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两个战役之间

法军放下武器的那天,德国人抹去了心中最黑的烙印——那就是1918年11月11日在法国福煦元帅停在贡比涅森林的专列上签订的停战条约。现在法国人在同一地点和同一车厢中签订了他们自己的投降条约。

1940年6月22日要算是希特勒一生事业中的顶点。自1918年以来,法国的军事力量对于德国始终是悬在头上的一个巨大威胁,现在却已经完全被打倒,不再是第三帝国的对手了。英国虽尚未遭到最后的失败,但却已经被逐出了欧洲大陆。俄国现在已经变成了德国的邻国,尽管有了莫斯科公约,仍然足以在东方构成一个潜在的威胁,但是由于德国在波兰和法国已经一再获得胜利,所以在最近的将来,它很不可能敢于向德国发动侵略。假使克里姆林宫的确曾经想乘德国有事于西方的时候,乘机作更进一步的扩张,那么显然它已经丧失了机会,它不应该让德军对盟军赢得如此迅速而决定的胜利。

德军虽在波兰和法国获得了如此巨大的成功,但这却并非说其领袖自从第一次贡比涅之后,就一直都在准备进行一次复仇的战争。与所有敌意的宣传家所说的情形都恰好相反,在1918年到1939年之间,德国总参谋部的政策,事实上绝不是想打一次报复性或侵略性的战争,而只是为了确保德国的安全。不过我们也应该承认,军事领袖们最后却终于容许希特勒操纵了他们,这也就是说他们承认了政策的优越地位。尽管他们并不同意这种政策,但除了发动一个政变,就无法推翻它。

希特勒虽然曾经竭尽全力重整军备,但这却并非成功的唯一原因。诚然,凡尔赛和约使德国处于无防御的状态,所以重新武装是战争胜利的一个先决条件。但是毫无疑问,德国的军事准备并不充分,陆上不如俄国,空中也不如西方国家。甚至单就部队、坦克、和火炮的数量而言,西方国家也至少能与德国相等,在某些方面还可能较为优越。西线战役的决定因素不是军备,而是德军方面的部队素质较佳,和领导较好。虽然不曾忘记战争中的那些不变的法则,但是自从1918年以来,德国国防军却只学会了一两件新东西而已。

休战之后,陆军总部开始采取步骤使相当数量的师复员,同时有某些步兵师也开始改编为装甲师或摩托化师。

第38军的军部最初移驻萨姆色雷(Samserre)地区,那是在卢瓦尔河的中游,处理某些师的改编工作。我们离开了那个古色古香的堡垒,移到一个较小的别墅中。我们这个新居是一个假古董,一位酒商的私产,到处都显得趣味极为低劣,唯一值得欣赏的就是在小山的顶上可以遥望卢瓦尔河的河谷。

7月19日,所有高级将领都被召往柏林,去参加德国国会的开会典礼,希特勒在那里正式宣布西线战役已经结束。同时他为了表示国家对军人的感谢,给予一部分高级军官以荣誉,好像战争已经完全胜利了一样。自然,德国人民是应该感谢军队,但是我们军人却感到这种赏赐在性质与范围上都似乎有一点过度。

希特勒同时任命了一打陆军元帅和一位海军元帅,这种行动毫无疑问足以使这种官阶的威望贬值,过去在德国这是一种极高贵的荣誉。除了威廉二世曾在和平时期任命几位元帅以外,其余的人都是必须亲冒炮火立下极大的战功才能获得这种尊号。

波兰战役结束时,陆军总司令与两位集团军群总司令是能够符合这个要求的,但是希特勒却未把他们升任元帅以表示对于陆军的感谢。现在他却一次制造了一打元帅,除了曾经打了两次卓越战役的总司令以外,还包括着三军统帅部的主管在内,他既不是指挥官又不是参谋长。另外还有空军部的副部长,他的组织功绩固不可没,但却决不足以与陆军总司令相提并论。

希特勒最狂妄的行动要算是把戈林升到了陆海两军总司令的头上,任命他为帝国大元帅,并使他成了铁十字章中的大十字级勋章的唯一受领者。在这种情形之下,这种嘉奖的方式似乎是故意贬抑勃劳希契,这也可以明显表现出希特勒对于陆军总部的看法。

