洹水悠悠 第三部 第38章 静静的病房

太行红砂岩 收藏 0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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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地包扎所,设在离莲花山煤矿二里路的大王庄村头。

正在给重伤员喂水的杨丽琴,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政委林枫正在向他走来,后边跟着杨宝柱。

“教导员,战斗结束了?”杨丽琴扭头和他们打招呼。

“结束了,小杨,你能停一下手里的工作吗?”

“好吧,找我有事儿么?”

“嗯。”政委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杨丽琴随手把手里盛水缸子递给了身边的护士小王,说声:“俺很快就回来。”

她像一个大孩子来到政委林枫跟前,敬了一个礼,政委林枫用忧伤的眼光看着杨丽琴,嘴巴张了张,却没有说话。

杨丽琴用调皮的眼光看着政委,蓦地她发现政委眼眶里的泪水,再看看背过身抹眼泪的杨宝柱,她惊呆了。

突然,她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霎时变得煞白,嘴唇哆嗦起来,“东山,俺东山怎么了,他,他受伤了?重不重?”

“小杨同志,”政委擦了一把泪,梗咽着说:“你要控制住自己,东山同志牺牲了。”

杨丽琴怔住了,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突然,身子往后一仰,杨宝柱赶紧上去扶她但没扶住,“咕咚”一声,杨丽琴栽倒在地,昏迷过去了……。

淡淡的硝烟尚未散尽,燃烧的木头、破军衣仍在发出绺绺浓烟,莲花山煤矿就像一个废弃的乱葬岗,到处是鬼子的尸体血污和断枪折刀,灰黄的日光下,几只野狗耷拉着尾巴正在撕扯一具鬼子的尸体——胜利者还没来得及打扫战场,就带着伤员和同伴的遗体撤离了。

井架歪歪斜斜地立在井口上,井绳松松拉拉地耷拉着,显然上下井的矿车是被什么东西卡在了井筒中间。

黑暗中 ,一块小石头打在贾东山脸上,他动一下,又过了一会儿,他醒过来了,刚一动身子,胸部一阵钻心的疼痛使他又昏迷过去。

迷迷糊糊中,他似乎听到有人说话。

“俺在哪里?”他自己问自己。

静静地躺了一会儿。记忆一点儿一点儿恢复了。他清楚地记起在战斗中,自己和鬼子一起坠入矿井,伸手摸了一下,身下是那个死去的鬼子,已经硬挺挺的了。他明白了自己在坠下矿井时,手中抓着的那个鬼子垫在了自己身子下边儿,多亏他这一垫,自己才留下了一条命。耳边已经听不到枪炮声,他明白,战斗已经结束了。

睁眼看看,四周一片漆黑。一绺光线从井筒直射下来。他估摸了一下,自己离开井口至少有五十多米。

他想坐起来,刚一动身,胸腔感到一阵强烈的刺痛,他又倒下了。

“再检查一遍,准备起爆!——停停,把鬼子的尸体捡过来,全部扔进井里——”

他听清楚了,声音是从井口传下来的。

起爆?起爆什么?炸毁矿井?那肯定是自己人。

“有人吗?谁在上边儿?”

贾东山强忍着钻心的疼痛,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两遍。

矿井上,几个战士正在检查炸药包,为了阻止日寇挖取煤炭,总部决定炸毁出煤的井筒。

一个战士停止了动作,侧耳听听,似乎听到有人叫喊。他回头看看,班长带领几个人都在埋头工作。

“有人吗?谁在上边儿?”他再一次听到喊声,那微弱的声音好像是从自己脚下传出来的。

他趴在井口向下看去,漆黑的井筒看不见底。“班长,井下有人,刚才还叫喊来着,你听!”

班长扒在井口上喊:“喂!井下有人吗。”

贾东山吃力地大声说:“拉我上去!”

班长抬起头,命令几个战士“去仓库里把绳子全拿过来,俺下去看看。”

长长的绳子拴在班长的腰上,战士们小心翼翼地把班长系下矿井。绳子系下四十多米,班长的脚踏在了卡在井筒的矿车斗上,身边儿传出一点响动。

“你在哪儿?”班长摸索着问。

“俺在这儿!”

顺着声音,班长摸到一只脚,拉了拉,没动。又向前摸去,贾东山一下抓住了他的手。

“你是谁?”班长摸了摸他的头,光着头,帽子不见了,又摸到他胳膊上的“八路”臂章。

“是自己人。”班长这才说:“同志,你先别动,伤在哪儿?”

