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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真快,展眼之间,荒唐村沉没水下已经三个月了。洪水,不但没有下退的迹象,反而又上升了寸把。这可急坏了湖东县委。县城座落在双水镇,双水镇地势最高的地方大小镜子山,也只裸露出一条脊背,仿佛大海上随时都会被海水吞噬的珊瑚礁。县政府大楼和双水镇中心小学也只露出几个峥嵘的屋角,成为大海中确定方位的一个标识。无疑地,再这样等待下去,县委工作非要瘫痪不可。看来,搬迁县城势在必行了。除了几个当地出身的县干部对县城搬迁持有异议外,大多数同志都同意了。只是搬迁县城不是说说就能做到的事,除了要征求吉庆行署同意并支持外,还必须得到安平省委省政府领导同志的同意,省人大会议的批准。有一整套程序要走,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好在这次长江发大水非同寻常,千年不遇,各级领导支持的可能性极大。话说回来,就算所涉及的领导和部门都赞成了,搬迁所需要的大批物资和金钱从何而来呢?这才是最头痛的问题。不能一切都指望上级部门划拨,要积极主动,多方筹措资金,等靠要的思想要不得。

方春来书记拿出当初打小鬼子的激情,跑上跑下,陈说利害,终于争取到了吉庆地委行署主要领导王大业同志的全力支持。他们决定将湖东县城由双水镇搬迁到江阳镇,并将湖东县更名为江阳县。这是因为江阳镇也是一座古城,虽然规模不大,但位于山区,地势高,这次长江发大水就没有淹到。第二点,有利的条件是,它处在长江边,交通方便,可以依托长江黄金水道发展经济,有利于工农业的生产和人民的生活。第三点,江阳镇历史悠久,西汉汉武帝曾经南巡至此,东晋时期曾经设置过县治。

这三点理由十分充分,其它的就更不用说了。

王大业书记作出决定之后,又亲自带着县委书记方春来七上省城,找有关的负责人,讲述实际情况,并在安平省第二届人民代表大会上作了精彩的发言。大会顺利通过了《关于湖东县更名及迁址报告》,审核批准了搬迁费用来源财务工作报告,并且上报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务院备案。

等到这一系列手续办下来,已经是一九五五年十二月了。


村民再怎么会节省,刘三爷刘双英军长从部队运来的救济粮,也吃完了。刘公山上,荒唐村农民再一次陷入饥饿的恐慌。原来大家都认为,这次发大水,跟往常年份一样,一两个月就退去了。大家忍一忍,啃点树皮草根也就混过去了。可是,今年发大洪,真的跟往年不一样,三个月了,洪水丝毫不退,仿佛要跟荒唐村的村民比耐心。哪谁扛得过长江啊?它又不要吃不要喝,它永远饿不死,人就不同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更何况村民们已经有三个月没有填饱肚子了。人啊饿得恨不得吃人肉了。老鼠肉蛇肉黄鼠狼肉猫肉狗肉,反正能吃不能吃的动物,能吃不能吃的植物,都给人啃光了。刘公山上,光秃秃的,像和尚新剃的头。观音土都成了美味佳肴了,那东西实肚子,耐饥,抗饿。可是,吃多了,拉不屎来,肚子硬硬的,像一块石板。人的鼻子会青脸色发亮,不久就会大叫死去。

地主婆刘钱氏就是这么死的。虽然可怕,虽然恐怖,可是,人们饿得很,就是给观音土撑胀死了,也要吃啊。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荒大憨,唐二宝再也按纳不住了,再也不管上面的命令了,两人带着老婆孩子,半夜三更,偷偷地划着自己扎的竹筏子,溜过民兵哨位,到北方讨饭去了。一石激起千层浪,中国人,做任何事,只要有一个带头的,就有成百上千人后跟。因此,中国只缺登高一呼的领袖,从来就不缺少盲从的群众。

地主婆临死那一天,慢慢 地爬到亲生的儿子刘飞龙刘飞虎窝棚,原想交待几句什么话。做娘的,最不放心的,就是儿子了,哪可是从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可是,还没等她开口,刘飞龙就大声怒吼:

“地主婆,给老子滚,老子最不想看到你这个怂样。可怜老子三十好几了,还被人家人前背后的骂地主狗崽子,做狗都抬不起头来。有你们这样做地主的父母,老子可倒了八辈的霉了!”