这一天我也得知我这个军已经有了新任务。我们应移驻海峡海岸上并准备入侵英国,有3个步兵师交给我们指挥。我们的营区设在列托库特(Le Touquet),是靠近包罗根的海滨胜地,有许多英国人在那里建有美丽的别墅。我们的军部设在一个极豪华的大旅馆内。我和几个机要人员则住在一个小别墅中,那是属于一位法国船主的。虽然主人已经逃走,但是他却留下了他的家务管理人员在那里照料一切。与以后盟军在德国的行为恰好成一个对比,我们德国人在法国并未以主人自居,对于敌人的财产从不敢任意占有。由于我们部队的纪律严明,我们在法国居留的六个月里,从未与平民发生过激烈的争执。

我们在海岸上驻防使我们在11月中旬都还有洗海水澡的机会,这对于我的随从人员是一件极愉快的事情。有一次,我们忘记了在英吉利海峡中高低潮位的相差可达26英尺,所以几乎出了危险。这对于渡海攻英的问题也是一个极重要的因素。

但是这个美丽国家的享受和吸引力,以及在胜利之后的休息,都不曾软化我们的部队——通常这是占领军极难避免的。因为我们需要训练部队执行一个全新的任务,所以大家一点都不敢懈惰。部队每天都在沙丘上演习,那里有许多地方都与想象中的登陆地区相似。等到我们的渡海工具到达之后——改造后的莱茵河和易北河的驳船、小拖船和摩托船等——在风平浪静的天气中,我们就可以和海军一同练习上船和下船的工作。这些船员对于其任务也都不太熟练,不过我们深信只要有时间就可以学会。

海狮作战

我想这是适当的位置,容许我在这里对于希特勒的入侵计划和使他放弃这个计划的理由,可以略加评论。

假使希特勒是真正相信在法国被击败他就赢得了这次战争,而征服英国只不过是一个时间问题,那么他才是错到底了。英国人对于他的招降反应冰冷,证明英国的政府与人民都无法说服。

于是希特勒和三军统帅部就要不得已而思其次了。

任何政治家或最高统帅,当战争中突然有全新的情况发生时,就都会要面临着一个同样的问题——或者是军事上的挫败,或者是政治方面有意想不到的发展,例如有一个另外的强国加入了敌方。在这种情况中,他也许将会毫无选择的余地,而必须把现有的“战争计划”完全丢弃掉。同时,大家也许会感觉到他对自己的资源估计得太高,而对于敌人的则又未免估计得太低,所以才会受挫,或者是在政治判断方面犯了错误。

但是当他的军事作战目标已经完全达到,而且更远超过最初的料想,那么一位国家元帅或最高统帅在研究何为“下一步骤”时,情形就大不相同。当时的德国究竟有没有所谓“战争计划”,实在是一个很大的疑问。

诚然,并无任何的战争是完全依照某一方面的固定计划而发展。但是自从1939年9月起,希特勒即已冒险与英法两国作战,他也就有责任应该事先考虑到各种不同的可能发展以及应付的方法。非常明显,在对法国的攻势尚未发动之前,甚至在攻势之中,德国的最高统帅部都毫无“战争计划”,以决定一旦所希望的胜利赢得之后,还应该采取何种措施。希特勒希望英国人会自动投降,至于他的军事顾问们,则感觉到应该等候“元首的决定”。

上述的情况是德国缺乏完善军事高层组织的必然后果。当希特勒自兼最高统帅之际,他并不曾建立一个帝国总参谋部,负责处理大战略的问题。事实上,在负责作政治决定的国家元首之下,并无一个军事权威当局被授权负责拟定这种全盘战略。从一开始,希特勒就是把最高统帅部当作是一个军事秘书处看待,无论如何,它的负责人凯特尔也是一个最没有能力向希特勒就战略问题提供顾问意见的人。

至于说到三个军种的总司令,希特勒实际上就完全不准许他们对于大战略发生任何的影响。他们虽然也偶然在私人的谈话中,可以发表对有关政策问题的意见,但是最后希特勒却还是根据其自己的思考来作决定。希特勒是如此的坚持认为只有他有权决定一个政策,除了在挪威的作战中,雷德尔(Raeder)也许曾经作最初的建议以外,据我所知再没有其他有关全盘战争政策的基本决定,是可以归功于任何一位三军首脑的。

因为没有任何机构曾经获得草拟“战争计划”的授权,而最高统帅部则更是如此,其结果是所有的人都只好听命于“元首的直觉”。像凯特尔和戈林之流,对希特勒一直视为天生圣人,甘愿俯首贴耳。而勃劳希契和雷德尔只好沉默地接受。事实上,所有三军的总参谋部,在它们的内部固然也都进行过对长期政策的研究,但这对大局却是毫无补益的(例如早在1939年到1940年的冬季,雷德尔元帅曾命令海军总参谋部研究在英国海岸上登陆的技术可能性与要求。)。德国并无一个希特勒认为不仅是一个专家或是执行者,而且有资格负责主管全面战略的真正的总参谋长。

