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中国远征军败走野人山路线考证笔记

——远征军败走野人山路线考证笔记(1)



杜聿明部徒步撤退路线,大约650公里,是我田野调查的目标

如果要把这条路线落实到可以实际操作的1:25000的军用地图上,那么就需要8张(每张大约60厘米X40厘米,每张6兆),在这里根本无法展开。所以,我现在可以说完成了标定撤退路线的“图上作业”,可以到实地操作了。




这是今天缅甸出版的地图上撤退路线途中的一些地点。但是这样的地图仍然找不到撤退路线中的许多具体的小地名,需要使用军用地图。地图由在缅甸留学的贵州姑娘刘雅馨提供,上面的标记和文字也是她精心寻找标注的。




写在踏上征途之前


这些天来,我吃饱了饭什么也不干,就是对着缅甸的地图发呆。搜索那些远征军败走野人山时可能出没的小道,因为我一直想去那些地方看一看。整整六十八年了,他们走过那些小道如今是什么样子的?那些用不计其数的中国人的腐肉和白骨滋养的外国草木长得茂盛吗?还开着花吗?


也许从来没有一位国人、从来没有一位知情者再踏上过这里。有人会说,“怎么可能?他们走过的路,不就是以后修筑的史迪威公路吗?有资料显示,筑路工兵不就是以那些累累的白骨作为路标吗?”是的,20多年前,一位追随杜聿明军长撤退的老兵也是这样对我说的。但是经过我长时间的研究,我发现,所有远征军撤退的路线几乎没有一条和以后修筑的史迪威公路重叠过,尽管史迪威公路和两条撤退路线在缅北的新平洋、孟拱有过交叉。而那些作为史迪威公路路标的白骨,是和远征军一同撤退的大批难民留下来的,这些难民大部分是印度人,也有少部分是英国人……


中国著名的诗人穆旦写过一首字字刻骨铭心的诗歌——《森林之魅——祭胡康河上的白骨》,其中有一句是:


“……


你们的身体还挣扎着想要回返,


而无名的野花已在头上开满。


……”


穆旦是西南联大的老师,编入远征军作为翻译。他回到学校以后很久很久都从未和同伴说过途中所发生的事情!他为什么不和大家说呢?这些天我总是琢磨着。我毕业于云南师范大学,前身就是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所以,穆旦可以说是我没有见过面的师长。




每百米倒下10-30名中国士兵的具体位置


穆旦行走的路线就是杜聿明将军率领的第五军军部和新22师的撤退路线,也是我多年一直苦心钻研的路线。这条路线是众多的远征军撤退中最著名最艰苦最漫长死亡人数最多的一条路线。这条路线从部队弃车徒步行走直到印度的阿萨姆邦小镇雷多,大致历时114天,行走650公里,出发时的15000人,最后仅仅剩下2000多人。如果计算一下,得出的数据如下:


平均每天死亡:131人


平均每公里死亡:23人


死亡率:86%


(行走114天是一个什么概念?同样需要比较一下:孙立人率领的新38师撤退印度仅仅用了18天。)


“死亡率高达86%”!中国人常常说“九死一生”,那仅仅是一个形容。而他们却几乎在数学上接近了这个形容词。


“每公里死亡23人”也就是每43米就有一个士兵倒下。这也仅仅是我计算的平均数。穆旦的诗歌的名字是“祭胡康河上的白骨”,就是说,在胡康谷地死亡最多,这是真正意义上的“野人山”。野人山是650公里中的最后一段。那这最后一段死亡的情况怎么样呢?许多老兵都有回忆,在网上也可以看到,但是没有一个人把死亡的人数具体量化……


而一个美国人却做到了这一点。他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


(……I wanted to see the road that had killed so many men of the 22nd Chinese Division.……(有删节)


Early the next morning we began the difficult ascent of Mu Bum. The road was good again, the grade was entirely legitimate. But whereas we had previously passed not more than fifty or sixty Chinese skeletons, we were now passing groups of from ten to thirty skeletons every few hundred yards.


摘自《Burma Surgeon Return(缅甸外科医生的归来)》第72页。


翻译过来就是:


“我要去看一看那一段路,那里有许多中国第22师的士兵阵亡。……第二天一早,我们开始向Mu Bum山艰难的攀登。路况还是很好,逐渐上升。开始我们看到了不会超过50或者60具中国人的骨架,但是现在我们发现每100码就有10到30具骨架堆积在一起。……”



希格雷夫医生书中绘制的地图,注意看红色的线条是远征军撤退的路线(上面有22nd Division(22师)字样。红色线条有Mu Bum就是“100码有10-30具中国士兵骨架的地点,这就是”胡康谷地“最后一段路程。而途中蓝色线条上面写着”Stilwell Road(史迪威公路)和Refugee Trial(难民小道)。可以看出,远征军撤退路线和史迪威公路没有重叠。



如果真正希望到实地找到这个地方,那么就需要使用军用地图。在这张军用地图(局部),我们可以看到地图的右下角有MU BUM, 地图中部有Hpachet英文字样,和上面希格雷夫医生的示意图的地点完全一样。所以,如果拿着这样的军用地图,才可以说在技术上,我可以到实地找到这个地方。




我在这里引用原文当然是为了让我们中国人自己看一看外国人是怎样记载的,这可不是我瞎编的。


“每100码就有10到30具骨架”,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1 码=3英尺=0.9144米。那么就是说:平均不到每100米,就有10-30具中国士兵的尸骨!


