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阚中干:“把心爱的人带上死路”(4)

阚中干:没有想,“断”的思想没有。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比她再好的人了,我一定要和她在一起,我把她看做是我的生命、我的灵魂一样,须臾不可离焉。

一边是肩负的使命、一生的前途,一边是刻骨铭心、无法割舍的恋人,两难之间,阚中干突然萌发了带小珍一起提前进入大陆,戴罪立功的两全之策。小珍在身边既是一种掩护,又能协助自己开展工作,如果成功,台湾方面也会认可他们的感情。几经迟疑,阚中干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小珍,小珍毫不犹疑就同意了这个计划。

陈晓楠:她是义无反顾的吗?

阚中干:她义无反顾。她当时同我讲了:“你回来以后,我们两个留下一个小孩,你死了以后,我把小孩抚养大。”

陈晓楠:你们俩都是感情至上的人。

阚中干:都是。我看了《上海滩》,里面有个女子叫冯程程,她的性格就像冯程程。

阚中干以最快的速度办好了进入大陆所需要的手续,并写了一份详尽的报告交联考员转呈台湾“国防部情报局”。1958 年12 月15 日早上八点,阚中干和小珍如约在白角码头碰头,坐摆渡到黄坎,随后两人一起踏上了香港开往大陆的特别列车。

阚中干:报告上写得很详细,说我们用私奔的方法回大陆,我会按照台湾布置给我的任务开展工作,我还再三强调要戴罪立功。

陈晓楠:这一路上,两个人是什么样的心情?

阚中干:好轻松,好愉快。哎呀!我有老婆了,有家了。

陈晓楠:不紧张吗?你是要进入大陆呀。

阚中干:不紧张。那时候蛮轻松、愉快的,旁边有了一个人,觉得好像更有力量了,更有支撑力了。我们坐在开往罗湖新界的火车上,一路聊天。后来一个警察说:“车子到了啊,你们两个人讲得这么有劲。”

陈晓楠:准备了这么久,作为一个特工真的要过关口时,没有一点紧张的感觉吗?

阚中干:跨过关口的时候蛮紧张的,台湾那时候形容这个关口是鬼门关、阴阳界,香港是天堂,这边跟北纬38 度一样,是地狱。在台湾把大陆描绘成这个样子,所以心里还是很恐惧的。进到深圳以后,吃的饭是红米饭。那时候搞“大跃进”、“人民公社”,生活蛮苦的,吃的东西这么粗糙,菜都没有油啊。

跨过“鬼门关”,踏入了被描述成恐怖地狱的陌生世界。面对生死未卜的未来,阚中干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但想到“党国”对自己多年的培养,一股豪情又不禁油然而生。三天后,阚中干和小珍乘火车抵达上海,和阔别了整整二十年的父母兄妹团聚。一切看上去都是如此顺利、波澜不惊。

阚中干:“国家”为了培养我,花了这样多的人力、物力、金钱,我现在吃的、穿的、用的,都是通过纳税人的捐税来的。“国家”今天叫我回大陆潜伏,这条路即便是火海,是死亡的路,我也应该去。“国家”对我太好了,我应该去死的,我应该忠。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陈晓楠:那你怕别人发现你的身份吗?

阚中干:不怕,很坦然。

陈晓楠:为什么?

阚中干:我一没开展工作,二你也没抓住我的东西。我怕什么?我是港澳回来探亲的,我振振有词的。

阚中干和小珍两人像一对蜜月中的新婚夫妇般在上海生活了四天。用阚中干的话说,这四天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然而,幸福却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1958 年12 月23 日,两名陌生男子突然出现在阚中干和小珍面前。

阚中干:他说:“你叫阚中干吗?”我说:“我不认识你呀。”他说:“跟我们走一趟。”

陈晓楠:这时候觉得要出事了吗?

阚中干:还没有。当时我想我是从港澳回来的人,例行公事要谈话,说说问问,不会有什么事。跟他们走到南京西路成都路口的时候,一部轿车停在路边,这两个便衣叫我们上车。上车以后,就把我们两人隔开。车开的时候,我眼睛往外看马路,看车子往哪里开。他看见我朝外面看,就把汽车窗帘拉起来,不让我看。开了一段路以后,他叫小珍下车。我当时心里那个急啊,她是广东人,普通话都不会说,把她带到什么地方去呢,我心想。

陈晓楠:那时候跟她说话了吗?

阚中干:没说话啊。心里想,这一分开,生离死别,至于今生是否能再见面,不知道了。

这一天是冬至,也是阚中干生命中最黑暗、最漫长的一天。恐惧、未知、侥幸、茫然,太多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使多年后的阚中干始终无法准确地复述那一刻在囚车上的心境。当小珍被押下囚车的那一刻,她回过头来,和阚中干对望了一眼。那个时候他们决然不会想到,两个人之间目光再度交接,竟然是在整整三十年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