洹水悠悠 第一部 第9章 婚 礼

太行红砂岩 收藏 0 136
导读:本文全文阅读地址:[URL=http://book.tiexue.net/book_17013.html][size=14]http://book.tiexue.net/book_17013.html[/size][/URL] 第9章 婚 礼 (一) 又到了秋高气爽的日子。杨至孝回到老家已经俩月了。 收过秋,杨至孝到老贾家来看望女儿玉莲。 自从

本文全文阅读地址:http://book.tiexue.net/book_17013.html


(一)

又到了秋高气爽的日子。杨至孝回到老家已经俩月了。

收过秋,杨至孝到老贾家来看望女儿玉莲。

自从把玉莲留在落雁破,转眼已经过了三年。杨至孝一家回到老家,正逢民主政府在村里搞选举,村民们选他当了村长,杨至孝办事儿实诚,忙过村里的事儿又忙地里的活儿,妻子一天到晚叨咕着让他来看望女儿,可他忙得总也脱不开身。

前天晚上,小儿子睡了后,见媳妇扭了脸不说话,杨至孝脱了衣服上炕,刚要钻进被窝,没想到被女人一把推开了。

“你到底去不去看玉莲,你要不去俺可去了。”

“去,去,再过几天,等俺忙过这阵子,一定去!”

“当了个破村长,你总是忙啊忙的,村子里没有你,人家就不过日子了?我看你是不想要俺闺女了,俺那苦命的妮啊——!”

见媳妇又伤心地哭了,杨至孝急忙把她搂过来,说:“你看你又来了,好吧,俺明天安排一下,后天一早 就去落雁破,看你的宝贝闺女,这下行了吧。”

“看俺的宝贝闺女?她不是你的闺女?怨不得叫你去看看他,每次你都头痛肚(音duo)子痛的,原来你心里就没有玉莲妮儿!”媳妇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盯着杨至孝说。

“俺说错了,是咱的宝贝闺女,还不行吗?”

“你去了,给孩子带些啥呢?俺好准备一下,要不,俺也跑一趟?”

“俺去了你就不用去了,家里还有猪啊,鸡的,再说,拖捞着个孩子也不方便,等下次你再去吧。俺去了啥也不用准备,从咱家院里树上摘几个沙疙瘩(沙疙瘩:土生土长的‘苹果’,也叫沙果,样子像苹果但是个儿比苹果小,学名林檎),再取上几支黄瓜,路过窑低村时,俺再捎上几斤月饼就行了,哥、嫂的恩情不是带点儿礼物能报得了的。”

杨至孝起了个大早,一气走了六十多里路,来到老贾家已经是快到点灯时候了,一家人吃过了饭坐在院里的大梨树下,正在唠闲话儿。

“二嫂,二哥怎么今儿不在家呀?”

“哎呀,是至孝哪!你二哥辞了教学的差事,在山下和人合伙做啥买卖,不常回家。明儿清早让东水喊他回来。快坐呀!”

见是爹来了,挨东林娘坐着的玉莲 ,高兴得又是哭,又是笑,扑在爹怀里流着眼泪说:“爹呀,你还要玉莲哪?咹?”

杨至孝搂着自己的女儿,梗咽着说“要,怎么不要呢,你是爹和娘的心头肉,爹娘也想你呀,看看,爹这不是来带你了吗?好了,别哭别哭,明天跟俺回家,往后啊,咱再也不住这儿了。”

“嗯?带俺回家——真的?爹真的要带俺走吗?”玉莲瞪圆了眼认真地问。随后又说:“不,俺才不跟你走呢。俺要一辈子都和大娘在一起。”说完了又抬起头说:“不过——回去看看也好,俺想俺娘,还有弟弟,弟弟该有这么高了吧?”

“哈,哈,哈……。这……这才叫女,女大不……不由爷啊。”杨至孝笑弯了腰。

玉莲愣了一下:“嗯——爹坏,俺不理你了。”扭头扎在东林娘怀里。

东林娘用双手捧起玉莲的头,看着她俊俏的小脸:“谁也别想带走俺闺女,就是你爹也不行,对吧?”

