你们的牺牲有什么价值呢?”小武不解的问。

“嘘-----兄弟你不要小看这里面的政治意义。”老兵第一次讲政治了。“泰国政府不是亲美反华吗?中国政府就是要给它造点麻烦,在国际上公开支持泰共造反,可是泰共的部队真是些土匪,不能打仗,反也造不大。所以就派我们过去。把他的东北部搅得一塌糊涂时,泰国政府就老实一点。当然他们也不是傻瓜,在国际上给中国一点好处时,先决条件就是要保证东北部的安宁。这时我们就惨了,上面命令不准打,就是眼睁睁看着政府军的运粮车队过去也不能打,可我们吃什么?不打仗并不见得少死人,你想啊,在老林里过日子,就是你得的这种病都死了许多人,还要对付烟军……啊……就是专门干大烟生意的武装,他们的装备比政府军的还好,又是地头蛇,死在他们手上的弟兄多啊!”

老兵一通话把自己说得脸上有些凄然,小武却听得似是而非,连忙说:“赶紧,大哥快吃吧。”米线在昏暗的灯光下成灰色,还有点馊臭味,饥肠辘辘的小武仍然连汤带渣的喝下一大碗。

老兵没有打住的意思,那广味越来越重的普通话,将小武带到了那遮天闭日的丛林中;那枪弹纷飞刀光剑影的战场上;带到与毒枭们的拼酒和赌窟中押命的地方……有胜利的欢欣、也有亲手击毙自己弟兄的巨痛。这些五光十色而又惊心动魄的故事,却是从那张憨厚的圆脸上、从那柔柔的嗓音中似小溪一般潺潺的流出,只是在回忆的路途中一不小心踢碰到那些紧锁在尘封里、轻轻一碰就会痛得撕心裂肺的 东西时,老兵才会被一阵呜咽哽住,话音嘎然而止。

夜深了,虽是勐腊,冬夜还是有点冷。老兵拍拍傻张着大嘴如醉如痴的小武:“兄弟你病刚好,小心再反。快回去吧。”

小武咂咂嘴浑身一激灵,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大哥你还能在几天?”

“来接我的两个弟兄已经动身,最多两三天吧,我们从南塔出去。”

“我找个拉菜的车,把你送到老挝孟塞好吗?从那走就近了。”这不知轻重的话是出口了,可小武压根儿就不知道能不能办得到。但他确实是诚心诚意的。

“谢谢好兄弟,我不能和你们一起,也没有人敢带。你记住了:我是外国人。为了你好,千万不能把我们的交往告诉别人,特别是领导!你懂吗?”

此时小武百感交集,觉得憋闷得难受,为什么会是这样?即使他是泰共,我们也是战友,这最纯真最崇高的交往却是象贼一样的偷偷摸摸。年轻的心实在难以承受这个现实,面对一团乱糟糟的无奈,小武哭了!哭着问:“大哥我们有缘不是么?我们今后还能再见对么?”

老兵的手使劲搂住小武:“好兄弟别这样,小伙子不能哭,我们肯定还会再见面。”他自己却哭了出来!

突然,老兵抬起头,闪着泪光的两眼直钩钩的看着小武:“兄弟,我告诉你,我探家回来就下决心了,我要走,我不干了!我还不到三十岁,不想在那边等死。”

小武大吃一惊:“你想上哪去呢?”

“回国!回家!回家当农民,领着妹妹一起生活。如果不允许,如果……那我就不知道了。也许会往南边走,乱闯吧!总比坐着等死强。你放心,我不会叛变投敌, 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对得起祖国和父母,这是原则!”

他慢慢地仰起头,望着灰暗的夜空重重的吁了一口长气。小武抹抹眼泪,不敢吭声,其实是不知道说什么。小武知道这大哥的心头是团团的黑雾迷茫,无论怎样努力也许都看不见一丝光亮。

再也没有见到老兵,他肯定是躲着小武。小楼上的灯又亮了两个晚上终于灭了。

一星期后,小武也出院了。




军营的大年,没有城市的喧嚣和豪华,却有着让兵们向往的温馨祥和:最起码,长官们时常弯着的脸,在大年的氛围中变的温柔可亲了许多。

然而好景不常。准备开年夜饭之前,一辆吉普车的出现,又把长官们的弯脸送了回来。

“紧急集合!!”

所有的口令都例行喊完一遍之后,长官捧着一张纸,大声地宣读着:“支队内部通报……不明身份者四人,着寮式军服,无武器……从巴柯一带渡河……

小武的头‘轰’的一下,“糟!是广西大哥,肯定是他!他回去还没有两个月,这说动就动,也不知他准备充分吗?”

“……我沿线各军兵种、各单位,即时起组织围堵,切实设置路卡……”

那年头那么多的部队在国外,时不时的有个别兵开个小差并不希奇,这种内部通报也不是第一次见。倒霉的开溜者面对如此严密的围追堵截,几乎都被抓住,即使有个别漏网者,只有一头扎进老林不出来,最终下场更惨!

“……所有干部战士必须端正认识……私放、私藏,知情不报……严厉处分……”一个个狰狞恐怖的词汇接二连三的从长官的嘴中蹦出。脑子里一堆空白的小武,从后脑勺往下一片麻木,冷汗也出来了。

“各分队带回,晚饭后出发!”