“左边胸腔疼得厉害,左腿也一点儿不听使唤,动不了,别的倒还没啥。”

“你的下边是谁?”

“是鬼子,已经死了。”

“好,我用绳子拴上你的腰,行吗?”

“中!轻点儿。”

班长麻利的解下自己腰上的绳子拴住贾东山,几个战士一起用力,贾东山慢慢地露出井口。强烈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战士们赶紧把他抬到一边儿。另几个战士一起用力把他们的班长拉上井口。

远处,传来阵阵炮声,战斗正在远方进行;近处山坡上,炸毁的办公楼和工事里,横七竖八地躺着鬼子的尸体和炸坏的枪支,身后,歪歪扭扭的井架立在井口上。

班长小心翼翼地给贾东山包扎了左腿,又用绑腿带把他的右腿和完好的左腿扎在一起;随后找来了 两根木杆,用两件上衣穿在一起,做成一个简单的担架。过了一会儿,贾东山睁开眼,看着四周那灰色的矿山,问:“同志,你们是哪部分的?”

“我们是团部警通连的,奉命炸毁矿井,炸药包都放好了。真巧,只差一会儿就要起爆,炸药一响你就没命了。”

“谢谢你们,俺是一营的。不知一营去了哪儿?”

班长说:“咱们团和兄弟部队一起,正在围歼峰峰出来的两个中队鬼子,他们都在那儿。先不要说话,忍着点,林贵林,王存!”

“到!”

“马上送这位同志去卫生所!路上走快点儿。其他的人把鬼子的尸体全部扔进矿井,天黑以前一定炸毁井筒!”

“是!”

下午,太阳就要搁山了,阳光斜斜地射向地面,大王庄村头的战地包扎所里,杨丽琴面色苍白,独自在井台边儿洗着一大盆绷带。

贾东山的牺牲的消息,几乎摧垮了她的意志。中午,听到政委说贾东山牺牲了,像晴天打了个霹雳,她只感脑子里“轰”的一声。霎时,眼前政委的面目变得模糊起来,一阵天旋地转,随后就啥也不知道了。

醒来后,已经躺在床上,政委和同志们围在她的身旁。

“小杨,醒醒。”

“好了,睁开眼了。”床边的卫生队长黎文娟放开她的手,直起腰来。

“他在哪儿,东山在哪儿?东山在哪儿!俺要去看他!”

她流着泪,拉着政委的手,梗咽着说。

“你先好好休息,”政委对杨丽琴的要求不置可否。

“小杨同志,贾东山牺牲得非常壮烈,他是我们学习的榜样,你不要过度悲伤,现在,你的任务是好好休息!”

过了一会儿,她看着教导员和黎文娟:“俺没事了,你们去忙吧,东山虽然去了,俺,俺不会给他,抹,抹黑……。”她梗咽着说不下去了,眼泪像断线珠子淌下来。

“政委,你去忙吧,俺真的没事儿了。”

黎文娟指派梁燕红一步不离的陪着她。

见政委和黎文娟他们出去了,杨丽琴对小梁说:“你也去忙吧,俺没事儿了。”

“不,丽琴姐,俺要在这儿陪你。”

杨丽琴摇了摇头:“同志们都很忙,你也不用在这陪俺了,俺想一个人静一静。”

小梁走后,她心里平定了一些儿,东山的牺牲,让她心里一阵阵的绞痛,领导和战友的关切和抚慰,让她感到温暖,重新燃起了她的力量。

她不愿让大家看到她悲伤的样子,下了床,拢拢头发,擦了一把脸,坐在床边上。

包扎所里,不断有伤员送进来,护士们都在忙碌着,没有一个闲着的人。杨丽琴一个人来到井台上洗绷带,她要用工作冲淡自己心灵的悲哀。

但是,贾东山的高大身影和笑貌始终萦绕在他的眼前。

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天空。

黎文娟队长站在院里,远远的盯着端着绷带走近井台的杨丽琴。

“是啊,对小杨的打击太大了!叫谁也受不了。”黎文娟自言自语地说。

山坡下,两个战士抬着一个伤员,一溜小跑地从她身旁跑过去:“大夫,大夫!快点儿,给这个伤员看看。”

见来了担架,黎文娟急忙迎了过去:“他怎么了?”

“腿摔断了,俺们把他从矿井里救上来的。”听到喊声,白大夫和护士小梁也赶过来了。

“矿井里?”