记载这段中国历史黑暗的一页的外国人是Gordon Seagreave(戈登·希格雷夫),他是著名的美国传教士医生,一生在缅甸工作。(他和他的医疗队在1943年来到这里,上面的文字就是他看到的状况。正是由于这段路线不和史迪威公路重叠,所以沿途的尸骨并没有被焚尸队处理。需要说明的是,中国远征军大撤退时也有他的踪影。他和他的医疗队是追随史迪威一同撤退的,徒步行走大约用了17天。)


我的工作除了记住这段历史外,还必须记住这个地方的名字,在地图寻找,把这里精确地标在地图上,标在1:25000的英文军用地图上……为的是有朝一日到哪里看一看!我知道,我们士兵的遗骨几乎肯定已经化为了泥土,永远也找不到了。但是,我就是想去那里看一看,看一看每百米就埋葬着我们10-30名士兵的异域土壤到底是什么颜色的?!






一夜我眼睛没有眨一下,督促自己永远记住眼前的一切


前年我和香港凤凰电视台在印度雷多(史迪威公路的起点)考察前,我费尽心思根据资料标定了杜聿明部队从缅甸进入印度到达雷多的路线。就是希望印度导游能够带着我去那里看一看。当然喽,这里是边境,外国人进入非常困难,我想哪怕是走上一小段,哪怕是走上几公里也行!那时我是距离这段我朝思暮想的路线最最接近的一次。但是,当我说到“Punyang”这个印缅边境小村庄的地名时,没有一个遇到的印度朋友知道。这里不是史迪威公路沿线的任何一个地方,而是大部分印度人不知道,需要攀登“Patkai山脉”的一条小路……没有一个人愿意带领我们前往,所以我和这段路线擦肩而过,哪怕仅仅就是最后的一小段。


2000年12月,我和央视10套科教频道的编导罗巍到缅甸密支那考察,然后要坐着密支那——曼德勒的火车南下。仅仅就是为了用自己的眼睛亲眼看一看老兵告诉我的他们撤退时经历过的一些地名的文字,我一夜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密支那(Myitkyina)、孟拱(Mogaung)、和平(Hopin)、英多(Indaw)、温佐(Wunth)(缅甸车站的地名除了缅文外,还有英文)”这些地名从我的眼前一个一个地掠过。已故的邹德安老人向我讲述他们撤退的故事也一个一个在脑海里出现。1980年代,他曾经告诉我这些地名。那时是1942年5月初,两万多部队浩浩荡荡从曼德勒出发沿着和铁路线平行的公路向密支那开进,那时部队还有大量的汽车辎重……






孟拱车站




坐缅甸火车可以说是人生一个伟大的经历,在乘坐之前,密支那的侨领李仲玉看着我们,犹豫地说,“坐火车?你们可要小心啊!这段铁路常常的事!”不过他为了打消我和罗巍的顾虑,接着又说,“不过也不用害怕,缅甸的火车很慢,的事以后,工人把车厢再搬到铁轨上就是了。”为了让大家阅读顺畅,我就不讲述火车上的经历了,总之一路历险有趣,也没有发生事故,就这样顺顺当当到了曼德勒。我记得在密支那是下午上的火车,到了第二天中午才到曼德勒,大约行驶了600多英里。每到一个车站,就可以看到车站熙熙攘攘,人们就像战争时期的难民一样潮涨潮落,连车皮顶上也坐满了旅客。上车的人群在月台席地而睡的旅客身体的缝隙间穿行;扇着小炉子卖小吃的大嫂的叫卖声此起彼落;我慌慌张张在人群中寻找写着地名的牌子:“孟拱”、“英多”等等,心里督促着自己记住这些地名和眼前看到的一切,因为这是我们远征军战斗过的地方……


其实我还有几次几乎靠近这条路线的机会,一次是几年前和保山电视台沿途考察腾冲-密支那公路的修缮情况。那次到了密支那,说好了再沿着史迪威公路北上到德奈(这个地名战争时期没有,但是考察过这段路线的美国《国家地理》杂志的记者都诺万·韦伯斯特告诉我,这里实际上就是瓦拉班,是反攻时新38师战斗的地方,那次驻印军的独立战车营也参加了……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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