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学者:中美需避免大国对抗的魔咒及盲从预言

[先驱语录]


约瑟夫·奈:再采用传统的霸权衰落理论来描述21世纪的权力过渡是不准确的,将导致危险的政策暗示


包道格:中美冲突并非宿命,如果两国都发挥政治能力,可以避免这样的悲剧


金灿荣:从主观上说美国变得不自信了,和不自信的美国打交道也成了中国外交的新课题


[访谈动机]


2010年的中美关系经历着过山车般的起伏。自去年年底美国总统奥巴马访华后,两国关系因“美对台军售”问题而急转直下,之后,人民币问题、南海问题……两国之间的杂音和摩擦源源不断地呈现出来。然而,就在人们担心中美两国关系陷入失控状态时,两国经贸及政治高层会晤突然恢复热络,甚至一度僵持的军事交流也在下半年逐步恢复。


“好也好不到哪里去,坏也坏不到哪里去”——简单地套用一些“经典论断”已不足以解释复杂多变的中美关系,更不应当成为忽视两国深层次矛盾的借口。


在中美种种现实的摩擦中,折射了美国为主导的西方世界对中国崛起的普遍心理焦虑:“中国崛起会不会重复二战德国的老路”——将中国和德国做对比正成为西方舆论界惯用的一种比喻。


昔日德国野心会在中国再现吗?新兴国家必然挑战既存国际秩序吗?——超级大国美国对崛起中国的评估将从根本上左右其与中国的交往;而中国在一时一事上的行为处置都有可能敏感地触动美国的神经。因此,中美两国有识之士都在力图寻找崛起国家与霸权国家的相处之道,避免两强必然迎头相撞的历史魔咒。


美国正在重新定位中国


《国际先驱导报》:相比去年,今年的中美关系经历着过山车般的起伏,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是什么?奥巴马自称为“太平洋总统”并高调重返亚洲,国务卿希拉里日前在演讲中详细阐述美国的亚洲新政策,这一新趋势对中美关系有何影响?


金灿荣:2010年中美关系新摩擦的深层次原因在于,两国目前面对的整体问题尤其是经济问题不一样。中国要解决通货膨胀问题,而美国主要面临的问题是增长乏力,刺激就业的新财政手段不多。这就使得2000年中美之间宏观的良好经济合作反而变成了冲突领域。


另一个原因是,美国正在重新定位中国。5年前,美国尽管不太确定地承认中国是“负责任的大国”,但对中国的定位基本上还是“利益攸关方”。而眼下,美国对华政策则处在一个变化的关头。美国在战术上采取从中国周边介入的办法重返亚洲,体现出了美国在战略上的焦虑。


包道格:希拉里所阐述的“新亚洲政策”并不“新”。奥巴马政府将关注重点转向亚太地区,这一转向的里程碑从里根总统时期就开始了。不过,美国政府重返亚洲的确意味着中国外交与过去20年相比将面临更多竞争。


奥巴马把亚洲看做贸易投资及军事现代化日益蓬勃发展的地区,并不等同于将中国视为对手。奥巴马政府坦承布什政府第二个任期里的中美关系处在建设发展过程中。奥巴马正在试图将中美关系提升到新的全球层面的合作,如在气候、防扩散及贸易不平衡问题上。到目前为止,这一新对华政策有初见成效之处,也有些并不那么成功。同时,美国对中国在领土争议及军事活动问题上又出现了新的担忧。


和不自信的美国打交道


Q:你认为美国霸权是否在衰落?而这又如何影响其对外事务,包括对中国的认知、心态和政策?


约瑟夫·奈:再采用传统的霸权衰落理论来描述21世纪的权力过渡是不准确的,将导致危险的政策暗示,有可能因此而鼓动中国采取冒进政策,或是导致美国由于担心中国崛起而做出过度反应。美国只不过相对衰落,并没有绝对地没落。在未来数十年里,可以合理推断说,美国仍将比任何一个国家要更强大。


美国眼下和未来的问题并不在于衰落,而是在于能否清楚地认识到,如果没有他国的帮助,即便是超级大国也不能实现目标。


英国战略学家劳伦斯·弗里德曼曾经说,美国的实力有两大特点,使它区别于历史上的大国:美国的力量不取决于殖民地而是来源于他的结交盟友;美国的意识形态是灵活的。如果现在美国采取巧战略,它将继续从这两大特点中获益。


未来岁月并非一个“后美国时代”,但是,美国应该探讨如何在一个信息时代综合运用硬实力和软实力,来开展“巧实力”战略。在这个新时代,一国能否将其实力运用自如的重要标志是和盟国及他国建立“关系网”的能力,而不是维持霸权或将自身权力最大化。巧外交的内涵就在于,能在面对他国崛起、世界权力分散的新背景下,善于综合各种资源,成功地运用一系列战略。