黎文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伤员,高鼻梁,清瘦的面庞,蜡黄的脸。

黎文娟惊呆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天哪,是贾营长!”她几乎是喊出这几个字。

“啥?”随后走来的小梁看了看贾东山:“谁?贾营长?”

贾东山睁开眼睛,苦笑着点点头:“梁队长,俺……。”

黎文娟一步走上去,“快!抬到手术室,白医生,立刻手术!小梁,你去喊给丽琴!快去呀。”

小梁从怔忪中醒过来,撒腿向井台跑去,口里一边大声喊:“丽琴姐,贾营长!丽琴姐,贾营长!他来了……。”

白医生在检查了贾东山伤情之后,发现他不仅左腿骨折,左肋骨也摔断了三根,经过包扎,黎文娟立即把他转到了后方医院。

就在警通连战士们把贾东山送到卫生队的时候,团部也汇集了当天的部队伤亡情况,并把死亡人员的名单通报了地方民政部门。

十天后,贾步诚得到儿子牺牲的消息,只身赶到了莲花山煤矿。

部队早已撤离,井场上静悄悄地没个人影。

他从夜里借宿的莲花村老哥儿们口里了解了前几天发生在这里的哪场战斗……。

“也不知八路是从哪儿来的,仗……从前半夜打起来,一直到天冷擦明才结束,就一个晚上,杀得小鬼子一个不剩。井架也给炸个球的了,这下啊,小鬼子且出不成煤了呢!”

“听说仗还没打完呢,上级就来命令,把他们拉到到彭城去了,一早起就听不到响枪了,俺偷着溜过去看了一眼,遍地都是小鬼子的尸体,头天还在俺这儿耀武扬威呢,一晚上,全给八路撂那儿了。哪八路现在可是了不得啊!要这么着,别说出煤,叫俺说,小鬼子在咱们中国哪是呆不了几天喽。”

“仗就在俺们这房子后边,哪手榴弹响得啊分不出个儿来,机枪也打得像刮风一样,哗哗的响,俺想,这下子完了,人可以躲起来,这几间房子是保不住了,没想到,嘿!从始至终,就没冲俺这儿打。”

“老哥哥,你是来看儿子的吧?”

“咋啦,你儿子死这儿了?”

贾步诚点点头,梗咽着说:“俺孩儿头天夜里还在呢,第二天早上就不见了。”

“嗨,哪打仗谁说得准啊,听说好多死的都扔井筒子里啦。”

“瞎说,俺亲眼看见,往井里扔的都是小鬼子尸体,咱们的人啊,早拉上走啦,你没听说,八路死了,那叫烈士,还得好好安葬呢!”

“要俺说,老哥啊,你还得找部队上,没准儿这会儿,你儿子在那儿养伤呢!”

贾步诚没去找部队,儿子已经死了,还去麻缠部队干啥?他独自一个人,在坍塌的井口摆上儿子最爱吃的烤土豆和玉蜀黍面儿煎饼,他知道儿子不喝酒,但他还是买了一瓶酒,洒在儿子牺牲的井口边儿上,嘴里轻轻地呼唤着儿子的名字:“东山,你听见了吗?你在天有知,爹看你来了……。孩子,你是为了杀鬼子死的,死得有骨气,没有给咱受苦人丢脸,爹不是糊涂人,爹为有你这样的儿子高……高兴,家里已经土改了,日子也好过了,孩子,来的时候俺不敢叫你娘知道,怕她伤心,俺还哄她说到县里开会去,你娘一定等急了……,孩子,来,跟俺回家吧!”

二爷爷抱着买来的一只大公鸡上路了。

一路上,他轻轻地叫唤着儿子的名字,和公鸡说着悄悄话,他相信,儿子的魂灵会和他一起回家,回到他从小长大的太行山上,回到他思念的落雁坡。

他选了个吉祥的日子,把哪只公鸡埋在了落雁坡的山顶上,从这里,儿子可以看到他战斗过的地方,看到远处的“运粮河”,和那无尽的山山水水。

每天早晚,贾步诚都要在“儿子”的坟前坐一会儿。

后方医院静静的病房里,贾东山静静地躺着,杨丽琴握着他的手静静地坐在床前,团里特地派了她来伺候贾东山。

这几天,每当贾东山睡着的时候,她就这样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那张熟悉的、瘦瘦的脸。贾东山醒来后,她除了端水喂药、忙前忙后,剩下的时间也是这样静静的坐着,两人很少说话,在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之后,一切都在无言中。

“同志们都在战斗、流血,俺却躲在这儿,吃了上顿等下顿,这算咋回事儿呢!”

