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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痛苦,像有无数条蛆虫在钻你的肠胃你的心肝,让你难受莫名,却又说不出一个字。刘翼德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有了一次这样的经历。

一九四一年五月,日军为了打通县城双水镇与长江码头江坝村的通道,决定修建一条长十余华里宽约三米的公路,需要大量的中国劳力。除了向刘家洲各村硬性摊派之外,不够的自然是下乡抓人了。一时间,各村老百姓闻风丧胆,跑的跑,溜的溜,各村除了一些野狗野猫之外,很难见到一个人影。

这一天,鬼子小队长松下带着十来个鬼子兵七八十伪军,大摇大摆地进了荒唐村。首先把村子包围了,在刘家祠堂前架好了机关枪,派伪军到家家户户搜人。自然,日本兵什么劳力也没有抓到,只是捉到了一个瞎眼的唐老婆婆。她自认为年纪大了,行动也不方便,不愿意拖累下人去逃反。她对儿媳,日本兵能拿她怎么办?吃又不能吃,抓去了还要倒贴粮食,顶多杀了。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婆婆,还怕死吗?这么贫苦的日子,她已经活够了,死了也是一种解脱。

唐老婆婆静静地坐在地上,等待着死神的降临,一点也不惧怕日本兵的吆喝与恐吓。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任凭松下那把指挥刀怎样威吓似的在老婆婆的脖子上划来割去,她一言不发,视死如归,哪里肯说出村民们逃避的地方。气得松下暴跳如雷,竟然下了一道连禽兽也干不出来的命令,让他手下的十来个鬼子去轮奸这个可以做他们奶奶的瞎眼老人。


等到日军撤走,乡亲们陆陆续续从各自躲藏的地方赶回来,看到祠堂前的一幕,都惊呆了,惊傻了,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小鬼子竟能够做出如此残暴之事。

唐奶奶的头被日本兵残忍地割下来,悬挂在祠堂前的旗柱上。没头的尸体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一丝不挂,鲜血淋漓。肚子也被剖开了,五脏六肺洒了一地,像被山里的豺狗啃食了一样。

这根本就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是可忍,孰不可忍!

族长刘身勤朝天发出一阵嚎叫,震断了旗柱,唐奶奶的头颅正好落到他的怀里,他大叫一声,老姑啊——泪水和着血水滚滚而下,滴在地上,汇成一道小河,蜿蜒着像一条血红的蛇,扭成一条河,流淌了二十里,一头扎进烟波浩渺的大江。

当晚,刘飞宏刘飞得等几个年轻后生就进了山,找时任新四军湖东游击队支队长的刘三爷准备找鬼子报仇去了。



米,米,救命的米在哪里?天上没有,地上没有,面目浮肿的乡亲们手里更没有。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而且连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也不管了。刘翼德茫然地望着不慌不忙拍打着山头的洪水,真想纵身跳下去,一了百了。

洪水一望无边,波浪滚滚而来,又滚滚而去,丝毫也不怜悯和同情人类的困苦和无助。白茫茫的水面上,漂浮着木头,桌子,椅子,箱子,床板,那是多少家庭多少年积累的心血啊。一场洪水,就什么也没有了。

山里老表们撑着一张张竹筏,极其兴奋地打捞着水面漂浮物,互相还抢夺着,喝斥着,咒骂着,协商着,然后一件一件地往家抬,他们称这些是上天赐予的浮财,不抢白不抢,不捞白不捞。如果一不小心捞上一具被鱼咬得稀烂的尸体,连称晦气,要对老天哈一百口气,据说只有这样,才能消灾弭祸。然后呢,就一篙子将尸体打下水,让它继续飘浮。


刘翼德死死地盯着想水面,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在提醒着,有什么事要发生。过了不久,突然他的眼睛一亮,他看见了刚刚被山里人扔下水的一具尸体周围,跳起了一尾红鲤鱼,红得那么灿烂,那么妖艳,像一朵绽放的生命。

他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水里,使出吃奶的力气向那具给他带来希望和生命的尸体游过去。一道大浪打来,他呛了一口洪水,又一道大浪拦腰撞过来,……他一会儿掉下浪谷,一会儿又跃上浪头。

竹筏上的山里人好心地呐喊着:

“这位小兄弟,游慢点,小心点,不要担心,没人跟你抢死尸的。咳,你要早一点说,是你什么亲人,俺们也就不扔下去了。”

他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不,他什么也没有听到,他的全部心思都集中在那尾泼刺刺欢蹦乱跳的红鲤上。其他的什么都听不见,看不到。