在场的人都跟着笑起来。

东林在一旁先是听到玉莲爹要接玉莲走,脑袋嗡的一下,就差没有叫出来。听了玉莲和她爹的话,才明白老人是逗玉莲玩儿,心里好似一块石头落了地,也跟着嘿嘿的傻笑起来。

杨至孝这才仔细打量着偎在东林娘怀里的女儿;

“嗯,长高了,也长胖了。”

他看到玉莲长成了个大姑娘,不光个子长高了一头,身材也丰满了许多,杨至孝一连声的感谢贾步正和东林娘。

东林娘和玉莲赶忙起身去做饭。

闲谈中,杨至孝问坐在一旁的东林:“这几天都在忙啥呢?”

“砍椣子。”

“砍椣子?椣子是啥?”

贾东林赶紧解释;“喔,俺山上一到秋后,因为天气凉得早,地里的活儿不多了,男人们除了自发地组织起来修修路,就是到大堑坡上替坡主砍柞木树,坡主把碗口粗的树身卖给煤窑用来支窑顶,树枝儿归干活儿的短工,短工们找一处挡雨的山崖先把树枝存放起来,做为家里一年烧的柴火;没事的人干脆下到山前去打短工。女人们在场院里把缠在玉蜀黍杆上的豆角摘下来、削大黄皮儿、做做家务。”

晚饭是小米稀饭,蒸玉蔓菁(土豆),也许是气候的原因,这里种的土豆个儿大,皮儿薄,瓤儿白,绝不逊于号称“山药蛋子”的山西省。实际上在古代,落雁坡一直是归属山西潞安府管辖,直到近代才归了河南,所以这里人们都操一口长治口音。当地人把土豆叫玉蔓菁,是山里人一年常吃的蔬菜。

杨至孝这次来,除了看望玉莲,还想和贾步正商量女儿和东林的婚事儿。

第二天一早,东林下山把他爹贾步正找了回来。

吃完了饭,杨至孝先开了口:“二哥,二嫂,来的时候,玉莲她娘一再嘱咐,要我跟你们商量一下,要是哥哥、嫂子没意见,孩子们又处得来,就趁早把他们的婚事儿定下来,抽空儿给他们圆了房,俺们也了却一件心事儿不是。咱这里没有外人,你们要是觉得不合适,或是两个孩子中间有什么,就当俺没说。”

听爹说到自己的婚事,玉莲的脸“腾”地红了,借口“俺去收拾收拾锅碗,”赶忙走了出去。东林也跟了过去。

“哎呀!他叔,快别这么说,”东林娘接口说,“你也看见了,自从玉莲来到俺家以后,俺就像多了个亲闺女,家里人从没有把她当外人看,吃的、穿的上面光怕委屈了她,为啥?就为玉莲和俺娘儿俩投缘呗。”

“俺这里代她娘谢谢二哥和嫂子了。要不是你和我嫂子,玉莲这会儿还不知咋样儿呢。”

“快别说了,孩子在俺这儿也就是吃些小米啊玉蔓菁什么的,穿的老粗布,说实在话,也没享了什么福,玉莲这孩子勤快着呢,家里的活儿和俺抢着干……。”

“应该的,别看孩子长得大,实际还是小孩呢,有什么做不到的地方,还靠你们多指点呢。俺这次来,就是要和两位哥嫂商量一下,两个孩子也不小了,要是他们处不来就当俺没说,要是他们处的来,咱是不是就把他们的亲事定下来。”

贾步正说,“现在兵慌马乱的,俺和你嫂子早囔囔过了,东林是属牛的,

过了年虚岁就二十了,玉莲比东林小两岁,是该给他们成个家了,这件事儿,俺们没什么,就等你老弟说一句话了。”

“那敢情好,亲家……”杨至孝这一改口叫亲家,气氛立刻亲热了好多,“亲家,是不是就请人给挑个日子?”

“择婚不如撞婚,大哥家东山定在腊月十八日办喜事儿,咱们过去和大哥商量一下,干脆两桩婚事一起办,省了花费不说,也免了亲戚们来回跑,大年下,谁家没点事儿呢?你看行不?”

“好啊!走,咱找大哥商量去!”