金灿荣:美国实力是否衰落的话题可以探讨争论,但我想强调从主观上说美国变得不自信了。布什时代的美国过于自信,多少有宽容精神和幽默感。但现在,多种原因导致其变得有点不自信,如金融危机削弱了美国的实力,美国精英认为美国病了,美国老百姓认为美国走在错误的轨道上。和不自信的美国打交道也成了中国外交的新课题。


约瑟夫·奈:奥巴马政府上台后就致力于改善与中国的关系。白宫里的一些人认为中国没有对此做出回报,并因此有些不满。如果中国认为这是美国衰弱的表现,那就是将美国的某些妥协之举当成了示弱,那就是对美国的误解。


中美冲突并非宿命


Q:在历史上,崛起大国和霸权国家之间冲突的案例非常多。那么你认为大国政治的悲剧会在中美之间重演吗?


约瑟夫·奈:崛起大国和现存大国之间总是会有误解、担忧的危险,但这并不必然导致冲突。危险在于,两国的鹰派总去触发对彼此的恐惧,使得疑虑层层加深,并最后成为“自我实现的预言”。即如果美国把中国当做敌人,这一预言很可能自我实现。而不让这个预言魔咒实现的最佳解药就是,两国间更多的接触和合作。


包道格:中美冲突并非宿命。如果两国都发挥政治能力,可以避免这样的悲剧。中国应当回顾自己的历史,找到成功和失败的案例。而美国也应当从他在上世纪30年代如何应对日本崛起中吸取教训。更何况,现代战争将是毁灭性的,两国人民都不会允许他们的领导人拿战争当儿戏。


金灿荣:中美双方主观上都不愿意陷入对抗。现代战争的对抗是这两国的任何一方都难以承受的。避免大国政治的悲剧应该是中美两国主流的想法,但能不能成功避免并没有十成的把握。两国的鹰派都是靠挑动事端来谋生的。


应避免“自我实现预言”


Q:中国尽管在崛起,但从目前的实力上尚无法超越美国,在意愿上也并不想挑战现存秩序。但是,美国始终不放心中国崛起,甚至中国总是被西方比做二战前的德国。在这种对华心理焦虑的大背景下,中美两国是否有可能提升战略互信?


约瑟夫·奈:近十多年来,许多人认为中国是最可能的挑战甚至超越美国的国家。一些人也把中国和上世纪初挑战英国的德国相比。但是,仅仅从GDP的角度就预言中国将赶超美国的说法过于简单了。相比而言,美国在军事和软实力上占据优势,而且在亚洲地缘政治上也占据主导。在21世纪的头五十年里,最可能的情况是,中国在经济总量上能赶超美国,但在整体实力上还是逊于美国。


中国和二战前的德国不同。德国政策是挑衅性的,引发了英国和美国的担忧。一战前即1914年,德国的实力就已经超过了英国。但是,现在的美国对中国则不存在这么多担忧。所以,美国人应当避免对中国过度担忧,也不应当让别的任何国家将中美两国拖入冲突。美国要避免把中国当做敌人,最后“自我实现预言”。


包道格:有些美国人将中国看成威胁,有些人则不这么认为,这都很正常。近期中国一些做法的变化加剧了这种认为中国是威胁的声音,比如,中国在钓鱼岛问题、南海及朝鲜问题上的言辞都比较强硬。但是,如果你看一看美国和中国的贸易赤字,美国最优秀的大学和实验室资助培养的中国学生的规模,及美国在中国的巨额投资,这些事实都强有力地证明了,美国做事的出发点并非根据“中国是威胁”这样一个假设。


美国媒体有时会将中国和二战前的德国做对比,这种对比的确很常见。那段历史的确应当成为当下的教训之一,但不应当是唯一的教训。我前不久刚刚访问了德国,考察了波茨坦冲突的起源——那场冲突导致德国决定引爆二战。德国当年的决定是源于如此狭隘的考虑。海洋霸权及拥有帝国的梦想在今天的世界有点落伍,现代社会是全球化挑战和经济发展是首位的。中国如果认为军事利益比其他利益都重要,这条路径需要慎之又慎。


两国的媒体报道也应当清晰全面地进行报道。最近,西方媒体有这样一种倾向,喜欢描述分歧性话题,经常忽略中国切切实实在说和做的事情。而中国的媒体有时也出现挑动公众情绪的一些不负责任的报道。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现代社会媒体的多样化反而导致了公众更不了解真相,然而这却俨然是事实存在的。中美两国不应当允许这种情况导致危险的局面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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