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年猪

杀年猪

作者: 美 桦 推荐人:《龙门阵》杂志社 来源:《龙门阵》2010年12月

在我孩童时代,农村人要想杀头猪,必须先向国家缴一头毛猪,办了宰杀证才有资格。那时粮食少,人们填饱肚子都很困难,哪还有粮食喂猪?采购站规定缴毛猪要130斤才达标,一头猪很多人家喂了一两年,采购站除去几斤食,那猪还是不够秤。村民卖猪的时候,为了避免猪在路上屙屎撒尿减少体重,会找一个背柴的背架,在上面垫上草,把猪按倒后五花大绑捆在背架上,再请三四个人抬上猪飞跑至采购站。猪坐上“轿子”后一点不领情,发出刺耳的声音表示抗议,从乡村一直叫到乡场上的采购站。

村里陈老二家养了一头猪,往采购站送了几次都没交脱。陈老二媳妇是盲人,只能在家里做一点家务,两个正在读书的娃儿又不理事,回家书包一丢就到外面耍去了。家里喂猪要糠没糠,要粮没粮,全靠陈老二收工回来到地里扯点猪草,那猪饱一顿,饿一顿,喂了一年半看上去才像一头出栏的猪。陈老二请了人,抬到采购站,除去食重,净毛猪差5斤才够130斤,采购站不肯收。陈老二只好把猪抬回家,又喂了5个月,抬去一称还是差3斤。陈老二软磨硬泡,采购站的人还是斩钉截铁地说:“不收!”

陈老二灰溜溜地把猪抬回来,心中怒火全发泄到两个儿子身上,解下拴猪的麻绳,把两个儿子打得哭爹喊娘。两个孩子被打怕了,答应陈老二以后每天放学扯一篮猪草回来。

猪被一家人精心呵护了半年,陈老二左看右看还是不放心,请来几个懂行的村民看那猪是否够秤。陈老二用几片菜叶把猪引诱到一旁,挠着痒痒,几个汉子衔着烟斗站在一旁仔细观察,估量那猪到底够不够秤。那时乡下只有大抬秤,要是把猪捆上过秤,猪一旦受到惊吓,几天不吃食,又要瘦下去几斤。陈老二不敢冒这个险。几个汉子蹲下身子,用麻线围绕猪脖子一圈,然后取下来用食指和拇指丈量麻线的长度,以确定猪脖子的大小,再和那些够秤的猪比较了半天,最后一致认为够秤了。

然而,现实就是那么残酷,那头猪被送到采购站过秤,除去8斤饱食,还是差1斤达标。这头喂了两年多的猪,最后在春节前让主人吃了“对半开”。

分年猪结怨

所谓“对半开”,就是没有办宰杀证的猪,宰杀后公家一半,私人一半。吃“对半开”有两种办法:一是单独吃,自家把猪吆到采购站,杀了猪背一半肉回来;二是合伙吃,一家把猪抬到采购站办宰杀证,另一家无证的杀猪,一家分一半肉。那年头肉食很稀罕,乡下人很精明,生怕采购站的人大手大脚地把到嘴的肉糟蹋了,很多村民不愿意把猪赶到采购站宰杀;要是两家人合伙吃“对半开”,就把个头小的猪抬去缴毛猪办宰杀证,大的留下来两家一起想办法催肥长膘,到时候宰杀平分。总之是想尽办法为自己多留点肉。

村里有一姓蒋的两兄弟,成家后各自另起炉灶过起了小日子。这年,两家都只养了一头猪,商定合伙吃“对半开”。老大家人多、口粮紧,猪养到130斤,赶紧抬到采购站办了宰杀证。老二家把猪留下来悉心照管,老大家媳妇每天收工都要扯些猪草送过来。两家人每天至少要到猪圈看四五次,那头猪在两妯娌的精心照顾下长得膘肥体壮。

转眼到了杀年猪的日子。老大家院子宽一些,就把猪吆到那里宰杀。两家人忙前忙后,看着猪开膛破肚后露出厚厚的膘,高兴得合不拢嘴。两家人平均分了肉,老大对老二说:“干脆把猪油一锅炼了,你拿熟猪油和油渣回去,省得再去沾一次锅。”

老二立即同意了。两弟兄把猪油切成块,烧火,炼油,配合得非常默契。可油还没炼好,老二媳妇那张俊俏的脸早已乌云密布了。老大家有6个孩子,闻着猪油香味,看着那已经变黄的油渣,围在锅边好说歹说要尝一坨。几个孩子轮番尝下来,猪油渣少了一大碗,老二媳妇自然不高兴了。