“还商量个啥,不用商量,双喜临门哪,俺赞成。”贾步诚一步一步从东山墙坡道走下来。

贾步正和杨至孝站起来,一齐说:“大哥,您吃饭了吗?”“吃过了,听说你回来了,至孝昨晚来的?”

贾步正说:“正好!俺俩想和您说一下,把东山和东林的婚事放到一天办。”

“一天办是紧点儿,可一下子办成两门亲事,这在山上可从来没有过啊。哪天都有那些亲戚,一定要合计好了。”

杨至孝顾不上劳累,当天上午就赶回去了,临走时东林刨了一袋子玉蔓菁要杨至孝带回去尝尝鲜儿,杨至孝推说“路远没轻载,”说啥也不带。

庄户人家讲究什么“七不出门八不归家。”到了腊月十六哪一天,玉莲爹、娘带着小儿子,提前两天就来了,一家人亲亲热热的挤在上房院东屋里睡了两夜。

(二)

往往精心选定的日子,偏偏不是刮风就是下雨。

到了腊月十九日这一天,大雪从天黑时下起,飞飞扬扬的下了整整一夜。

落雁坡的冬天实在太冷了,用东北人的话说,叫“嘎巴嘎巴的”。尤其大雪天顶风出门,简直让人出不来气儿。

腊月二十这一天上午,一阵锣鼓喧闹声响起,山路上,走来了迎亲的队伍。吹鼓手老杨头走在队伍前边儿,鼓起腮帮子,用劲儿吹着喇叭。

出门走了不远,一阵大风卷过来,寒风像刀子一样掠过人们的手脸,从衣裳缝子往里钻。迎亲的人一个个侧着身子躲避风寒,吹鼓手的响器夹在腋下,缩肩缩手顶风前进。一面旗子被风吹脱了杆儿,险些儿吹下了山崖,飞到崖边儿的拦崖树棵子上给树枝挂住了。

新娘子受不了风寒,干脆下了轿子,揭了红布盖头,紧跟着新郎官往前走,好在对她们的举止,实诚的山里人是不会笑话的。再说今天也实在太冷了,自然就没了那么多讲究。

新郎官东山用一只手扶着头上的帽子,因为爹借来的礼帽戴在他光溜溜的头上,直往下滑;又怕新娘子摔到,另一只手伸出去,随时准备着扶上一把。到了后来,俩人干脆手拉手往前走。他的新娘是洹水城里染料店老板的女儿李玉花。迎亲的骡子跟着花轿走在后边。

说是花轿,只不过是在一张栲栳圈椅子上绑了两根杠子抬着走。

路上的积雪已经被风吹得干干净净,寒风卷着雪花满天飞舞。

“卷起来,先把旗子卷起来,快到家再打开。” 家住老石家北边里把路的尹清亮今天当了管事儿的,肩上揹一个钱搭子,里边装了鞭炮和糖果、大枣什么的,当然,还有新女婿吃席时打发小费用剩的零花钱,沿途给看热闹的孩子散发着糖果、大枣,还不断地跑前跑后,大声嚷嚷着。因为在路上滑了一个跟头,新裤子上粘了一大片泥水,显得有点儿狼狈。

要说东山的亲事还多亏了东山的二叔贾步正,早年贾步正在县城染坊当伙计时,结识了附近店铺一些商户,其中就有李玉花的父亲李丙乾。

李家自己在北关街上有三间门面,叫“胜蓝靛家”,经营当地乡民染土布用的染料生意。日常就由儿子玉山和女儿玉花在家打下手,忙时雇两个伙计帮忙着照料。贾步正当时在染坊兼管记账,和李家业务上经常来往,一来二去,自然就走熟了。

(靛蓝:一种植物性燃料,草本,兰花属,有异味,旧时用来染土布,俗称印花布。)后来贾步正觉得当个染匠不是心事儿,难不成家里也开个染坊?他自小聪明,在染坊靠自学学会了记账,又读了不少书,那时候,山里人就怕生病,一个人生了病,小病扛着,大病看不起,只好拖着,他就想去当个医生,为乡民看病,和家里人商量后,贾步正辞了染坊的活计。到栗家药房当了一名学徒,从此他白天看师傅开方子、给病人秤药。晚上背《汤头歌》,不几年,学成个小有名气的中医。出师后到离家不远的方家庄开了一所私塾,教孩子们识字。

