阉、芙蓉、凤姐、歌特、巴洛克、印象派、野兽派——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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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阉、芙蓉、凤姐、歌特、巴洛克、印象派、野兽派——词  唐鲁孙老爷子考证清宫旧事时说,“阉”这个字,本来没那么血淋淋触目惊心的含义。阉人者,日暮闭门之人也,也就是下班时负责关关宫门的。但后来因为担任此职者大多经历过《葵花宝典》“欲练神功”那节手术,所以用这个词直接替代了那类人物。又说,隋唐之前,地位较高的内监叫做“太监”,本来是个蛮好的尊称。但唐高宗后,因为大规模采用阉人来担当太监,于是这个词也就随之悲剧了。   换句话说——词本身是无辜的,参与的人成分一变,于是词的意味就变了。        

阉、芙蓉、凤姐、歌特、巴洛克、印象派、野兽派——词


唐鲁孙老爷子考证清宫旧事时说,“阉”这个字,本来没那么血淋淋触目惊心的含义。阉人者,日暮闭门之人也,也就是下班时负责关关宫门的。但后来因为担任此职者大多经历过《葵花宝典》“欲练神功”那节手术,所以用这个词直接替代了那类人物。又说,隋唐之前,地位较高的内监叫做“太监”,本来是个蛮好的尊称。但唐高宗后,因为大规模采用阉人来担当太监,于是这个词也就随之悲剧了。

换句话说——词本身是无辜的,参与的人成分一变,于是词的意味就变了。



类似的事故,我们都很熟悉。比如,本来,“芙蓉”是挺好一个词。古诗十九首里的文人还要涉江采之。郭靖的太太和女儿,还把这花名嵌到名字里。古来做做比喻描描风景,常被借用。近三年来,无论是QQ名MSN签名还是网络ID,敢用这两个字的人,大家都叹为勇气可嘉,然后彼此交头接耳窃窃偷笑。无他,只因为这两个字被某姐姐大张旗鼓的招摇,令大家如雷贯耳,终于这个词语本身不保了。

清末才子们传阅《红楼梦》,有句口号叫“恨凤姐、怨凤姐,不见凤姐想凤姐”。各类附庸风雅批红楼的人物,口口声声凤姐、凤辣子,亲昵得仿佛自家亲戚。然后到2010年,你去任何一个年轻ID云集的论坛把这句口号一拍,下面的回复基本上是各种膜拜楼主。


所以,要造就一个词,千难万难,历代讽诵才能够;要毁掉一个词,易如反掌。人民对恶搞涂鸦一呼百应的积极性众口相传。口头文学和民间传说永远比正史动人。所以二十四史总是不如李元霸如何手撕鸡一样灭掉宇文成都深入人心。终于诸位老师开百家讲坛,还需要亲民近民,用人民热爱的语言把庙堂之上的人们端下来。这其实是一种偏安全的考虑:你一个不贴近人民,人民可以轻易找出你的某个词语,用芙蓉、凤姐之类的大范围传播方式剿灭之。比如,二十年前,专家头衔能被抢得鸡飞狗跳;如今,你指着谁的鼻子喊专家,对面就敢勃然作色跟你拼命。



另一些词语的变化,则是自上而下的。

11世纪之前,欧洲人习惯于罗马式建筑。巨大,繁复,以及标志性的拱顶。肃穆到近于黑暗,最招牌的风景是在一个巨大幽深的穹顶上开一些小孔,让寥若晨星的阳光洒落。大概是为了营造“你身处黑暗之中,只有上帝才能给予你些须熹微光芒”的氛围吧。