老大的媳妇脾气火暴,看不惯别人给她使脸色,拿起一根荆条,打得几个孩子鬼哭狼嚎的。一时间,当妈的在哭,当孩子的在叫,差点没把这个农家小院给掀翻了。

两家媳妇从此结怨,这疙瘩一直到包产到户后才解开。

偷杀年猪

就在当时那个特殊年代,还是有人天不怕地不怕,不办宰杀证,也不吃“对半开”,偷偷就把猪杀了。我有一个在煤矿站当工人的表哥,胆子大,人也精灵,他家的猪几乎年年都是偷着杀的。

入冬以后,表哥提前两个星期就让家里做好准备,悄悄备好盐巴、辣子、花椒等腌肉的物品,劈好烧水退毛用的柴火,约定好回家杀猪的时间。到了这一天,表哥带着杀猪匠,背上买好的接槽猪,连夜赶几十里山路摸黑回家。冬天的夜晚,万籁俱寂,呼呼的北风割得耳朵生疼。表哥到家已是深夜12点过,家中3个孩子早已睡熟,他母亲和媳妇早已烧好了一锅滚水等候。表哥不等解开背篼里的小猪,就打起电筒,和表嫂一起轻轻走进猪圈。表嫂给猪搔痒,待猪安静下来,表哥将准备好的一个麻布口袋轻轻套在猪嘴上,捆上细绳。一切准备就绪,两口子配合杀猪匠,按猪脚的按猪脚,捂猪嘴的捂猪嘴,那猪还没完全从睡梦中醒来,就已成了刀下鬼。接下来就简单了,退毛,开膛,清洗,肢解,腌制,整个过程都在紧张的气氛中有条不紊地进行。天亮前,必须结束这一切。表嫂炒点肉,表哥和杀猪匠喝完酒,就乘着夜色匆匆返回煤矿站了。

表哥常年在煤矿站,家里只有老母亲、表嫂和3个孩子,一般人不会怀疑,但也不保险,那时阶级斗争抓得紧,经常有民兵晚上查夜,万一撞在枪口上就糟了。临村有一家人半夜三更偷杀猪,被查夜的民兵抓了个正着,父子俩都被扣上“破坏革命生产”的帽子,挨了批斗,从此在村里抬不起头来。为此,表哥想了一个更好的办法:依然头天晚上和杀猪匠悄悄回家,把杀猪时间安排在第二天生产队出工的时候。这天,表嫂照常出工,他母亲在房前自留地里干活,担任警戒放哨任务。一旦猪的叫声传出来,他母亲立即声嘶力竭地咒骂家里那头黄牯牛:“瘟死的牯牛,你发疯啦,猪儿哪里惹到你了嘛,弄得它惊叫唤(四川方言:大声叫)?”

偶尔有人从表哥家门前经过,听到里面有猪叫,也以为是牛在欺负猪。至于表哥家的猪怎么长不大,他母亲还时不时在外面放烟幕弹:“我家简直是撞鬼了,那瘟死的猪喂了几年,越喂越倒缩,几年了连点油星星儿都看不到,肠子都快锈断了,背时(四川方言:倒霉)哟!”

年猪饭

到了20世纪80年代,国家放宽政策,取消了缴毛猪办宰杀证制度,年猪杀多杀少没人追究,农村一下子热闹起来。到了杀年猪的时候,家家户户笑逐颜开,跟置办一场喜事差不多。主人家杀年猪该请的客提前请到,做的菜都跟猪肉有关:回锅肉,炒肉片,炖排骨,烧肥肠,爆猪肝,煮血旺,炸酥肉,元子汤……花样不多,却实实在在。村里一家人杀猪,家家出动,关门插锁,扶老携幼,邀邀约约去吃年猪肉。大猪少说要吃掉一半,小点的猪一头还不够吃。村民们穷怕了、饿怕了、馋怕了,现在一下子有了底气,家里有的是粮食,每年喂三五头猪不成问题,吃掉一头猪算啥?一年苦到头,不就图个喜庆、热闹、高兴吗?

随着时间推移,农村杀年猪的喜庆、闹热场景渐渐远去。如今很多集镇或人口相对集中的村落,村民们在杀年猪这件事上又有了新变化:一年要杀几头猪,但不会在同一天杀。村民们生活水平提高了,嘴巴也刁起来了,除了吃腌制的腊肉外,也想吃点新鲜肉换换口味。年前杀一头猪,估摸着肉吃得差不多了再杀一头。冬天猪肉用一点盐腌着慢慢吃,夏天杀了猪吃不完的肉卖给村里其他乡亲。后来,有人从中看到了商机,置办了专门的灶具帮人杀猪。村民早上把猪吆过去,两三个小时后去取肉,省事儿又省心。

去年提前回农村老家过春节,遇到家里杀年猪,居然没有人来吃年猪肉。我一问母亲,才知道现在村里人人都忙着挣钱去了,就算你弄好了,也没有人来吃。村里请客吃年猪肉的习惯也不知从何时起淡下来了,听母亲说,随着村民生活条件越来越好,每家每户经常都在杀猪吃肉,请来请去觉得太麻烦、太浪费,慢慢就不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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