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寻访北洋水师遗迹:他乡何处可招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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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本寻访北洋水师遗迹:他乡何处可招魂

本文作者在广岛比治山陆军墓地祭奠埋葬在这里的四位清军官兵


在日本寻访北洋水师遗迹:他乡何处可招魂

久寻不见的李金福墓,终于在今年9月的寻访中找到了

甲午之战,距今已115年。


中国战败,1895年4月17日,清政府被迫签订了中日《马关条约》。在那场战争中,北洋水师全军覆没,这支曾经拥有两艘装甲舰、十余艘巡洋舰、威震东亚的大舰队烟消云散,成为中国近代史、中国海军史上的一大恨事。


北洋水师战败后,一部分遗物被当时的日本军人或民间人士作为纪念品带回本国,至今仍有不下百件甲午战争和北洋水师的遗物,残留在日本的土地上。从2009年起,萨苏先生三度在日本寻访北洋水师的遗迹,收获甚丰。一件件遗存,揭开了时光的封印,述说着不为人知的历史的伤痛与感怀。从2009年起,萨苏先生三度在日本寻访北洋水师的遗迹,收获甚丰。一件件遗存,揭开了时光的封印,述说着不为人知的历史的伤痛与感怀。


■目标:探访甲午战争中


清军被俘官兵的墓地


■行程:


2010年9月16日 大阪真田山旧陆军墓地


2010年9月17日 广岛比治山陆军墓地


■名录:


葬于真田山旧陆军墓地的清军战俘:


刘汉中、西方诊、吕文凤、杨永宽、刘起得、李金福


葬于比治山陆军墓地的清军战俘:


王殿清、张文盛、徐万得、郑贵


■真田山旧陆军墓地葬有六名清军官兵,最早的一人埋葬于1894年11月,那时中日两军依然在激烈地较量


我们去的第一个地点,是一处墓地——位于大阪府玉造的真田山旧陆军墓地。六名在甲午战争中被俘的清军官兵,长眠在这里已经一百余年了。


雨丝如注,大阪,竟是在一片烟雨之中。一瞬间,我想起中国海军史研究会会长陈悦先生的一句话:“我这些年有了经验,凡是和北洋水师有关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要下雨或者下雪的。”


是因为这支部队是海军,对水有着特别的钟爱?还是因为1895年2月7日,北洋水师,就是在大雪纷飞中,走到了弹尽粮绝的末路?


我们乘轻轨列车到达玉造车站。从车站向西走不多远,一个小山上出现一座神社,里面供奉着日本战国时期的将军真田幸村。转到神社后面,草木掩映之下,赫然出现一片墓群,这便是真田山旧陆军墓地了。


这座墓地建于1871年,埋葬有1945年之前战争中死亡的日军官兵和民夫五千余人。2003年,在日的中国留学生杨海嘉最先发现墓地内葬有清军战俘,从而揭开了这段不为人知的历史。根据日方记载,真田山旧陆军墓地内共葬有六名清军官兵,都是在双方交换战俘前因伤重或伤病而死在大阪陆军临时医院的,被就地葬在了这里。最早的一人,埋葬于1894年11月,那时,中日两军依然在辽东平原上,为战争的胜负进行着激烈的较量。


墓园为樱树和芙蓉树环绕,虽然大多数墓碑已经年久失修,但整个墓地依然整洁干净,墓地一角的地藏王神社中,供奉的清水鲜花纤尘不染。


被俘清军的墓地,就在地藏王神社的旁边。这是整个墓地最北面的一排,埋葬的大多是甲午战争中日军阵亡、病死的辅助人员,如运输兵、马夫、护士等。


不多时,我们便在一块墓碑上面,找到了“故清国”的字样,墓主的名字,写明是“西方诊”。在这块墓碑的前面,又发现两块并排的墓碑,一块上面刻的是“清国 刘起得”,另一块则是“清国 吕文凤”。在他们两人的对面,另有一块,文字已经斑驳,依稀可以辨认刻的是“故清国 杨永宽”, 三人的墓碑形成了一个品字形,仿佛在谈天的样子。在他们后侧方,则是“清国 刘汉中”的墓。


墓碑,都是当地最普通的石灰岩,一米多高,有些部分已经酥化,看来从立在那里,就不曾更换过。每块墓碑前都有一个二十厘米高的瓷管,用来插祭祀用的香花。我们在西方诊和吕文凤的墓前,看到两束早已枯萎的花朵。


■清军墓采用了与日军相同的样式,但是凿去“捕虏”字样后留下的白色痕迹成为辨别他们的显著特征


在日本,已经发现的清军战俘墓地一共有两处,除真田山外,另一处在广岛比治山陆军墓地,不过两处的墓地形制颇为不同。


广岛墓地位于比治山山巅,集中埋葬着死于广岛的各国军人,包括在八国联军之役中送到当地医院后死去的法军伤员,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被俘病死的德国水兵等,每一国的墓葬都集中在一起。那里安葬着四名中国官兵的遗骨,位于墓园一角,仿佛是墓地中的“唐人街”。四人的墓碑与周围日军官兵相比,明显质量低劣了许多,是用斑驳的粗麻石或花岗岩制成,铭文也刻得非常粗糙,以至于今日已经极难辨认。或许由于这个原因,这个墓地在我们探访之前,始终不为中国人所知。


