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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营里的通知下到了七连:经考核选拔,决定你连担任今年全师军事训练先行示范任务。营里又附带通知:要求七连在半个月内,完成今年老兵复员工作;而后立即按照师里下达的科目,转入军事训练。

连队进行过老兵复员工作的思想动员。各班的班长们,大都知道自己即将离开部队,就不再履行带兵和管兵的职责。他们早晨出操时,都端出一副吊儿郎当的“大爷”劲头。不是这个的腿得了关节炎迈不动步儿,就是那个有了胃病“痛”得实在受不了。总之是找个理由,就起不来床了。部队里毛主席语录“天天读”是取消了,但军事技术“天天练”还有。可他们到训练时上了操场,不是投个手榴弹就闪了小腰儿,就是做个“突刺”动作就扭了腿筋。吃饭时一进了饭堂,就更热闹了。有碴儿没碴儿的,顿顿饭都有人找碴儿摔饭盆儿甩咧子。见了排长、连长的,更是嘴里不干不净地横愣着眼儿,把多少年前的小恩怨全翻出来了。班长和骨干全成这样了,那下边弟兄们的状况还能好得了?

这可苦了连里的几个军官。四川人划拳时喊:“俩个好啊,好得不得了啊!”连长赵大江此时见了谁的那张笑脸儿,都像是在一丝不苟地演示着这个亲密境界。七连的军官见了老兵,耳朵全变成了半聋。说给他们听的难听话,愣是一点儿听不见!他们心里明镜儿似的:这日子口儿上?千万别惹这帮“爷”!骂两句就骂两句吧。

这天是星期天,徐小斌正在连部屋里写材料。

赵大江急冲冲进来,冲徐小斌喝问:“文书,你怎么搞的?我一再叫你要加强对武器弹药的管理,怎么连里还是有人私藏了子弹?”

“不会啊!谁呀?”徐小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怎么不会?排里有人同我汇报,说四班的毛牛已经备下子弹了。还有人看到过他拿出来在仔细地擦,擦得亮晶晶的。”

“毛牛?”徐小斌一听,放心道:“他不会。他怎么可能去偷子弹呢?再说了,他那么老实的人,绝不会出什么事的。”

“你不要不当回事情!这种时候,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赵大江瞪眼。“排里反映:他这一段时间就一直心事重重,同哪个都不讲话。连里有议论:那次稻场事件他一直在‘背黑锅’,这次复员名单肯定有他。部队对这种讲不清的事情,往往是把战士复员处理掉了事。所以他思想包袱很重!不要看他闷起不响;这种人,一旦想不开,啥子事情都做得出!”

“啊?这样的呀!”徐小斌听着受到振动。

“我同你讲,文书。”赵大江严肃道:“你同毛牛过去在一个班。你们俩个的关系大家都晓得。这个事情就交给你处理。如果处理不好出了问题,是个啥子后果,你自己想!”

丢下这句话,赵大江就甩手急匆匆走了。

连长甩出这么重的话,徐小斌急了!他一拍桌子:“好你个蛮牛,看我怎么收拾你!”

徐小斌去排里,叫上毛牛:跟我出来一趟!毛牛就背上装了象棋的挎包跟出来。

徐小斌把毛牛带到团部大操场边上,按捺不住发火道:“蛮牛!你他妈出什么洋相?听说还暗暗备了子弹,你想干吗你?”

毛牛被这不问青红皂的喝骂吓得一怔,睁大眼睛无辜地望着他。

徐小斌起急:“你装什么装?人家都看见了!你他妈要是偷子弹搞出事儿来,不是给我找麻烦么你?”

毛牛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负气地梗起脖子,一扭脸儿不再看他。

徐小斌急上加气:“你别不吭声,犯什么牛脖子?快给我交出来,要不我抽你丫的!”

毛牛真犯了牛劲,就是不理他。

“你他妈听不听......?”徐小斌气急之下,就“啪”地抽了他一个嘴巴。

毛牛被打得一惊。他抬起眼来,目光中反倒温和了。他定定望着徐小斌:“再打。”

“打就打!”徐小斌真就再给他脸上一下;打过也有点儿傻眼,自己先难过地低下头。

毛牛心里反倒像是舒服了;却又委曲地撇弯了嘴角。他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个有白锡纸的烟盒,塞给徐小斌:“你自己看。”就忍不住“呜”地哭出了声,蹲到地上捂住脸。

徐小斌打开一看:里面装了三颗擦拭得金灿灿的子弹,是专门练习装子弹用的教练弹!他一时怔住了,不知该说什么好。

毛牛哭着道:“都讲连里要处理我......。我留起带回家,想连队了就看看......。我,我回去又没得亲人......,谁再会来管我?我舍不得你们,舍不得连队,......我,我不想走啊!”就放声大哭起来。

“谁说要你走啦?”徐小斌说着,拉起毛牛。看着毛牛满是泪水的脸,他也哭了。“你怕什么?不是还有,还有我在么。”

“班长走了,你也不理我......。”毛牛抽泣道。

“谁不理你啦?”徐小斌抹着眼泪道:“班长走前说了,让我好好关心你,照顾你。蛮牛,你要是敢不听话,我打死你!”说着,他一边吸溜着鼻子,一边敢**出烟来,好给两个人调控情绪。