刘飞虎更是二话不说,从地上拎起她老娘,一把就扔到大路上,直嚷嚷,“地主婆,老子早已尺跟你划清了界限,少跟老子拉扯关系。”引得许多窝棚里伸出人头来。她娘已经进入回光返照阶段,哪里禁得起这不知轻重的三拽两拖,头一歪,眼一闭,咽气了。

地主婆刘钱氏的尸体在路上躺了一整天,也没有人上去瞧上一眼,大家都远远的绕着路走。荒唐村的村民对刘双喜一家的怨恨实在太深,当年,恶霸地主刘双喜逼得多少家庭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谁家要是有一尺地,早早晚晚都会被刘扒皮扒去。整个荒唐村俯伏在他脚下多少年,村民听到他的名字都胆颤心惊。当面按着辈份都喊他大爹,背后都喊他活阎王。一九四九年底,刘扒皮给土改工作队一枪崩了,许多村民都在家里烧高香庆祝,人人喜气洋洋。


天黑以后,刘翼德才返回窝棚,他妻子章彩云递上一碗野菜糊糊,他饿极了,三口两口就咽下了。这几天,刘翼德仗着自己水性好,和刘翼农刘翼民到水圩一处沼泽地里采野藕,回来当饭吃,多一点就让老婆拿出去卖钱。每天回来都还挺高兴的,可是今天不知怎么了,闷闷不乐。

章彩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瞧你这么不高兴,是不是出了点啥子事?”

“出啥事?险些出人命了。”

“谁呀?这是怎么的这是?”

“还不是瞎老太太的独生子刘心运?那家伙又不会水,非死活缠着要跟我们一阵发洋财。不会水,还往莲花多的地方跑。也不动脑子想想,藕多没人采,还不是水深吗?结果倒好,藕一节演戏采到,小命好危险弄丢了。真是麻烦,弄得我们今天都没心情,以为来了水鬼,没有采多少。”

章彩云一开始还胆颤心惊,一个劲地在心里念佛,后来听说没事,心里一块大石头才算放下了。她告诉丈夫,地主婆刘钱氏今个儿死了。

死了就死了,刘翼德瞪大眼睛不以为然。这年头死人不是新闻,谁也不会关注多少。

“可是,她的尸身都没人给下葬。”

“活该!早有今日,何必当初。当年她放狗咬,那个疯劲狂劲,今天想起来还气。我腿上的伤疤还在呢。”

“何必呢,人死了,罪也就消了。”

“看不出你还这么心善。”

“我怕晚上什么野东西出来,将尸身咬烂了,拉扯得到处都是,也不好啊。”

“她活该,这就是她的下场。”

“不如我俩趁天黑没人知道,把她拖到什么地方给埋了吧。毛主席教导我们,做一件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只做好事,不做坏事。”

刘翼德没话了。他从心里敬佩毛主席。

于是,夫妻二人趁着黑暗的掩护,偷偷地将地主婆刘钱氏的尸体,拖到刘公山背后,一个旮旯里埋了。神不知,鬼不觉。

第二天,人们在大路没有发现地主婆的尸体,都没有作声。民兵营长刘双月气不打一处来,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一定查出是谁干的好事,地主婆给什么好处给他了。村长刘凤鸣毕竟年岁长了些,连说,算了,算了,跟一具尸体认什么真,较什么劲。就是刘扒皮当年被土改工作队枪毙了后,不也埋了吗?刘双月听了,是这么个理,也就算了。

谁也想不到,揪着这事不放的,反而是刘钱氏亲生的儿子。刘飞龙刘飞虎一大清早,听说老娘被人偷偷埋了,哪还得了?围着刘公山上上下下地跳 ,骂。非要找出这幕后的人来,说要跟人家拚命,说做地主婆的孝子也轮不到你们啊。你们没有权利,你们没有资格。后来,兄弟二人一合计,认定了准是五丫养的老三刘飞熊干的好事,就跑到刘双欢窝棚前,大骂吴五丫。哪个婊子臭穴里爬出来的龟儿子,什么东西,要你来逞能,老子的娘,要你来葬,你他妈的不够格当孝子,你他妈的还是一个杂种,凭什么埋老子娘?

五丫也不是省油的灯,立即跳出窝棚,互相对骂起来。一时间,鸡飞狗跳,没有事做的村民都过来看热闹,惹得五丫耍起人来疯,竟然要当众脱裤子,说要证明给人看,让大家看看,是老娘脏,还是地主婆脏。

这闹得就太不像话了。有人找来了妇女主任张小翠。张小翠五大三粗,力气比男人还大,大字不识一个,也不问青红皂白,让两个民兵个前,摁住发疯的五丫,用绳索捆绑起来,拴在一块石碑上,任五丫乱叫乱骂。

挑起事端的刘飞龙刘飞虎。一见到张小翠来,马上钻到人缝里,溜了,一连躲了好几天,生怕张小翠找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