这种指挥形式,其结果就是如我在上文中所说的,当西战场的战役结束之后,我们马上就面对着下一步骤应如何进行的问题。

除此以外,德国的最高统帅部又有两个新的事实要应付:

1. 有一个尚未击败的英国存在着,它还是不愿意与德国媾和。

2. 我们的新邻国俄国有出面干涉的危险,不管它现在如何装着爱好和平。在1939年11月间,当希特勒强调说明在西线有速战速决的必要时,他也就早已认清了这个威胁的存在。

基于这两个事实,很明显第三帝国的最迫切任务就是应该赶紧结束与英国的战争,只有这样才能使斯大林错过渔翁得利的机会。

假使无法使英德之间获得谅解,则德国必须要尝试用军事实力消灭其最后的对手——英国。这实在是一个悲剧,因为在这段时间里,双方都不曾企图用常识作基础,一劳永逸地决定今后欧洲的命运。一点都不假,希特勒愿意避免与英国之间的生死决斗,因为他的真正目标是在东面。

不过在法国战役结束之后,他在德国国会中所发表的和平试探讲话却未免太空泛,不可能引起良好反应。此外,希特勒此时因胜而骄,对于他自己的必胜已经具有狂热的信心,所以即使对方同意和谈,他是否肯接受一个以理智和正义为基础的和约也似乎还颇有疑问。而且更进一步,他现在也已经是他自己行为的俘虏,他已经把波兰的一半和波罗的海国家都送给了俄国,只有用一次新的战争才能收回这些土地。他容许意大利贪食法国的领土,使他自己对于其同盟国具有依赖作用。最后,自从吞并捷克之后,他在全世界上的信用已经破产,即使他愿意签订任何协定,可是却不会有人愿意再相信他。

假使希特勒在击败了法国之后,能用谈判的手段建立一个合理的和平,则德国人民对他就会高呼万岁。

德国人并不想把那些波兰人口占绝对多数的土地并入帝国版图之内,他们也不想收回过去曾经一度属于神圣罗马帝国的地区。所谓优秀种族应该支配欧洲甚至整个世界的观念,除了少数狂热的党徒以外在德国并没有人对它加以认真的考虑。希特勒只要吹一声口哨,命令他的宣传队向后转,则德国人民拥护合理和平的呼声马上就会自动表现出来。

不过在另一方面,英国的民族性——丘吉尔个人就是标准代表——却很可能阻止英国人在战争的这个阶段中或任何以后的阶段中,对一个合理的和平解决作任何认真的考虑。英国人的韧性是很值得敬佩的,当他们一旦投入了战斗,不管当前的情况是如何艰险,他们都有打到底的决心。尤其是他们只知道无条件痛恨希特勒和他的政权,还有所谓“普鲁士主义”,但却忽视了俄国是一个更坏的政治制度,对于欧洲也是一个更大的威胁。此外英国政策也还有一种传统的偏见,即维持欧洲的力量平衡。英国投入战争的最后动机即为重建这种平衡,因为德国在欧陆上太强大了,所以英国才要求击败它。英国人却不曾认清世界局势已经改变了,俄国已经成为世界上的大害,所以世界性的力量平衡才是更大的需要。

除此以外,丘吉尔这个人也许具有过份的战士气质。他的心目中所注意的问题就只是战斗和最后的胜利,其视线不曾超过军事目标透入政治的领域。仅仅在几年以后,当俄国人已经进入了巴尔干,丘吉尔才开始注意到此种发展的危险,可是到了此时,他却已经斗不过罗斯福与斯大林的联合势力。

此外,像丘吉尔这样的人,当然不会忽视俄国对于德国所具有的潜在威胁作用。不过专就战争而论,他却认为这是对于英国有利的。相反,他却从来不曾想到,若是此时与德国妥协言和,则不久两个极权国家就会互相火并。事实上,丘吉尔对于德俄两国的强弱若能作冷静的估计,他就一定会认清这是一个二虎相斗两败俱伤的局势。所以这个局势的结果会自动使盎格鲁撒克逊民族成为世界的主宰——姑不说这个斗争足以决定这两个极权统治者的最后命运。

在一个独裁、思想斗争、和“十字军”的时代中,群众的感情被放纵的宣传所操纵,所谓“理性”简直已经不存在。所以对于双方人民和整个欧洲而言都至为不幸,英德两国终于没有其他的路好走,只好继续打下去。