终于到了,他一看那尾红鲤正好掉入水里,连忙一猛子扎下去,伸手一捞,却什么也没有抓着,头却顶住了那具尸体。他头一摆,甩掉尸体,呼出了一口闷气,用力抹一下双眼,再看水面,那尾红鲤鱼竟然不跳了,难道受惊溜走了?唉,怎么这么倒霉?真是,人倒运了,喝口凉水都硌牙。正在叹气,他猛然发现眼前红影一闪,立即下意识地双手扑过去,紧紧地掐住了鲤鱼。


这条红鲤鱼此后困扰了刘翼德很多年,常常不知不觉甚至是无缘无故地闯进他的意识他的生活,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

公元二00九年四月,春暖花开,阳光和煦,刘翼德到了生命的最后。他久久地坐在一张竹椅子上,神情恍惚。阳光很宽和温柔地包裹着他瘦弱的身体,春风很体贴地轻拂他,两只蝴蝶在头顶飞来飞去,他看不到,听不到,感觉不到。他怔怔地对着门前的池塘,他看到那条红鲤鱼在水中嬉戏,跳跃,还是六十二年前那么激情,青春,美丽,充满了生命的张力。水花漩着美丽的圈子,阳光映射着鱼鳞,闪闪地发着金光。

他喊来老伴章彩云,说,看哪,多么美丽的红鲤鱼。

老伴睁大了昏花的眼,说,哪有啊。水面只有养珍珠用的绿色塑料瓶和白色的塑料泡沫。再说,这样的一塘臭水怎么可能养得活仙女似的红鲤鱼儿。

他恼了,说,你不懂,你不明白,你老眼昏花了,你的眼睛里长出白云了,看什么都是一团雾。

他叫来了小孙子有瑞。他哄小孙子,说池塘里有红鲤鱼,说有,就给塘吃。告诉你奶奶,两颗糖啊,是你大姐在合安买的,合安那可是省城啊,大着呢,那里出产的糖果可甜了。

四岁的有瑞根本不知道红鲤鱼是啥玩意,问爷爷,红鲤鱼是啥,有灰太狼厉害么?有沸羊羊厉害么?有奥特曼厉害么?

这下轮到爷爷傻了,爷爷只知道红鲤鱼,不知道什么灰太狠沸羊羊,就更不知道奥特曼了,但爷爷知道要顺着小孙子的心意,连忙点头,说,比灰太狠沸羊羊奥特曼都厉害,你知道红鲤鱼多厉害,比孙悟空强多了。孙猴子一个跟头翻十万八千里,红鲤鱼一纵身就是十八万里,你说,有多厉害啊。

小孙子头脑里还没有数字概念,不知道十万八千里跟十八万里隔了多少。但对糖果还是有感情的,于是,一边剥着糖果,一边含糊地点头,算是承认看到了池塘里的红鲤鱼。


刘翼德叫来老伴,得意地告诉她,说小瑞儿有话对她说。

有瑞从爷爷怀里爬下来,抱着奶奶的腿,撒起娇来,哪里还记得什么红鲤鱼儿。直到爷爷咳嗽了五声,指了指地上的糖果纸,才想起自己的任务来。连忙奶声奶气含糊不清地说,奶奶,爷爷说池塘里有小仙女,穿着红红的裙子,金灿灿的,可漂亮了。

奶奶慈爱地抚摸着小孙子的脑袋,说,别信你爷爷的鬼话,什么小仙女,简直就是害人精,当年老家伙险些为她送了命,一生都还记挂着,念叨着,被勾了魂了。


说得她儿子心安在一旁笑了起来。小瑞儿看见了,就又扭股糖似粘上了刘心安。还一个劲儿追问,“大伯,大伯,你说池塘里有没有小仙女儿?”

心安此时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陪着父亲晒着阳光。他的工作不太忙,单位离家也不远,踩着自行车,十几分钟就到了。因此,每个星期,都坚持着回家看望父母。

心安捏着小瑞儿的鼻子,笑着问,“小瑞儿要小仙女干吗呢,做小媳妇儿?”

“我才不要小媳妇呢,女孩子都爱撒谎,骗人。我想看一看小仙女的裙子是什么做的。为什么那么漂亮。”

“爷爷说她有就有,奶奶说她没有就没有。”

正在洗衣盆里搓衣的瑞儿妈陈大丽笑着插了一句,哪有像大伯这么哄孩子的,没准儿把瑞儿小脑瓜给弄得糊里糊涂。

心安就问,小瑞儿,你妈说你糊涂了,你糊涂了吗?

瑞儿直摇脑袋,说,我才不糊涂呢,要糊涂也是妈妈糊涂。大伯,池塘里到底有没有小仙女啊?

心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要是有啊,也早让珍珠商给卖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