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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啊,”安壁寿抹了一把辛酸泪,“就在钉子出世的那天清晨会出这样的祸事;土改运动伊始、那些军人还说母亲是对社会和地方民众有着重要贡献的开明绅士,希望她老人家为建设新国家再发光和热;母亲一高兴、早出晚归的配合那些人丈量土地落实人口,还常为自己对土改运动有过的误解追悔莫及;可土改一结束、那些人就说母亲的历史有着非常重大的匪霸嫌疑,必须接受新生政权的审判和改造;母亲被捕后,在我家吃了多年仆人饭的李顺财跳了出来,硬说厨娘赵银是母亲害死的、母亲是吃人不吐骨的恶魔;母亲就因这样一桩人命案给……她被绑赴刑场、夺命枪响的时候,米甸街上的无数人都流下了深深痛惜而又爱莫能助的眼泪。”

“养犬为患啊,”壁禾扭去鼻尖上的涕,“人在危难时,狗总是会害家的;尤其是人这东西,很多时候是杀得救不得的。”

“是啊,”安壁寿的伤心之睛越过低矮的院墙、望着月色里的屋群:“想当初,母亲为了那些居无定所的流民不知花费了多少的心力、倾尽了无数的散金碎银才将这座早已颓废的村庄得到重建……不过说来说去,她也是受了你亲娘、我嫡母浮萍的蛊惑。”

“我娘!蛊惑?”

“是的。”安壁寿点头,“嫡母浮萍衣锦还乡、遇险被害前夕,就彻夜不眠地激励母亲重振凤凰巢;她说由于连年战乱、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难民成千上万,重建农庄安抚难民也算为国略尽心力;谁知她壮志未酬身先瘁……如今,无家可归的却是我们;哈哈,世道、謦竹难书。”

壁禾说:“三哥你少发愁。”

“我能不愁?”壁寿掏出旱烟袋,“看看吧,小妹你千里迢迢的回家安身、等候你的竟是透风漏雨的破羊厩;这样吧,我和你嫂子住当年的棺材库,你母女住这边。”

壁禾笑笑:“不必,我和镖子住棺才库好了。”

安壁寿摇头:“这哪行。”

壁禾咬定:“别争了,没什么不行的。”

安壁寿又说:“还有,刚才的事你都见了,那些人不是来看热闹,是来火上加油制造事端,是来看解放军怎样把我们锁上铁镣又如何把我们押走。”

壁禾短叹一声:“都怪我欠缺冷静。”

安壁寿说:“小妹你别这么想,那种情况下谁都无法忍受,当时就算你不动火我也要怒了。可事后一想,再无法忍受也得忍,以我们的处境而言,只有忍才是唯一的活路;令我担心的是、你嫂子和钉子的耐性太差,再就是你今晚以后的命运将会怎样。”

壁禾说:“三哥放心,我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噩运都能活下去,因为我还有一件最大的事情要做。我担心的,就是镖子太小。”

安壁寿说:“这你放心,你千错万错的回到家里,家境再破,也是你母女的安身堡垒;问题在于、你我都得面对任何力量都无法替换的风吹雨打,镖子的三好两歹,就连着我和你嫂子的生死存亡。”

壁禾双眼明亮的笑了:“哪怕我们都死了,只要有钉子在,镖子的安全就是最好的保障。令我耿耿于怀、坐卧不安的,是刁一。”

安壁寿睁大眼睛:“刁一是谁?”

壁禾低下了头:“是我们的外娚女,兵慌马乱的时期,她被一个名叫虞鳗鲡的侍女抱走了。只要我活着,我就得把她找回来。”

壁寿问:“你刚才说的大事,指的就是刁一?”

壁禾点了点头。

“唉!实在作孽。”苗丛端来两碗开水说:“说起我们安家人,论人品论能耐都是数一数二的强手,读书上学求取功名,经商务农治家立业都是人上人的本事。只是不知哪代的祖坟风水出了差错,弄得如今家道衰落人丁流散。小妹,你说的刁一姑娘多大了?”

安壁禾说:“八岁,比镖子稍大两个月。”

苗丛说:“天呐!孤苦伶仃的。这人脸生毛的年头,她无依无靠的怎么活呀。寿,得你想法子把她找回家,她好歹也是我家的一粒碎米。”

安壁寿呆了一碗水喝干的功夫才说:“找回家又能怎样,哪里的人脸不生毛。这不,在凤凰巢人的眼睛里,小妹的日子还不知怎么过。”

苗丛火了:“还能怎么过,要生一处活,要死一块走,活一天算一天;活着亲人在一起,死了也才无牵挂。”

安壁寿也火了:“我就知道你头发长见识短跟你说了也没用。死还不容易,拿根绳子往房梁上一甩不就结了,你以为我全家人上了吊就会有人给你奔丧;要死你去死,我偏不死,我要生方设法的在那些人的眼睛珠里活下去。”

壁禾按住了苗丛的火头,她说:“三哥说的也对,我千辛万苦的回来也正是为了活下去。古人云,留得青山在不怕无柴烧。我们家虽然遭受了两番人性撕杀的浩劫,但仍然大有人力物力健在;大姐安壁兰姐夫刁万是国民党军统局西南情报站特别行动处处长,现在在台湾,大哥安壁敬在美国旧金山。对了三哥,二哥有消息吗?”