毛牛“嗯、嗯”地应了。他抹抹眼泪,就着徐小斌划着的火柴,吸燃香烟。

“呀呀呀!你们这两个小可怜儿,怎么都哭成这样儿啦?”贺副参谋长边笑话着他们,边大步走来他们面前。


这天早起天气就很阴沉,午饭前开始下起了大雪。待到傍晚雪停了,跟着就呼啸起凌厉的北风。军营内的万物被大雪厚厚地覆盖了,雪面上被冻出了一层硬壳。到了夜晚,整座军营里死一般地寂静,只七连营房的那排窗户中亮着幽幽的灯光。

突然,军营里隐隐传来“咔吱、咔吱”的踏雪声。一个黑影踽踽走来。他走近七连营房停住。犹豫一下,他大步走到连队的饭堂前,“咣咣”地敲门。

开门的是胡璎日。他借着灯光,认出这个棉帽、衣领和眼眉上都挂了凌花,嘴唇冻得乌紫的人,正是营长孙福林。

胡璎日忙一手接过孙福林的提包,一手拉他进门地惊问:“营长!你咋来啦?”

胡璎日的喊声,惊动了饭堂里闷坐着的老兵们。大家不约而同回头。首先感到惊异的,是孙福林的帽子和衣领上,已经不见了红色领章和五星帽徽。没了领章帽徽点睛,任何再身着绿军装的人都像被拔去双目的死老虎,失了鲜活亮眼的声色,变作了呆头呆脑的“土八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弟兄们见了,心中立起“免死狐悲”,同命相连的伤感。大家纷纷起身,嘶声叫着:“营长!”“老连长!”一起围拢过来。

孙福林冻得说不出话来,只顾一个劲地搓着冻僵的双手,跺着麻木的双脚。

胡璎日赶紧倒来一饭盆热茶。他边递给孙福林捂手,边问:“营长,今天的大雪可邪乎,长途车都停了。你是咋来的呀?”

孙福林喝两口热茶,缓过来口热气;才结结巴巴道:“啊,我是坐火车、车,到了山脚下的煤、煤矿。再走着过、过来的。”

胡璎日惊呼:“啊?!这冻死人的熊天儿,大雪封山,四十里的山路啊!”

“营长!”“老连长!”围着的弟兄们都感动地喊。

孙福林这才把话能说利落点儿:“这不是,团里定了,让我转业。叫我先回家去,联系一下工作。我想着,走之前,先来看看你们。这不,就绕道儿来了。”

忙乱过了一阵儿,大家再次回原位坐定,都眼巴巴地望了坐在首席的孙福林。

赵大江先小声介绍正在开老兵座谈会;又说:“营长,你来得刚好。给大家讲几句吧。”

孙福林一看场面,心里就明白了个大概。他已经暖和过来了。孙福林站起身来,向下面坐着的弟兄们,先仔细地挨着个扫视过一遍。

“好,我就说两句。”孙福林开口道。“你们都看到了,我也是要走的人了。以后再想跟同志们见个面,看来是难喽!”

“你们都是我带过的兵。”孙福林抬手一划拉。“要是不到部队上来,咱们大家伙五湖四海的,能走到一块堆儿?这就得叫个缘份儿!过去,我没少熊过你们,也没少骂过人。到了这时候,咱们就都不提了。

“咱当兵的都知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谁都早晚有离开部队的这一天,是不是?可咱回头想想。当初走出家门来当兵,到底为的是啥?不就为的‘保家卫国’四个字么?要照这么说,部队上没啥对不起咱们的事儿。你们说,我说得对不对?”

下面的人纷纷点头。

“对就好。那咱就啥都别再说了。其它的事情,再闹腾也是假的。

“那啥是真的呢?要叫我说:咱们这伙子马上要走的人们,真正打心眼里最盼的,不就是个咱部队上的‘好’么?”

此话一出,正砸在老兵心坎上——这些天甩咧子也好、耍脾气也罢;说到根儿上,不都因为舍不得离开部队啊!大家的热泪抑制不住夺眶而出;更有人“呜呜”哭出声儿。

“好了,好了。咱当兵的,不兴动不动就哭。”孙福林强自压抑着自己的激动。他待大家情绪平静下来,端起盛酒的饭盆:“我最后说句话,咱们兄弟一起共勉。今后不论到了啥时候、到了啥地方,咱们都要敢拍着胸脯子说:我是个当过兵的人!”

弟兄们听了,当即爆发起热烈掌声响应。

孙福林举起饭盆道:“来,就着这句话,咱兄弟们一起,干了这碗酒!”

老兵们起身,高举起饭盆,合着泪水吞下了这碗酒。


二天上午,孙福林提了提包,走出七连的营房。

孙福林发现七连的弟兄们没去会议室开会。他们全连列队肃立在营房外的甬道边,正等着最后送别他离开部队。

孙福林的心底顿时腾起一股不可遏制的冲动。

他无言地走到队尾,挨个向每个战士敬礼,再紧紧握手。

孙福林走到了队列的最前头。他见连长赵大江的双手,正捧了那面绣着“横城阻击战肉搏英雄连”、像征着连队光荣传统的锦旗在胸前。

赵大江的目光炯炯,意志坚定地望着孙福林。

孙福林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热泪盈眶,奔涌滚落。

他流着热泪,向着那面象征着连队荣誉的红旗,向着他生活了多年的部队,庄严地举起右手,行了最后一个军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