所以在西线战役结束之后,德国最高统帅部对于下一步骤的问题的答案还是继续对英国作战。但是由于事实上德国方面并无一个超出了欧陆西战场以外的战争计划,所以也就注定了要产生严重的后果。现在当希特勒考虑入侵英国的计划时(他却并未真正下决心),一切达到这个目标的实际准备却都没有完成。因此,我们错过了一个立即利用英国弱点的最好机会。现在才开始准备,终于浪费了许多的时间,结果使任何登陆的成功仅仅因为天气的原因都变得大有疑问了。

这个最后的事实,再加上其他的因素(下文中将详述),终于使希特勒有了理由(或者可以说是借口)放弃其侵英的计划,直接转头去打击俄国。这个结果是大家都知道的。

在我尚未说明这个决定性改变的理由前,我觉得应首先分析,假使希特勒终于发动对英之战,其成功的机会又有多大?

我们有三种方法可以使用,第一是切断其海上补给线迫使英国人屈膝。因为德国现在已经完全据有挪威、荷兰、比利时和法国的海岸,可以用它们来当作空中和潜艇战的基地,所以就这点而言,德国的是比较有利的。

而资源方面却不那么有利。就海军而言,潜艇的数量距离适当的标准还差得太远了,而重型军舰更谈不上,尤其是航空母舰,即使对于潜艇战而言,这些军舰的合作也是必要的。此外,当我们尚未能使英国空军丧失作用之前,英国的反潜防御也还是会较占上风。至于说到空军方面,它的任务应该分为下述三个方面:

1. 获得制空权,至少应能消灭英国空军参加反潜战的能力。

2. 瘫痪英国的港口。

3. 与我方潜艇有效的合作,攻击敌人的船只。

实际上,这些工作也就等于是要压倒英国空军,并毁灭它的生产中心。

不列颠之战足以证明,在1940年德国空军还并无能力达到这个目标。假使在那一年8、9两个月的天气不那样坏,又或是德国不把它的注意力从与英国空军的战斗改变为对伦敦的攻击,结果是否会不同,却是无法断定的事情。

不过总而言之,由于德国的轰炸机数量非常有限,而远程战斗机又极缺乏,所以在1940年的夏季要想迅速压倒英国空军和毁灭生产中心似乎是不可能的。战斗如果单凭物质资源的数量来决定,那么所需时间和力量常会超出原有的估计。若双方多少是势均力敌时,则战斗就只有凭借优越的领导,才能达到速决的目的,而很少是靠实力的对拼。

所以我们必须要准备进行长期的战斗。正好像为了保证成功,潜艇舰队必须首先加以扩充一样,对于空军方面也必须要采取相似的步骤。

这是一个必须要正视的事实,要想用杜黑将军(Gen. Douhet)所想像的“战略性空中战争”的方法,来迫使一个像英国这样的大国屈服,至少就当时而言,那实在是一种天真的想法。后来盟军对于德国的空中战争也是一样的没有效果。

无论如何,假使一旦决定了要用切断海上交通线的方法迫使英国屈膝,则德国的全部战争潜力就应完全用来生产潜艇和飞机。为了这个目标也就必须裁减陆军,以便把人力转用到工业方面去。

这种斗争将是长期的,这也就是其危险之所在。谁都不知道俄国人会安静到什么时候。德国若是裁减了它的陆军,并且把其全部空军用来对付英国人,则俄国即使不发动战争也至少要作作政治上的敲诈。

另外一个危险为美国也许不会坐视英国慢慢地被德国绞死,而会有提早出面干涉的可能性。专就空军和海军的战斗而言,他们是可以很快的参加。若是德军实际入侵英国,则他们也许会太迟了。不过尽管如此,若是德国有一个真正的战略性政策,这个行动路线是有成功希望的。当然,我们随时都应提防美俄两国干涉的可能性,而且也必须坚持毁灭英国空军和切断英国补给线这两个主要目标。凡是任何想用对城市的攻击来打击敌方民心士气的企图都只会妨碍获得胜利的机会。

第二个可能击败英国的方法,我可以称之为地中海的争夺。希特勒——甚至可以说包括全体德国军事领袖人物在内——都曾经被人指责为不能跳出“大陆”式思想方式的圈子,从来不曾认清地中海作为不列颠帝国生命线的重要意义。

也许这是事实,希特勒的思想仅以大陆为限度,不过英国若丧失了其在地中海的地位,是否就会被迫放弃战斗;另一方面,地中海地区的征服,对于德国又究竟有些什么后果,似乎都是颇有疑问的。