贾东山懊恼地说:

“不行,你把医生给俺找来!”

“你看你,腿都断了,还不好好休息,找来医生你就能下地了是不是?”杨丽琴说完了又有些后悔。

“医生们现在都很忙,有那么多的伤员需要料理,就不要去麻烦他们了,咹!”

“可,俺这心里火烧火燎的,想问问医生,有啥好法子没有?”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三天不到呢!”

“一百天?俺一天也呆不下去!”

“呆不下也得呆!这是任务,是命令!”团长吴云刚和政委林枫大步跨进了病房。

“团长,政委!”

“坐下坐下,客气啥?”政委伸手按住了贾东山,在贾东山床上对面坐下来。

“怎么,躺不住了?”团长问。

“他想回部队去!”杨丽琴快人快语。

“回部队去,好啊!”团长大声说:“下地呀,怎么,还要我们扶你下床啊?乱弹琴!也不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连地都下不了,还要回部队!现在,你就给我老老实实的养伤,我刚才说啥来着,这就是给你的任务,养不好,哪儿也别想,回部队,回部队干什么?部队整天行军打仗,让战士们抬着你啊?亏你想得出。乱弹琴!三个月后我派人来检查,有一点儿毛病,也不准出院。”

政委林枫看着杨丽琴说:“我听说咱们小杨同志是保定师范学校的毕业生,地地道道的秀才嘛!小杨啊,我今天就交给你一个任务:給你们营长当老师,教他学文化。”他喊了一声警卫员,门外应声走进一个精干的小伙子,把一个笔记本、一支铅笔放在床头,对贾东山笑笑,行过礼,又出去了。

林枫接着说:“笔记本用完了缴回我哪里,我要检查。每天学会十个字,还有算术题,不准偷懒!”

看着贾东山愁苦的样子,团长说:“咋,不想学是不是?乱弹琴!就你那点儿文化水儿,连一个战斗总结都写不出来,告诉你,日本鬼子很快就要完蛋了,不打仗了,我们就要进行大规模的建设,要建一个崭新的国家,还要学习新技术,开机器,建工厂,你说,到时候没文化行吗?”

“好了,今天就说到这儿,好好休息,好好学习。你们还有啥没?”

“谢谢团长、政委!”杨丽琴把他们一直送到山路拐弯处。

静静的病房里,贾东山坐在病床上,在艰难在写字,杨丽琴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一个月过去了,贾东山坐在床边,看着杨丽琴给他批改作业……。

两个也过去了……。

终于,漫长的三个月过去了,在医生们和杨丽琴的精心治疗下,贾东山已能下床走动。

早饭后,看着他吃过了药,杨丽琴陪着贾东山出去散步,贾东山一瘸一拐的走出医院的大门,她要去扶他,贾东山不让。

拐杖敲击着山路,看着他一天天好起来,杨丽琴的心中有一股矛盾的心理,既希望贾东山早日好起来,像过去一样生龙活虎地战斗,又想让他总是这样,自己总在他身边陪着。

她仰头看着天边上的星星,无限深情地说:“东山,团长那天说过,日本人快要完蛋了,到那时候,咱俩一起回家,种上几亩地,养上一头牛,俺再给你……给你生上一个小,一个闺女,早上迎着太阳下地,晚上在院子里乘凉,孩子在身边玩耍,那多好啊!”

东山低下头,嗅着她的头发,“想得美,光想着自己那小日子了。不要忘了,咱们都是党的人。团长不是还说了,打完了日本人,还要建设一个新中国,咱们不能光打算自己的小日子,要让全国人民都过上好日子。”

“那你不回去啦?”

“俺是党的人,要服从党的安排!”

“俺不管,你答应俺打完了日本人就回去结婚的。你不回去,不管天南地北,俺都和你在一起!”

她像个大孩子似地,紧紧地靠在贾东山胸前,说话时头发摩擦着贾东山的下巴。

贾东山心醉了,伸出手去,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好久,好久……。

“天凉了,咱们回去吧?”

“嗯!”

这一天营里派杨宝柱来看望他,贾东山扔掉拐杖,一条腿点着地一拐一拐地迎接自己的战友。

杨宝柱告诉他,“部队即将进行峰峰战役。这次杀出太行山,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团首长们希望你立即归队。”

告别了形影不离的杨丽琴,贾东山和杨宝柱踏上了去部队的道路。


第三部完



2009年5月18日一稿于濮阳昆吾路

2010年12月5日二稿于山西武乡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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