而真田山旧陆军墓地的清军官兵墓,采用了与日军官兵完全相同的方尖碑样式,这是日本习俗中曾英勇作战的军人专用的墓碑形式。他们的墓与日军官兵的墓相互间杂,几乎难以分辨。


只是,他们的墓碑上,都有大约三十厘米长的一块斑白的痕迹,成为辨别他们的最主要特征。这白色的痕迹,原来是什么字,后来为何被凿去了?询问守墓人,情况似乎是这样的——碑上被凿去的是 “捕虏”二字。


此墓地原归日本陆军管辖。第二次世界大战前,日德关系日渐融洽,当地的德国领事请求将一战中德国战俘墓碑上“捕虏”的侮辱性字样去掉。日方表示遵照办理,也考虑将清军战俘墓碑同样处理,但一直没有提上日程。二战后,日本战败,据说有一个中国将军来日本收集索还甲午战争时日军掠去的物品,墓地管理员连忙将清军官兵墓的情况造册上报。此时,因为担心“捕虏”之类的字样引起中国方面的愤怒,故此火速将其凿去。不过,中国将军最终也没有来……


这让人不胜唏嘘。当时中国海军来日特使并非“将军”,而是一名叫做钟汉波的海军少校,他将日军掠夺走的定远、靖远两舰的铁锚和锚链,用同样在战争中曾被俘的飞星、隆顺两轮押送回国,是为中国海军一大盛举。值得一提的是,这并非当时的政府行为,而是钟汉波自作主张,“利用”其身份私人所为。甚至,运回国内的锚链,还被某些贪婪的部员当作废铁卖给了铁匠铺。至今留在中国人民军事博物馆的定远铁锚上仍有一条砸断的痕迹,就是盗卖者所为。


■“把我的官职刻在墓碑上”,无关国家尊严,无关军人气节,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国人最朴素的愿望


我们在墓碑间寻觅。一直有记载,这里埋葬着一名叫做李金福的中国士兵。但几次来,都没有找到他的墓。


我的视野里,是“清国刘汉中”的墓,名字旁还刻有“清军马队五品顶戴”的字样。他是此地埋葬的清军官兵中,已知军职最高的一员。


五品马队统带,大体相当于骑兵营长。据守墓人提供的资料,刘汉中在战斗中负伤被俘,到大阪后伤势加重。临死前,他口中喃喃,似有所愿。日本医护不明所以,找来其他懂日语的清军战俘,才明白他所说的是一条遗愿:“把我的官职刻在墓碑上”。


对于这行字,我们曾有种种解读,或认为这名军官要表达尽忠职守,维护军人尊严的决心,或认为他因死去时战争并未结束,对战胜后的荣光仍有期待。然而,一位在日本工作多年的华人老编辑,却通过对档案材料的详细追索,找到了问题真正的答案。


原来,刘汉中祖籍辽宁,家中世代务农,他是几代人中第一个拥有“官身”的。所以,他至死要把这份“荣耀”带入墓中。


他死的时候,只有二十三岁。


无关国家尊严,也无关军人气节,就是这样一个最朴素的愿望。但这种最朴素的结果,反而异乎寻常地让人无语。


就在这时,不经意地回了一下头,忽然感到左侧后方,有淡淡的白光一闪。连忙看去,在一排日本“军役夫”的墓碑中,有一块上面,轻轻地现出了一块白色的斑点——“捕虏”字样被凿去后,变成一块白斑,这,正是清军战俘墓碑的典型特征。


走近,原来,这正是久寻不获的李金福的墓碑。因为曾经损伤修补,这块墓碑不易被注意到,只有从某个特定的角度看去,才能在日光下注意到它的特别。


在日本小说《牙山》中曾经出现一个名叫李金福的清军号兵,因为落下悬崖昏迷而被日军俘获。不知道小说中的李金福,是否真有原型,是否就是这座墓地的主人。


■这些被俘的官兵,唯一留下的,是百年不能还乡的一块墓碑


在大阪和广岛墓地中埋葬的清军,除“朝鲜皇城清国电报局巡查吕文凤”以外,大多为北洋盛军官兵。甲午战争爆发,盛军总兵卫汝贵率六营部队,乘海定、广济、镇东各轮,在北洋水师定远、镇远、经远、来远、致远、靖远六舰护航下登陆大东沟,驰援平壤。大沽至大东沟航线是中日海军争夺黄海制海权的生命线。1894年9月17日,掩护入朝后续部队登陆的北洋水师与前来寻战的日本联合舰队在大东沟迎头相撞,水师提督丁汝昌命令运送陆军的船只避入鸭绿江,亲率定远、镇远等主力战舰返身迎敌,黄海海战爆发。


在北洋水师掩护下入朝的盛军部队,曾在船桥里等处与日军迭次血战,最终在平壤战败。关于这些被俘官兵,找不到战功和壮烈事迹的记载,他们所留下的,只是百年不能还乡的一块墓碑。


他们都是最普通的中国人。


令人惊异的,就在我想到这个词汇的时候,已经晴了一个下午的天空,忽然又落下一片雨滴来。


转过围墙,却发现这墓地的隔壁,居然是一个儿童游乐园。鸽子在悠然觅食,孩子在嬉笑玩闹。一时间,竟有庄生蝴蝶之感。忽然想到一个词——生生之谓易也。


再回首,清军官兵的墓地,已经掩在绿树青草之后。


■本版供图/萨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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