无疑,地中海的丧失对英国将是一个严重的打击。对印度、近东和石油供应所可能产生的效果都将会十分严重。此外这个海的封锁,也足以使英国的粮食问题变得更为严重。

但是这个打击是否会致命呢?照我看是不会的。英国人绕过好望角还是可以与中东和远东取得联系,除非用潜艇和飞机严密封锁英伦三岛,否则这条交通线是切不断的——也就是说仍要用上述的第一种方法。可是第一种方法却可能足以钉住了德国空军的全部资源,而使它无余力来应付地中海方面了!英国人若是丧失了直布罗陀、马耳他、和它在埃及及近东的阵地,固然会感到极大的痛苦,但却还绝对不至于致命。而且照英国人的民族性来看,那只会更增强其民族意志而已。英国人是决不会认输的,而只会打得更激烈。说地中海为大英帝国生命线的口号实在是一种谎言。同时英国的各自治领也决不会撤回它们对于英国的支援。

第二个问题是地中海争夺战对德国本身又有什么后果。第一点,意大利虽然可以当作一个良好的作战基地,但是它的军事力量在这个斗争中只能作非常微弱的贡献,这是众所周知的。尤其是意大利的舰队绝对无力把英国的舰队逐出地中海。

所以这个斗争的主要责任就会落在德国人的头上,可是意大利把地中海当作是它的私产看待,并要求全盘的指挥权,事实上只会使德国人更感到困难。

假使我们要剥夺英国人在地中海的地位,使其受到致命的打击,则马耳他和直布罗陀必须攻占,并且还要把英国人逐出埃及和希腊。毫无疑问,假使德国要想把它的战略焦点移到地中海方向,则这个任务就必须要用“军事”的方式来加以解决。

但问题却不只此而已。要想夺获直布罗陀则必须首先获得西班牙的同意——事实上永远不可能——或者是对西班牙人施加压力。这两条路线的意义都是要结束西班牙的中立状态。不管能否获得马德里和里斯本的同意,德国都将毫无选择余地,必须保护全部的伊比里亚海岸线,并保障那个地区的补给。这两个国家都会有抵抗的可能,尤其是葡萄牙,而且它的殖民地将立即被英国占领。无论如何,伊比里亚半岛从长期的观点来看,将会吞食相当数量的德国陆军,而德国强占西班牙与葡萄牙,在美国和拉丁美洲所引起的反应也将会十分有害。

由于意大利和西班牙都要求瓜分法国的殖民地,所以与法国之间难以获得真正的和约。最后德国将要被迫占领法属北非,以防止像英国这样的海洋国家有一天会企图在地中海内再获得一个立足点。

一旦英国人被逐出了埃及和希腊,德国人似乎又有进入近东的必要,尤其是为了切断英国的石油供应来源。有人认为在近东建立一个基地,对于德国有两大利益:一、有威胁印度的可能性,二、可以威胁俄国的侧面,以吓阻其干涉德国的行动。我感觉到这些说法是不现实的。除了德国部队进入这些国家后对当地的人民会引起不良的反应外,还有其他两方面也必须注意。

从近东地区向印度和俄国作战,仅仅因为补给的原因,决不可能有真正的成功。因为英国是一个海权国家,所以它在这里较占上风。此外,德军在近东的出现的结果也许会促使俄国提前发动对德国的战争。

照我看来,地中海整个问题的关键就是:即使英国人丧失了地中海的控制权,也并不足以决定其命运。进一步说,假使为了争夺地中海的主权要发生决定性的战斗,则最后将会牵制大量的德军,足以引诱俄国向德国发动侵略。假使我们考虑到俄国也许会感兴趣的战利品——巴尔干和在近东的影响势力——就更会觉得它有必要向德国发动战争。

从地中海方向打击英国的想法,事实上与拿破仑想取道埃及征服印度以打击英国的幻想颇为相似。这条路线将使德国的兵力长期用于不具有决定性的方向上。此外,它也可以使英国的本土有时间重整军备,而且也使俄国感到德国有隙可乘。

由于地中海的路线并不能对我们与英国的战争产生决定性作用,于是我们就要考虑第三条路线,即入侵英国本土。

未说到这一点以前,我应提到我们地中海战略的实际结果。正像以后在俄国方向所常犯的老毛病一样,希特勒总是不能在适当的时机中使用适当的兵力。他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能一鼓作气攻下马耳他,这在最初的阶段几乎毫无疑问能够成功。他这个失误对以后最终丧失北非和其他一切后果是决定性的。

1940年6月间,希特勒开始构想侵英的计划(不过如我所说的,并无决心),并命令开始作适当的准备。

这个作战被定名为“海狮”(Sealion),但是仅当某些先决条件已经完成后才准备实行。这个计划在执行方面的准备,以及许多的争执(主要是海陆两军之间的),都早已有他人讨论过了。因此,本书对于这一部分将完全不加以赘述。

这里所准备要做的事情,就仅以下述三个重要问题的检讨为限:

1. 入侵英格兰能够迫使它放弃斗争么?假使这个行动成功,足以决定全局么?