后来,一半是托马斯·阿奎那之类神学家倡导“上帝即光明”,所以教堂也应光明;教堂应该为赞美上帝而存在,所以应该追求垂直感。于是一种新建筑套路问世:法国的石灰岩帮上了大忙,大家纷纷把教堂往高里筑。在琢磨出飞扶跺、方柱和拱顶之类,解决了支撑的问题后,承重墙反正无关大雅,凿空了镶上彩色玻璃。当然,此路数的教堂还是很不安全,经常因造得太高而轰然倒塌。但是,风格至少成型了:高挑尖拔,大量彩色玻璃窗。可是,习惯罗马式建筑的意大利人看不惯,觉得这种阿尔卑斯山以北的轻佻格调,实在有违南方温婉庄重。于是一个词诞生了:“歌特式”。歌特者,北方蛮族是也。



又五六百年后,欧洲人民腻了文艺复兴式建筑的理性、秩序、对称、安详、含蓄,觉得生活里得有点乐子。波浪型曲线、喷泉、强烈的明暗对比效果、浓艳华丽。传统的玩意也非没有,比如,波罗米尼设计时,就酷爱用诸如圆柱、拱、三角墙这些古典元素,但他可不是为了循规蹈矩,而是将他们用种种夸张华丽的方式拼在一起,刺人眼睛。17到18世纪的人们深感离经叛道,恨之不已。批评家于是找了一个西班牙词来描述这些狂放分子:不规则的、怪异的、扭曲的珍珠——巴洛克。



如今你提印象派,八成人们都会想起莫奈的莲池、雷诺阿的姑娘和塞尚的林子,以及许多光影朦胧的晴朗画卷。风雅一点儿的,还能拿去按在咖啡馆门楣上,着眼生春,文艺青年味道立刻就活色生香出来。野兽派这个词,比印象派稍微小众一点,但生动形象,所以推而及之,任何色彩口味浓烈张牙舞爪的事物,都能用这个词形容。

——实际上这俩词最初是拿来骂人的。

19世纪60年代到70年代,莫奈、马奈、雷诺阿们展出他们的雾景、菊花和阳光裸女时,主流人士含讽带刺的引了莫奈用的一个词“印象”,拿来骂人。那时说人“你真印象派”,基本有点含沙射影攻击人眼花散光之类的意味。同样,马蒂斯、马尔凯们在20世纪初拿颜料管玩机关枪喷射时,法国记者群流行的娱乐就是拿他们开涮,编各种“野兽派”俏皮话充版面。如今你往艺术史上一看,这两个词都永久性的固定在那儿了。当初可以拿来说“你印了个象的”,如今不怎么适用了——如你所知,当一句骂人话失掉攻击的意味,就不成其为攻击了。


也就和野兽派差不多时间段,新奥尔良姑娘们挑逗男人的惯用手段:“哥们,把你挑起来没?”(Is jass on your mind?)然后jass这词就被抽去形容某种乐曲,适合新奥尔良声色犬马随性柔缓的格调,然后爵士乐这词就出现了……当然,一百年前,你用这词去说正经女孩子,很容易挨耳光。因为那时爵士乐还属于在正派人里那里“国人皆曰可杀”的地位。19世纪末20世纪初,新奥尔良的白人吃饱了没事干,去棉纱厂仓库看爵士乐演奏,然后兴之所至到后台把演奏者暴打一顿,警察基本不管。又二十年后,爵士乐用来命名了一个时代,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如果要探询词语意味变化的端倪,大概有这么个规律:大致上,人民都有涂鸦和戏噱的欲望。所以,将一个庄严端方的词扭走了形串变了味,是人民所喜闻乐见的。而最庄严、最端方的词,都是领导们(这个词的意味如今也开始走形了)颁布的。所以,半官方给出的贬义词“印象派”、“野兽派”们,最后总是被人民的力量扭转;半官方给出的、越根深蒂固的词(例如芙蓉,例如专家,例如和谐,例如代表、例如盛世中华、例如百年XX梦),就越容易被颠覆。上层和传统的力量一遇到游乐嬉戏的人民,永远没主动权,只能坐看一个一个词被涂饰把玩——因为语言归根结底,是属于人民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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