安壁寿哼了一声:“别提他,他是安家的叛逆。”

苗丛冷叹一声:“小妹你有所不知,老二多年前跑到东北参加了抗日联军,后来在东北野战军里弄了个团长,再后来他又跨过鸭绿江去投入抗美韩战。”

壁禾笑道:“这是好事嘛。”

苗丛说:“好什么呀好,他已登报声明跟我们家划清阶级界线了;他连姓名也改了,叫什么毛爱国的来着。”

“噢!”安壁禾点了点头,“也许他另有道理吧,但不管怎么讲,叛的也就叛了。一个小小的团长就改名换姓的算老几,我姐夫刁万在国军里是响当当的上校处长,马上就是少将军衔,不提了。”

安壁寿环视着空荡荡的院子压低嗓门问:“小妹,老蒋还会反功大陆吗?”

壁禾轻声说:“他暂时没有这样的能力吧。再说大陆这么穷、他反功胜利了又能得到什么;三哥,你问这干嘛?”

安壁寿说:“受政治纷争造成的苦难受怕了,故而问问;我们平头百姓只希望天下太平,管他毛泽东赶走了蒋中正,还是蒋中正打败了毛泽东。”

壁禾说:“三哥真的这么想我就放心了,不能把扭转乾坤的希望寄托在蒋中正和毛泽东的身上。蒋中正其人我见过,表面上看他是个慈眉善目、军人风度实足的长辈;毛泽东其人我也见过,表面上看他是个平易近人、文质彬彬的才子形像,但他们的花花肠子谁也看不见。”

安壁寿笑了笑:“小妹,你真见过毛泽东和蒋中正呀?”

壁禾说:“诸如此类的人物我见得多了。且不说我家盛源绸庄的金银实力树大招风,就凭我在重庆大学作为政治背景样样可靠的学生代表、也目睹过无数叱咤风云的大人物。宋美龄与母亲是金兰之交,蒋中正是我家的常客;毛泽东到陪都搞国共和谈,我作为手捧鲜花的学生前往吉隆坡机场迎接;由于我身份特殊,我见过司图雷登、赫尔利等驻华使节,见过何香凝、史良、邓颖超,陈香梅等誉满华夏的女中豪杰;但又有什么用,不过是偶尔记起的印像罢了。”

安壁寿说:“是呀,见过乾隆皇帝光绪皇帝慈禧太后又能怎样,那些货草都只会往老百姓的口袋里抠钱;遥想我们安家,曾给历史上的王朝进贡过无数珍奇宝物金银美女;辛亥革命后,给民国政府捐献了多少兵丁钱粮;共产党闹革命,我家又给边纵游击队提供过多少衣食住行;现在可好,险些落得斩草除根的下场。”

壁禾感慨万千:“那些帝王将相的整人功夫真是罄竹难书,抗战时期和内战时期,我家盛源绸庄给国家贡献过的美金光洋车载斗量;第一夫人与母亲称姐道妹的,说白了还不是瞅着我家银库里的钱财;国家有难,我们鞍前马后的辛劳;国家平定了,我们的房产地业都让人端了,端了也罢,但总不该把人也杀了。”

安壁寿抹抹眼睛:“不说了不说了,越说越伤心,还是想想怎样才能活下去。”

苞谷面拌洋芋砣的饭摆上了,洋芋片煮南瓜的菜摆上了,五双筷子五个碗;安壁寿一家分散二十六年的团圆饭在昏暗的油灯下气氛特殊地拉开了帷幕。眼观鼻、鼻观心,彼此望望围桌而坐的一家人,安壁寿干笑一声说:“吃吧,小妹。”

壁禾鼻尖酸酸的挑进了一口饭,费了很大的劲终于咽了下去。

苗丛看在眼里,就说:“小妹,很难吃是不是?”

壁禾看见钉子眼里含着泪花,就笑笑:“这样的饭要说好吃那是假话,可在这样的日子里,难吃总比饿死强吧。”

随着一口两口的饭咽下去,钉子一颗两颗的泪珠落进碗里;他发现小姑看他,就把目光移向镖子:“镖子,你怎么不吃呀?”

三双大人的眼睛才看见镖子噘着小嘴对着饭菜发呆。壁禾说:“吃呀,镖子。”

镖子的嘴噘得更翘:“我不吃。”

苖丛说:“乖孩子,吃点吧,啊?”

镖子说:“我不吃。”

安壁寿说:“是不是难吃呀,镖子?”

镖子点点头。

壁禾说:“那你要吃什么?”

镖子哇的一声哭了:“我不吃面,不吃瓜,我要吃蛋糕,要吃肉。”

安壁寿说:“好吧,你要吃肉,舅舅明早给你买去。”

镖子的头摇得像货郎鼓:“不、不、不,我现在就要吃肉。”

碗筷呆在桌上。

钉子揩干泪水,牵着镖子的手说:“走,我给你拿肉去。”

不一会儿,钉子手中捧着一只灰色的鸽子走到安壁寿身边说:“父亲,你把它宰了吧。”

安壁寿轻轻抚摸着鸽子的羽毛说:“这哪是长久之计,镖子每顿要吃肉,独一无二的鸽子有没有二两肉。”

钉子说:“镖子一顿吃不完,过了今夜再说吧。”

安壁禾的泪河决了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