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出国部队的老兵们——心底的墓碑

天晴文集 收藏 1 1955
导读: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中南半岛战争中,成百上千个共和国军人永远地留在了那块土地上,而今依然默默无闻……

出国部队的老兵们—— 心底的墓碑天晴

在老挝的勐塞,有一个带着纪念碑的陵园,我的两位云南老乡就躺在这里!先后来到这里的还有许多年轻的士兵,他们各人都守着一个红土堆,一堆红土就有一个故事,一大堆故事的后面就有了成千上万牵挂这里的人……

云南老乡的连队在那条山沟里施工——当年“胡志明小道”的一段。每当夜深人静时,似乎还能听得见那熙熙嚷嚷的人声;叽叽嘎嘎的独轮车;还有成团的蠓虫小咬和扑鼻的汗臭……像一条极不规律地搏动着的血管,数以千万吨计的战争营养被源源不断地被输送到越南各地乃至南越。

恼怒的美国人终于发现了小道,于是,一个个铮亮的轻型小炸弹从高空慢悠悠地飘落在人流中。火光一闪,响声并不大,极似过年时大孩子们玩的“大地雷”,连旁边马驮子上的木箱都炸不坏——然而,民工们军人们却一片片到下,惨叫声声、血流成河,人人身上千疮百孔,数都数不清有多少伤。

“菠萝弹!”越南人这样称呼它。外形似菠萝的子母弹,内中藏着许多个小炸弹,而每个小炸弹中有千百个小小的钢珠铁弹,一旦爆炸时,没有多少爆震和摧毁力,却能大面积的杀伤人群,这就是美国佬用来对付“人海战术”的一大绝招!然而这种炸弹也有不爆的,飘落下来后藏于松软的泥土中,也许永无出头之日和爆炸的辉煌。但是,一旦被钢铁之物靠近触动时,它将带着被埋没多年的满腔怨气而疯狂地发泄……

不幸的是,筑路部队遇到了它。

云南籍的班长笑眯眯地蹲在一旁,嘴里还连笑带骂:“这个小俅娃娃,毛都还长不全就打听这事,过两年后我再教你!”

在大伙的哄笑声中,灰头土脸的一个小兵像从土里拱出来似的跳到班长跟前:“不是的班长,不是我要打听,我是看着江老兵那瓜样,帮他着急,帮他打听的……”

小个子四川兵挤眉弄眼地笑着,把众人的目光引向了一边——后面,杵着铁锹站着的大个子、像堵墙似的江老兵,他满脸通红,大手连连摇着,急得说不出话,那样子更把大伙逗得乐不可支,笑得满地乱滚。

“小耗子……耗……崽子……你……你捉弄俺,小心晚上俺一把捏扁了你个俅的……”性子像姑娘似的江老兵,却是货真价实的山东大汉。他是超期服役的老兵,下月就安排探家,到家就结婚。最近几天,乐昏了头的老兵被促狭的四川兵套出了实话,甚至还交出了新媳妇的照片。

班长好不容易忍住笑说:“江老兵,不要理皮他们,这些俅娃娃哪样都不懂。过天我俩个跑到老林里,我教导教导你,教你几招……”班长是春节前才结的婚,半年的婚龄,在这伙人中却是神明一般。他摇头晃脑似是在回忆半年前的新婚之夜:“这个新媳妇嘛……啊!新媳妇也是人嘛……啊!凡事嘛……你想的,她也想……啊!”

班长眼睛一睁,扫了一眼跟前这几张馋巴巴的嘴脸,突然大喝一声:“滚!我这是在给江老兵上的小课,你几个俅娃娃还没有资格听呢!滚远些……”

又是一阵大笑冲天而起,旁边看热闹的树叶小草都被震得裟裟发抖。

抽够了烟的班长站起来,抬头看看天,放下脸说:“停止扯淡!还有一个土方,干完收工,动手!”