2. 入侵确有成功的希望么?失败的后果将如何?

3. 希特勒根据什么理由,终于放弃这个计划(也就是放弃解决英国的念头)而转向俄国进攻呢?

关于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我们可以说入侵是压倒英国最迅速的方法,其他两个方法都不能达到速决的目的。但这是否即为最后的结局呢?即使英伦三岛沦陷了,丘吉尔政府很可能还会迁到加拿大再继续打下去。至于其他的自治领是否仍服从它的领导却是无法预知的。不过无论如何,征服了英伦三岛也还是不等于大英帝国的完全失败。(注:英国人民是否会继续抵抗,抑或会有傀儡政权出现,这也是无法预测的。)

不过最重要一点却是可以断定的,若是德国征服了英伦三岛,将使对方丧失了向欧陆发动海上攻击时所绝对不可少的基地——至少就那个时候而言是这样的。即使美国投入战争,在那个时候若无这个岛屿作跳板,要想越过大西洋入侵欧洲,也是绝无可能的。假使不列颠被占领,英国空军被消灭,英国舰队被逐出了大西洋,这些岛上的战争潜力都完全化为乌有,德国也就可以安然的去应付地中海的情况,而不害怕任何的牵制。

而且即使英国政府在丧失了母国之后决心打下去,它也很少有赢得胜利的希望。在这种环境之下,所有的自治领还会继续支援它么?

假使俄国人在可以想见的将来,对于所谓第二战场不再寄予希望,那么它对于德国的潜在威胁还会有什么意义呢?在希特勒默许下,斯大林是否会把他的注意移向亚洲呢?假使美国人知道他们将单独承受战争的重担,他们还会对德国发动“十字军”么?

在今天对这些问题都无法找到确实的答案,在将来也是如此。诚然,德国隔着海洋是无法迫使他国接受和平。不过有一点却可以断言,若是能够攻占英国,则德国的地位无论如何总要比希特勒以后所造成的要愉快得多。

从军事的观点来看,在1940年夏季中入侵英国若能成功的话,毫无疑问将是一个正确答案。应该采取何种步骤,使德国在胜利之后,可以获得一个谈判的和平,这应为一个合理的德国政策的目标,不过它不属于这本军事学书籍范围之内。

现在让我们再回到军事方面,分析假使在1940年入侵英国,是否有任何成功希望的问题。我相信关于这一点的意见一定不会一致,“海狮”作战毫无疑问包含巨大风险。

虽然如此,但我们却不能因为看到盟军在1944年入侵欧陆时大量的技术装备,就断定依赖比较原始渡海工具的德军注定失败。同样,盟军在1944年在空中和海上都拥有绝对优势,而且的确具有决定性,但这对于1940年的情形却并不适用。

在1940年6月间,德军完全没有这些优势,但它却另有一个决定性的优势,那就是英国海岸线上最初几乎完全没有任何有组织的防御。英军缺乏适当的装备、训练和领导。至少其陆军兵力在1940年夏天是这样的。不列颠大体都是毫无防御的。假使希特勒在敦刻尔克不让英国远征军逃走,则英国就可以说是真正毫无防御了。

在1940年夏季,对英的入侵战要想获得成功,有赖于两个因素:

1. 应尽量提早执行入侵计划,这样就可以趁英国还是在无防御状态下打击它,并且能够利用夏天的好天气。(照我们自己的经验看来,海峡在每年7、8两月间和9月的开始都还是风平浪静的。)

2. 在渡海期间和以后的一个阶段内,我们应有抗衡海峡地区的英国空军和舰队的能力。

所以当我们对天气和德国空军获得最低限度空中优势的能力感到没有把握时,“海狮”作战也就注定了要冒巨大的危险。因此德国军事当局对于这个计划的执行不免感到犹豫和不安。

希特勒本人的决心也不像过去那样明白坚定。在所有各阶层中都缺乏通常所惯有的从上而下的推动力。联合作战处的主管约德尔将军就认为以整个情况而言,入侵企图只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措施而已。