贾步正不时到县城买些文具纸张,走累了就顺路到“胜蓝靛家”喝口水歇歇脚,也就是在那时候,贾步正看玉花人长的机灵,端茶倒水待人和气。就在东山从山西回来后不久,托媒人说合,下了聘礼,二人正式定了亲,到现在已有一年了。

半月前,刚收完秋,贾步诚提前刨了一挑子玉蔓菁(土豆),托弟弟贾步正带着东山进城去,一来探望亲家,二来就事儿把媳妇儿过门的日子定下来。

哪天来到县城已经快要中午了,贾步正和东山在街上买了些点心糖果,提了两瓶杏花村白酒,轻车熟路,一径来到座落在北关大街上的“胜蓝靛家”。走进铺门,见店主李丙乾正在指派伙计过滤靛浆,黑色的靛池发出一股儿贾步正熟悉的怪味,贾东山有点儿受不了。

正在忙活的李丙乾,一见贾步正和未来的女婿走进门儿,连忙交代伙计几句,转身把贾步正让进堂屋。又是倒水,又是搬凳子,贾步正笑着说:“亲家,俺也不是第一次来您家,跟我还客气个啥哩?”

李丙乾也笑了,“亲家啊,这段时间不见您来,我还怪想你哩,昨天玉花还说:俺贾叔咋就好长时间不到咱家来了呢?来,先喝口水儿,等会儿……哎,对了,刚才你们来的时候,在门口没碰到玉花和她娘吗?”

“没有,俺们从北边过来的。”

“喔,玉花这孩子,不知听谁说十字街“荣昌货栈”进了一批洋布,拉着她娘非要去扯件布衫儿,刚刚才走。哎!东山,喝水呀,等玉花过了门,你就是我半个儿子,来这儿就像回了自己家一样,你可不兴跟我客气,我给你特意加了糖。”

“没有客气,俺喝过水了,真甜!。”

贾步正插空儿说:“亲家,我这次来就是想把这俩孩子的婚事儿定一下,年节说话就到了,还有些事儿需要准备一下,您看……。”

李丙乾看了一眼东山,说“这事儿我也跟她娘囔囔过,明年是黑春年,(黑春年;一年中没有‘立春’这个节气,迷信的人认为黑春年结婚不吉利。)今年还真的要给他们把这事儿办了。”

“来时东山他爹掐算了一下,腊月二十是个吉日,咱们就定在腊月二十怎么样?再晚了就到年根儿啦,亲朋好友谁家没有点事儿呢。……”

一阵脚步声响过,玉花手拿一块花洋布,进门儿就喊:

“爹,你看看,娘给俺扯的褂子布料儿……,”人随声到。

兴高采烈的李玉花突然发现屋里有客人,羞得回身就要走,他爹连忙喊住她:“玉花,别走,是你贾叔叔和东山哥来了,没有外人。”

玉花转过身,说:“叔!您来了?”也不等贾步正回答,斜了一眼东山,低头退出了堂屋。

“哎呀,俺当是谁来了,闹了半天是亲家您来了。还有东山哪,你娘身子骨

好吗?”玉花娘一步踏进门来,人未到声音先到了。

玉花娘指着玉花的背影说:“这妮子,越大越没规矩,急着跑啥哩?”

东山赶忙站起来:“好好,来时我娘还叫我问婶子您好呢?”

玉花娘转脸问东山:“嗯?刚才你叫俺啥,咋还不叫俺娘呢?”

“是,……娘!”贾东山红着脸不习惯的叫了声,他那窘迫劲儿逗得屋里的人都乐了。

“哎!这就对了。”玉花娘对自己的男人使了个眼色,回头对东山说:“东山,玉花在东屋叫你呢。快去吧!”