江老兵的铁锹,在解放鞋的重踏下,深深的钻进了松软的红土;小四川还在意犹未尽地擦着笑出来的泪花;班长的一口带着浓烈烟油味的唾沫刚刚落在右掌上;俯身下去拿铁锹……

……世界就在顷刻间变了样!

那爆炸声并不震耳,却像撕裂什么东西似的难听,随着这难听的声响,他们中间的地上冒起了一团土红色的雾,俯身拿铁锹的班长和一个兵再也没有直起来,倒在地上虾似的弯成一团,痛苦地痉挛着抽搐着;刚刚收起笑容的小四川双手捂脸,鲜血顺着指缝汩汩地往下流,最先叫起来:“班长……班长啷个搞起的,啥子事哟,我看不见了……”尖细的叫声很快变成了哭啼。只有身后那堵墙没倒——铁锹杵着的江老兵仍然威风凛凛地站着,只是他的裤子只剩下些碎片片吊在腰间,无数条红色的小蛇顺着两腿向下游动……

都惊呆了!

这太不可思议、太不近情理、甚至是荒唐的事情,在这个下午,实实在在的发生了。等到最初的震惊过去,刚才被震惊掩盖着的巨痛突然出现在各人身上时,人们这才明白、才相信了这个残酷的事实——一个“菠萝弹”在五个人的中间爆炸了!

暗夜,在悲痛的时候确实是好东西,它能遮挡住那刺心刺眼的景象,军人的眼泪和哭泣在它的掩盖下得以尽情。

我在球场边的土埂上紧挨着一个黑乎乎的兵坐下,伸手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拍拍算是打招呼:“老兵哪里人?”我小声问。

“云南昭通!”黑影嗡声嗡气地应答着。

“啊!老乡你好,我是昆明的” 在异国山林中,昭通人和昆明人确实是老乡。

老乡没有应答,我扭过头去看,却发现他的脸扭朝另一边,一只手伸过去摸索着身边的白布单子,我知道那就是牺牲的战士。

“他们是哪年兵?” 我轻轻问。

“七O年!”黑影回答。

“真是老兵了!哪里人?”我的问像是捅到疼处,黑暗中的人一开腔就带着哭声:“是我老乡啊!还有班长也是老乡,我们一起当的兵,五年了啊!还有一个没死,被你们医院的车拉走了,就是班长和这个……起不来了……”

哽咽使老兵的话音戛然而止……

那一刻我特别笨,想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只能伸开右臂搭在他的肩头轻轻地拍。

当狭长的天幕变成灰白,场上人头可数时,士兵们迅速擦去了泪水,人人都板起了脸,千人一面迎接着新的一天。而新的一天像是懂得应景的情调——为送丧准备了一幅阴霾的面孔。白色的床单掀开了,床单掩盖着的景象使我心惊肉跳,几年中处理遗体的差事没少干,早已经习惯了麻木了。然而眼前这张脸的形状,使我还没有动手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双手微微颤抖了起来——也许是爆炸前一瞬间的笑模样凝固在脸上?也许是致命伤的疼痛使得脸上的肌肉痉挛?总之一眼看去那是一张僵硬的笑脸!从头颈部一直到胸腹部,密密麻麻数不清的暗红色点,凑近了看,每个点都是一个被凝血糊住的小洞。他们俩离炸弹最近,而且是弯腰面向,估计是有弹片直接击中心脏……

老乡的红土堆前只有一块白色的木板,上面写着黑色的字。中南半岛的雨季旱季更替了几十回之后,那红色白色和黑色早已融进了这片广袤的绿,墓碑却竖起在活人的心底,一年又一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一年又一年,用心来承载这墓碑的人们越来越多,十多万啊…… 摘自本人系列长篇小说《上寮轶事》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4
回复主贴
聚焦 国际 历史 社会 军事

猜你感兴趣

更多 >>
1条评论
点击加载更多

发表评论

更多精彩内容

经典聚焦

更多
发帖 向上 向下
广告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