空军总司令戈林根本上就不认为他的空中攻势是入侵计划中的一个完整部分。相反他却不断分散和浪费空军的实力,证明他把对英国的空中攻势当作一个独立的作战看待。

海军总部是第一个提出入侵不列颠问题的权威当局,至少它曾根据其实际研究,认为只要某些先决的条件能够满足,则这个作战是具有可行性的。此外,它也比任何方面更关注其装备的不适当。

观点最积极的,毫无疑问是陆军总部方面,不过在法国沦陷之前,它却似乎不曾考虑过入侵的观念。

有一件事却是必然的,假使“海狮”计划真正实行时,那些第一批要受到考验的陆军部队,也就是对准备工作最具有热心和信心的。因为我所指挥的第38军就是预定在第一波中渡海的,所以我有资格这样说。虽然并不把危险估计过低,但我们对成功却深具信心。同时,我们在当时对其他两个军种的忧惧情形不太了解。

大家都知道希特勒根据两个理由(或者是借口)最后取消了“海狮”计划。第一是准备时间太长了,使第一波兵力也至少要到9月24日才能渡海。这个时间已经不可能了,因为即使第一波能够成功,后续部队的渡海也仍需要良好的天气。第二,事实上直到这时为止,空军不曾获得必要的空中优势,这是真正决定性的理由。

即使上述两个事足以作为在1940年9月中止入侵计划执行的理由,它并不能证明假使德军统帅部对事件的处理若采取不同的方式,入侵也是否同样不可能。要批评希特勒决心避免与英国决一死战以便转过身来对付俄国的想法,这也是一个主要的基础。

问题就在于是否上述的两个事实都绝对无法避免,而是必然呢?

专就第一点而论,即把登陆之期延到了9月底,这是毫无疑问可以避免的。假使早有一个战争计划,并且以击败英国为其重点。那么在西线战役尚在进行之际,相当部分的技术或准备工作也就可以同时进行了。假使早有这种计划的存在,则无论希特勒的动机为何,在敦刻尔克允许英军逃走都是一件不可思议的怪事。假使至迟在法兰西沦陷时(即6月中旬)德国人已经决定入侵英国,而不是一个月后(即7月中旬)才作此决定,那么登陆的时间最迟也不会到深秋。7月间下达命令,结果在九月中旬就完成了一切必要的准备,若早四个星期决定,可能在八月中旬即能渡海。

至于说到放弃“海狮”作战的第二个理由,即不列颠之战的进度不能令人感到满意,那也这样评论:在入侵之前的好几个星期,就执行一种孤立的空中战争企图争取不列颠上空的空中优势,是一种领导上的错误。想在入侵之前获得不列颠上空的空中优势,目的当然是为了保证入侵的成功。不过结果却只是在不利的条件下作战,徒然过早地消耗了空军的实力。

德国空军当局对敌我双方实力的对比若能作冷静的估计,他们也至少应该会怀疑自己的实力能否执行这种攻击英国空军和其生产中心的作战,获得一个决定性的胜利。

第一点,德国空军总部对英国战斗机部队的实力估计过低,对自己的轰炸机效力估计太高,此外对方有效的雷达体系也使他们受到了奇袭。其次,轰炸机的航程和透入地区都远赶不上要求(战斗机更是如此),结果使英国的空军可以躲避歼灭性的打击。在英国上空,德国战斗机是在不利的条件下与对方交战,轰炸机也常常不能获得战斗机的适当保护。

这些考虑就应该足以使德国空军总部决定拒绝与英国空军摊牌,应该等到实际入侵行动开始时,再参加作战,并迫使英国空军在双方相似的条件下接战——即在海峡的上空。

最后,德国当局又犯了另一个重大的错误,当双方实际上是恰好打成平手时,却又突然转移了空中攻势的作战目标。9月7日,攻击的重心移到了伦敦城上——这是一个与入侵准备毫无作战关系的目标。

在入侵之前首先获得空中优势的理想固然不错,但是若将各种因素作慎重的分析,应该足以使德军当局认清空军的决定性打击应该与入侵更密切的配合。当然有人会表示反对,说这样一来空军的任务实在太多了:1. 攻击在英国南部的空军基地,2. 掩护在法国港口中的装载工作,3. 保护运输船渡海,4. 支援第一波兵力登陆,5. 与海军和海岸炮兵合作阻止英国舰队的干涉。

不过所有这些任务并非同时的,它们可以连续地加以解决。举例来说,英国的舰队——除了驻在英国南部港口中的轻型兵力以外——可能要等到第一波兵力已经登陆之后才会加入作战。