“嗳,”东山站起身对贾步正说了句“二叔,我去了啊。”急忙走出了堂屋。

东屋是玉花的闺房。外间屋里支了一张床,上面整齐地码放着父母陪送玉花的被子、褥子和新棉袄,地下摆放着崭新的柜子、桌、椅子等家具,一股轻微的油漆味儿弥漫在房间里。

里间屋里,玉花把脸贴在窗棂上,正听堂屋说话呢,见东山进来,连忙坐到炕沿上。

东山坐在东边炕沿上,玉花低着头坐在西边炕沿上,两手捻着自己的衣角,没话找话地说:“你来了。”

“嗯。”

“路上累吧?”

“不累,俺走惯了山路。”又搭讪着问:“这是你住的的屋子?”

玉花“嗯!”了一声,走去从篮子里抓了一把糖球,递给东山, “你尝尝,我哥带回来的,可甜了。”东山在褂子上搓了一下手,接了过来,放在炕边儿上,剥了一个放在口里。

停了一停,东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提议说,“咱们出去走走吧?”

“嗯。”

来到了院子里,李玉花对着堂屋说:“娘,俺俩去街上转转就回来。”

“哎,去吧,别误了吃饭。”

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的,一边儿是卖刀叉犁杖的,另一边儿是卖油条、饺子、水煎包子的,还有买卖粮食、牛羊的,一派繁荣景象。若不是政府大院门前和城门口站立的荷枪实弹八路军战士,时时提醒人们现在还是战争年代,还真的以为好日子已经到来。实际上,自一九三八年四月十二日,日军扫荡占领洹水镇以来。八路军和日伪军在洹水镇这一战略要地你攻我占,反复争夺。到今年三月间,八路军一二九师驰援太南友军,收复洹水镇止。算起来,六年间洹水镇已经是六次易手了。

半年多来,人民政府实行统一累进税,搞合理负担,开展减租减息,今年秋季庄稼又小有收成。洹水人民得到了实惠,看到了希望,他们是最容易满足的,人们对抗日政府充满了信心,市场也逐步繁荣 。


“来时俺娘给我五块钱儿,让俺给你和你娘买点东西,俺想去给你扯块布料,你跟俺一起去吧?”贾东山看着李玉花俊俏的脸蛋儿,说。

“俺娘?那是你娘!哪,咱们还去‘荣昌货栈’吧。”玉花掏出一块手绢,大方地上前给东山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水,“看把你热得。”

东山一把攥住了她的小手,说:“你的手真白?”

玉花羞红了脸蛋儿,她看着东山结实的胸脯,挣了两下没挣脱,“嗯——,看你!就不怕熟人看见?”

东山松开了手,玉花转身在前领路,来到全镇最热闹的的十字街,在一家专卖布匹的“荣昌货栈”,给玉花扯了一块儿花布,又在门口鞋店里给玉花她爹挑了一双皮底的开山鞋,还给玉花娘买了一条白羊肚手巾,五元钱花光了,俩人才一起返回来。

转眼到了腊月,三个月来东山娘和东林娘带着杨玉莲赶着置办婚礼上用的东西,东山的妗子也时常过来帮忙。从被子、褥子到东山和东林的衣服、鞋子,一应俱全,东山娘说:“咱就这一个儿子,就娶这一个媳妇儿,可不能弄得不三不四的, 到事儿上丢咱老贾家的人。”

“那是。”东林娘接口说。

“放心吧大娘,不会的。”杨玉莲接过婆婆的话说。

看看到了腊月初十,东山又跑了一次县城,最后謁靠了成亲的日子。

到了腊月十八,李丙乾和妻子、儿子、女儿早早来到离贾步正家一里多路的东林的舅舅石冬明家住下,临时做女方娘家。

一阵行云漫过山脊,像刮风,又像起雾,风吹动裹着雪花的云,像行云流水一样尖叫着冲过山顶,又同样尖叫着冲下峡谷。雪花打在人们脸上,身上,不一会儿,迎亲的人就成了一个个行走着的雪人。

这样的天气,没有要紧的事儿人们一般不会出门。

可今天是老贾家双喜临门的喜日子。住在这段儿太行山山顶上的人家,从南到北共有十几户,按山上的习俗,谁家办喜事儿,家家都要来人参加婚礼。即使平时有点隔阂的人家,也会趁着喜庆把矛盾和解开。

