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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 东风(15)

真的有情况。

原来,白秘书他们刚出门,顾小梦便下楼来跟哨兵套近乎,先是绕来绕去地说了一些闲话,主要是把她的非凡身份抖搂出来,后来才道出真情。干什么?要哨兵帮她给一个人打个电话,叫那人速来此地,她有急事相告。当然,哨兵做好事不会没回报的,她许诺事后一定好好感谢他。至于那人的情况,哨兵说他姓简,是个男的,还有一个电话号码,其他情况不详。

简先生到底是个什么人?顾小梦为什么这么急着要见他?是阴谋,还是阳谋?肥原望着窗外,陷入了沉思。不一会儿,他转过身,吩咐哨兵:“你回去告诉她,你已经打了电话,对方没人接。”哨兵刚要走,他又补充说,“记住,以后都这样,只要她催你来打电话,你就来,回去还是这么说,没人接电话。”

哨兵走后,肥原把刚才顾小梦和白秘书的谈话记录要来看,末了问王田香:“你看出什么了?”不及王田香作答,他又说道,“我这回看出了两个顾小梦:一个是仗势欺人、行为放肆的泼女子,仗着老爹的权势,天不怕,地不怕;一个是经验老道、胆识过人的老鬼,通过装疯卖傻来迷惑你,玩的是一个反常和大胆。”

说得太高深,王田香无言以对。

肥原解释道:“她不是放肆地说自己就是老鬼嘛,我们刚才的直觉是她在耍赖,无理取闹。现在看不一定,你想过没有,如果她真是老鬼呢?这就是智慧啦,胆识啦。你们宋朝不是有个故事嘛,说有个小偷去财主家偷东西,小偷在屋内翻箱倒柜地找也没发现财宝,原来财主把财宝当干货,跟一大排腌肉、干辣椒一起挂在屋檐下。这是一种逆向思维,是流氓的智慧,出奇而不意,出奇而制胜。”

王田香看主子脸上发光,语出惊人,明显是进入了角色的样子,心里备受鼓舞,兴奋有余。过度的兴奋反而使他脑袋一片空白,说不出有质量的话,只是献殷勤地说:“刚才金生火也说她是共匪。”

肥原沉吟道:“金生火的说法本身并不可信,但是放在现在的顾小梦身上,一个要急于与外界联络的人身上,就值得重视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找到一个最简单有效的方式来证实我们的怀疑。”

肥原决定打一张兵家老牌:借力用力,诱敌入瓮。他要求王田香马上给简先生打电话:“你就告诉他,顾小梦现在公务缠身,走不开,托你给他带了点东西,你要见他。”

事情就这么来了。

就打电话找简先生。

果真是有个简先生!

简先生听明事情,不知道这是个套,高兴死了。惊喜万分。一种突然而至的喜出望外的心情跃然在电话里。喜形于声。于电线。于话筒。连离话筒有几尺远的肥原都感觉到了。于是,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地点:时间当然是越快越好——立刻出发;地点嘛,当然是家里头最好——这样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现在的问题是带什么东西?东西其实是次要的,关键是要在东西里设个机关,把顾小梦和简先生的身份试探出来。肥原认为,假定顾小梦真是老鬼,简先生多半是另一个老鬼。老鬼的上线,或下线。她急于见他的目的无疑是为了传情报。按照这个思路,肥原设计在东西里夹藏一片纸条,以老鬼的名义通知简先生速去某地取货。

东西挑来选去,最终选定肥原从上海带来的一筒饼干。铁筒的。纸条被讲究地放在饼干底下,无意是发现不了的,有心找又是找得到的。肥原认为,如果顾小梦是老鬼,简先生受礼之后必定会去找这纸条,并且一定找得到,继而按约行事,去某地取货,否则另当别论。

一切准备妥当,王田香出发了。

简先生是个北方人,身材高大,说普通话,围长围巾,戴眼镜。总的说,形象有点模糊不清:既像个水手一样人高块儿大,孔武有力,又像个书生,举止温文尔雅,说话客客气气。见了面,王田香总觉得简先生有些面熟,一问一说,明白了。原来简先生是时下杭州城里的当红名人,年初主演过一出反映中日友好的话剧,印着他头像的海报贴得满大街都是。后来该剧还专门去他们部队演过专场,更是忘不了了。

简先生住的是客栈的出租房,在二楼,有里外两间房。里屋是卧室,床头柜上有顾小梦的相框,说明两人可能是在搞对象。相片是套过色的,嘴唇鲜红,眉毛清黑,面颊桃花一样粉,白里泛红。粗粗一看,顾小梦有点不像顾小梦,仔细看,还是像。外屋是客厅兼着书房,王田香在沙发上坐了一小会儿,抽了一根烟,与简先生略作小聊。以王田香之见,简先生的表现还算正常,没有做贼心虚的那种迹气,言谈随和,不像个地下党。但是丢在沙发上的一本书,又让王田香觉得有些警疑。这是著名进步作家巴金去年刚出版的新作《秋》(1940年7月出版)。后来去看书架,上面有好多巴金的作品,什么《家》啊,《春》啊,《灭亡》啊等,都有。此外,还有鲁迅、茅盾、丁玲、蒋光慈、萧军、柔石等左翼作家的很多作品。一大排。莫非他替皇军唱戏是假心假意的?肥原在电话里听到这情况后,立即变得煞有介事地命令王田香:

“盯着他,只要他去了纸条上约定的地方就抓他!”

但简先生没去,起码是没有马上去。他送走王田香后,即去了剧团,然后一进不出,好像是知道外面有人在盯梢似的。王田香守望两个多小时,守得心烦意乱,直到天色见晚,才安排一个兵守着,自己回来向肥原汇报情况。

肥原听了汇报,分析来推测去,最终认为顾小梦是老鬼的嫌疑仍不可排除。他说:“现在不去,不等于晚上不去。即使晚上不去,哪怕是永远不去,也不等于他是清白的。”言外之意,似乎怀疑王田香行事不慎,被简先生识破机关了。

王田香看出主子的疑虑,赌誓说他行事绝对谨慎,绝对不会让对方有所怀疑。

肥原嘿嘿地笑道:“你的意思是说简先生肯定不是共党?”王田香哪敢夸这个口?“所以,”肥原说,“还是派人盯着他吧,别让上钩的鱼又跑了。”

总的说,情况不尽如意,似是而非,亦是亦非,难以速战速决,只好暂且撂在那儿,以观后效。观又是怎么观?是顺其自然,还是挖渠引水?肥原偏向后者。那么挖什么渠?引什么水?肥原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后来王田香不经意说起,顾小梦在酒桌上是个积极分子,肥原顿时有了主意,果断地说:

“那我们就来给她摆个鸿门宴吧。”

殊不知,到了晚上,在酒桌上,李宁玉又冒出来,模糊了肥原的视线!

晚饭是肥原亲自陪他们吃的,在食堂包间里。伙食很好,有鱼,有鸡,有酒。酒是烈性的白酒,钱江大曲。肥原就是要他们吃酒,多多地吃,吃出个酩酊,吃出个酒后吐真言。所以一上来,肥原亲自给各位倒上满满的一杯酒,并带头举起酒杯:“来,大家举杯,这是我与各位在此吃的第一餐饭,我希望也是最后一餐。”

意思是说,他希望把老鬼揪出来,好让大家散伙。

换句话说,他希望老鬼在酒精的作用下露出尾巴。

但是李宁玉不肯举杯,她说她酒精过敏,从不喝酒。肥原问在座的,李宁玉说的是否属实,众人都说不知道。因为李宁玉从来不跟人交际,没人跟她在外面一起吃过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