懵懵懂懂的蹲到了年夜饭的跟前:“他妈的这年饭做的是什么东西那么难吃!老子不耐烦吃了,走俅!”担忧、恐惧、无奈,压抑的愤怒和无人可诉的孤独感,使小武心情坏到了极点,毛戕戕的势头,此时不要说是安静地吃饭,要是有揸,恶打一架也是可能的。

迎面遇上提着个酒瓶的刘干事,他满脸酒花笑眯眯的:“小武你咋个不吃饭?”

小武不敢吭气,两个眼睛贼溜溜的乱转,咕噜了一句“想家了!”

“唉!你们这些长不大的鬼娃娃。小问题小问题,明年就好了!他拍拍小武的肩膀走了。

第三天早晨的早点名,捷报传来:芒塞兵站已截获四人及所有衣物行李,两人逃脱,另两人已正在押解途中。

——对于小武来说不啻于是噩耗!“广西大哥你糊涂啊!白让你钻了三年老林,怎么轻轻就叫人抓住呢?你明知道这边不承认你们,还要光明正大的走着出来。你说过如果,哪有什么如果!你如果往南走可能就不是今天这个样了。”

小武躺在营房外路边的草丛里胡思乱想了一下午,忽然信的事跃上心头,凭空的打了个冷颤:“他们要是说出来我就完蛋了!不!大哥是个光明磊落的硬汉子,他绝对不会咬我,我相信!”

晚饭前车到了,几个荷枪实弹的兵从大厢上跳下,随即拖下两个五花大绑的人。小武的心似提到了嗓子眼里,手脚无措的跟着大伙涌到车前。

啊!万幸!没有那张熟悉的圆脸!

他们的军服肮脏不堪,但看得出来是崭新的。见许多兵在看,其中一个对着这些兵大声说:“我们不是敌军,我和你们一样。我是云南谰沧人,六八年参军,我是党员。上头叫我们加入泰共,打了三年仗,现在不管不认了。我们不投敌不叛国,我们就是想回家……”

在长官的示意下,他俩被连拖带拉的送到一间孤立的小房子里关起来。

饭桌上宿舍里出奇的安静,一缕怪怪的、不明不白的气氛,从下午起就弥漫在军营中。大家对今天的事,谁都不想议论什么。

夜,时不时地从那间小屋里飘出些带着哭音的嚎叫:“我想我爹想我妈……我不当连长……我要回家盘庄稼……我不当泰国人……”

天亮了,长官们惊奇地发现:小屋的地下乱七八糟象杂货店遭抢一样,被子、衬衣内裤、毛巾牙膏、饼干香烟水果糖、刮胡刀打火机等等什么都有。看得出来这些都是从高高的天窗上丢进去的。

长官知道是怎么回事,查不出来他也懒得查。

小武整个上午跟屁虫一般的撵着刘干事,拼命地编诓唠毛讨他高兴。功夫没白费,刘干事说这几个人胆子不小,公然自己跑到兵站亮身份还要求支援,他们那里知道,我们所有部队两天前就准备围捕行动了。“要说呢,这些人真是汉子,只是……唉!不说了,我们只能执行命令,过天把他们好好的送到昆明,其他就不是我们管得了的。”

“那两个呢?”小武死皮赖脸的叮着刘干事。

“一个是贵州人,一个广西人,可能还是个不小的干部。兵站的憨兵给他们看通报,看完就跑,只抓住这两个,还问不出任何情况。喏,板凳上那两个包就是他们的,所有的身份材料都在我这里,这两个人肯定是要喂豹子了。”

刘干事解手去了,小武控制住狂跳的心,哆嗦着手一把拉开抽屉,见一个皱巴巴的黑皮本子,伸手一翻——一张硬壳照片翻出来。

啊!又是它——四个头跃然眼底,还有三付眼镜!

关上抽屉,一闪身溜了出去,怕刘干事看见夺眶而出的泪水,小武一阵猛跑,倒在离营房很远的一片草地上,尽情地发泄着。

“广西老兵,我可怜的同姓大哥,憨兄弟万万想不到会是这个结果。兄弟太年轻,什么也不懂,一点也帮不了你。”

“你是五六个年头的老兵了,相信你会有许多方案和随机应变的本领。即使迫于无奈钻进老林,凭你这几年在那边滚打出来的功夫,也一定能活出去,只是你太苦了!”

“家里事你挂也白挂。我的知青弟兄们已经开始陆续返城了,相信你妹妹也会很快回到妈妈的身边,她们娘俩相依为命,一切都会好的。我好后悔没有问你个地址,以后好去看她们。可是谁会想到这个结果呢?唉!憨厚的大哥,兄弟劝你一句:你要再往回走,你会害了她们的!”

“大哥,生死未卜的大哥啊!兄弟痛惜你!我们的缘分是不能以时间来计算的,不管你现在在哪里,不管你是在阴间还是在阳界,我相信你一定能感受到兄弟的思念和祝福。兄弟这辈子都会把你藏在心底的最深处……”

有这么一个大年初三的黑夜,年轻的士兵站在湄公河边,忍受着阵阵心痛的折磨,对着沉沉的夜空竭尽全力的喊着:

“大哥保重,一路平安!带着这祝福,走好!,”

星光下的大河,依旧坦然地、默默地蠕动着,山样沉重的哀痛静静地平伏在河底。

它也许永无长江黄河那样奔腾泛滥的辉煌,但你能否认它是另外

一种英雄吗?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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