落雁坡下,一片热闹景象,老贾家的上下场院打扫的干干净净,火红的幔子挂在场院西边半搂粗的两棵大杏树上。

东山他爹贾步诚今年五十岁了,还在壮年,自小在庄稼地里打熬出来的身板骨硬朗,用山里人的话说,像“铁创子”一样结实。(铁创子,一种简单的玉米穗脱籽工具,用于手工脱粒前,在玉米穗表面创出一条槽来)只是,前年发了一次烧,病好后耳朵有点儿背。

凡是耳朵不太灵便的人都有一样毛病,就是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总怕别人听不见,说话像吵架一样嚷嚷。这不,人逢喜事精神爽,贾步诚当然闲不住,不知让谁给抹了一个大黑脸,一边走来走去地招呼场子,一边怪模怪样的大声地和客人打招呼。

上下院子里升起了四个桌子高的大火堆,石冬明的小儿子石虎泉和孩子们一边儿围着火堆烤火,一边儿在火堆上烧栗子、核桃、柿饼吃。

贾雨青帮她娘散发栗子和花生,看见贾步诚,凑上去说:“大爷,到屋里歇一会儿吧。怪冷的。”

贾步诚听岔了,大声问:“修什么?”

院里的人“哄”的一声笑起来,石冬明走上去说:“姐夫,叫你去修修胡子,一会儿好做公公。”石东明的话把人们逗得更乐了,几名妇女笑得直不起腰来。

下场院临时砌起了大锅灶,呼答呼答的风箱吹得灶下的火苗窜起半尺高。贾步诚走到灶前,对拉风箱的侄子东水说: “玩儿去吧,俺来烧火。”

“小点火,小点火!”

掌勺的是石冬明的大儿子石龙泉,今年快二十五岁了,他在县城“杨家饭馆”当厨师,为了给表弟办喜事儿特地向饭馆请了假,应付这样的婚宴绰绰有余。

石龙泉小声问东水:

“老二,啥时候该抡到喝你的喜酒?”

“咱呀,是瞎子磨镰,快了!”贾东水头也没抬,随口答道。

“去你的吧,嘴上还没长毛呢,做梦想好事儿,先去抓把米,把小鸡鸡喂大了再说媳妇吧,别着急,媳妇有丈母娘给看着呢。”

“嘿,你还别说,有老丈母娘给看着最保险,保准丢不了。”东水说。

“就怕黄鼠狼把小鸡鸡给叼走了,看好了!”

“龙泉!你跟东水囔囔什么,老没正经的。” 东水娘走来笑着数说石龙泉。说完,又回头对东水说:

“快去!你爹找你有事儿。”

“嗳!就去。”贾东水站起身,一溜烟儿跑了。

趁东水娘没注意,石龙泉给旁边切土豆丝儿的媳妇王荣华努了一下嘴,荣华会意,悄悄去大锅边儿上摸了一把,一转身给东水他娘抹了一个大花脸。

“好,好呀”。姑娘媳妇们起哄,“还有东水他爹呢,给他也抹上。”

“早抹上了。” 石冬明的媳妇儿说“刚才抹的是东林的,还得抹东山的!”

“今天俺当婆婆了,随你们抹吧,只要姐妹们高兴,抹几次都行!”东水娘笑着说。

“大嫂抹得比你的脸更黑。”

结婚喜庆时给公公、婆婆抹黑脸,大概是怕他们在婚礼上脸儿薄,抹不开,再一个可以增加喜庆气氛。

贾步正难得有时间在家,刚才他安排小儿子东水到山坡拐弯处瞭望,等着迎亲队伍出现,好做准备。

“来了来了,”东水喊着、跳着跑回来报信,场院里立刻忙乱起来。在一阵吹吹打打的唢呐声中,贾东山和他带的迎亲队伍出现了。

落雁坡前,迎亲队伍停下来,吹鼓手打起了精神,尖利的唢呐声又响了起来。大家伙儿重新扶着新郎新娘上了马和轿子,簇拥着一直走到场院里,东山披红戴彩走在前边,新娘子穿一色大红袄,头上蒙了红盖头,低着头,跟在他们后边。等东林和玉莲从小屋里走出来,融入迎亲的队伍,人们一起欢呼起来。尹清亮媳妇儿秦冬梅和那个“胖胖的娘们”走上去,搀起了新娘子的手,拥进了洞房。