一切都有赖于一次大空战的结果,这是当海陆军一开始发动入侵时就应该在海峡或英国南部上空进行的。德国空军在这个会战中所处的条件将会远比深入内地进行空袭时要大为有利。

自然,这种行动方式有孤注一掷的意味,不过在这种环境中若想冒险入侵,则势必要准备付出这种高价。

当希特勒基于前述的理由在1940年9月间放弃入侵英国的计划时,这些理由在当时也许是很动听的,不过事实上,仅仅因为在德国最高统帅部中除了希特勒外,就无任何权威能对全盘战略政策负责,所以这种理由才会出现。德国没有这样一个权威当局,能够在适当时机拟定一个包括英国在内的战争计划,并能对入侵作有效的指导,把它当作是一个三军的统一作战行动来看待。

假使说德国统帅部是自动放弃了这次对英国作最后打击的机会,那么其理由就不仅要在参谋组织的缺点中寻找,而且更要注意到希特勒的政治思想。

无疑,希特勒一向想避免与英国人和大英帝国发生冲突。他曾经一再声明,大英帝国的毁灭对于德国并无好处。他也欣赏这个帝国,认为是一个伟大的政治成就。即使我们不愿意承认这些话的表面价值,但至少有一件事却是可以确定的:希持勒知道,若是大英帝国毁灭了,继承者不会是他本人和德国,而将会是美国、日本、或俄国。根据这种现实的看法,所以他对于英国的态度并非是虚伪的。他不希望也不期待对英国的战争,所以他希望尽量避免与英国摊牌。

这种态度,加上他完全没有想到对法国可以那样轻易取胜,就足以解释希特勒为什么没有采取一个以击败英国为目标的战争计划。问题是他根本不想在英国登陆。他的政治观念与西线胜利后的战略要求发生了冲突。最令人惋惜的就是他的政治观念却并未能获得英国人的同情。

相反,希特勒对于俄国的态度却完全不同,尽管他在1939年与斯大林缔结同盟。他一向不信任和瞧不起俄国人。他也害怕俄国人的传统扩张趋势,尽管他自己签订莫斯科条约,为俄国打开了西进的大门。

我们应假定希特勒明知当两个极权强国变成了紧邻之后是迟早会发生冲突的。此外,他也坚持其“生存空间”的观念,这也只能向东方寻求。这些理由都足以证明迟早要与俄国冲突,当法国沦陷后,希特勒似乎感觉到他自己已经是欧洲的主人,所以他认为可以动手了。同时俄国正在德国东界上增兵,因此也更引起了希特勒的疑忌。

希特勒现在面对着侵英的问题,他深知这个行动所包括着的高度危险。假使这个入侵战失败了,则参加作战的海陆军将会全军覆没,甚至空军的实力也会大为削弱。虽然从纯军事的观点来看,入侵的失败并不使德国的军事力量受到不可补救的损失,但是较重大的影响却还是在政治方面。一方面,这种挫败将更增强了英国人继续战斗的决心,另一方面又会影响到美俄两国的态度。更重要的是一个军事上的大败会使这位独裁者在德国和全世界的威望受到严重的打击。

这正是这位独裁者不敢冒的风险。正好像他对大英帝国的态度使他不想与它摊牌,又好像他对于英国人心理的误解,使他希望和平解决一样,现在他也不想冒险而自动撤退了。他希望能避免与英国决战的危险。他不想毁灭英国的强国地位,而只想打掉它手中的最后武器,使英国知道和平解决的必要。

可是在这里,希特勒还是犯了最大的判断错误。因为有一件事是必然的,假使希特勒在这个对他自己最有利的时机放弃了对英决战的机会,结果迟早德国会被迫处于一个更坏的情况中。对英国的战争拖得愈长,俄国对德国的威胁也就会愈大。

当希特勒在1940年的夏天里,未能冒险对英国作决定性的打击时,他也就丧失了唯一的机会。他不能再等待了,只有在这个时候,他还可以冒险去发动一个“预防性战争”,以消灭俄国的威胁,而暂时不必害怕在西方受到敌人的牵制。

事实上,这也就等于说因为他不愿意接受侵英的冒险,结果反而作了更大的冒险——即两面的战争。同时拖了那么久才终于放弃了入侵的计划,希特勒也就浪费了一年的时间。在这一年当中,德国很可能获得一个最终的解决。这种延迟是一个永远无法补救的损失。 9月底“海狮”作战取消后,第38军恢复了正常的训练。渡海的装备都撤入了港口中,在英军空袭下,它们早已损毁了许多。在这个时候我们对于希特勒有关俄国方向的意图还一无所知,他的最后决心可能是在以后才下的。直到1941年春季,我才听到一点风声。那时我正调了一个新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