一群半大小伙子、小媳妇跟着涌进去,跟新娘子要糖块吃,或者问一些不着调儿的话,逗趣玩儿。小雨青和东水兴奋地做了新娘子的保镖,不时打断哪些叫人尴尬的提议声。

当地的习俗,娶亲的队伍只要在中午以前赶回来就行了,娶亲队伍回来后,大概考虑到办喜事的人忙活了大半天,肚子饿了,掌锅的人马上宣布开饭,先吃饭后拜天地。拜完了天地,远路的客人就可以上路回家了。

这里没有在婚礼上摆酒席的习俗,管事的人办事通常都很节俭,也许是穷的缘故,极少摆大宴。尤其是一般农家办喜事时,最多也就是给新娘子娘家来的客人加几盘像样的菜,放一壶儿酒,单另安排一间屋子,算是特别招待。

一般客人、或是来帮忙的,就自己走到焖小米饭的大锅边儿,盛上一半碗掺了眉豆籽的小米饭,再加上一杓儿红烧肥猪肉和豆腐、粉条、皮渣放到一起熬白菜,(皮渣;豫北地区特有的一种用淀粉和粉条加上调料蒸制成的食品)围坐在桌子旁;或自个儿找上个合适的地方吃起来;也有几个平时对劲儿的人,干脆找个宽敞地方,搬几块石头,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谈,那情形就和现代人野餐差不多,谈的话也天南地北,海阔天空,边吃边聊。没有鱼,当地人根本就没吃鱼的习惯;没有酒,山里人也不习惯喝酒。

贾东山和贾东林跑前跑后的照顾人们吃饭,找筷子,找碗。还专门儿到下院堂屋看望了各自的岳父岳母,给老人们倒了酒。

一群媳妇儿边吃边品评着放在院里的嫁妆和两位新娘子的打扮、长相。

饭后拜天地,就听到赞礼人在院子里喊:“新郎新娘上拜了。”

一群孩子们边喊着“上拜啦,上拜啦。”一边簇拥着新娘子来到院子里。

贾步诚和贾步正两夫妇把脸洗得干干净净的端端正正的坐在门口桌子前。新郎新娘拜了天地,又拜父母,然后是夫妻对拜。

听到赞礼人喊:“上拜礼!”院子里的人们都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给结婚的人家送礼,本是人之常情,但是送礼额不能太大,太大了穷困的人家随不起,太小了又显得寒酸。

……“给东山他叔叔婶子磕(头)!” 礼房的人马上应答“大洋五元。”

“给东山的姐姐、姐夫磕!”

礼房的人喊“大洋两元,布料一块儿。”……

直到赞礼人喊“送新娘新郎入洞房。”拜礼才算结束。

洞房里,人们先是要新娘唱歌。一来玉花毕竟是城里姑娘,见过世面儿,不怯场;二来她也清楚,不唱还真过不了关。

玉花唱了个时兴的歌曲《小放牛》,玉莲接着唱了个昨天晚上刚学会的“小二黑结婚” 里的段子,人们起哄,不依不饶,玉花又唱了段《姐妹开荒》,人们还在喊“再来一个。”

冬明的弟弟石春明拿过来一小壶酒,人们开始闹着要新娘子和新郎喝交杯酒,李玉花不肯,男人们拥挤着,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不喝交杯酒,不让他们去开荒。”。“对!不喝不让他们去开荒!”玉花无奈,倒了小半杯酒,又给贾东山倒了一杯酒,玉莲和东林俩人也喝了,人们才算尽兴,开始散去。

晚上,等客人散净了,回到洞房,玉花已经铺好了炕。坐在炕沿上的玉花看到自己的男人走进屋来,忙起身迎上去,他帮着东山脱去外衣,东山一把搂过自己的女人,把嘴堵上玉花的小口,玉花“嘤咛”一声,身子软软地靠在男人身上,她双目紧闭,像一只绵羊,把下巴送上去……。过了好一会儿,玉花喘过气来,仰起小脸,眼睛盯着东山,悄悄问:“刚才,他们说‘不喝不让他们去开荒’咱去开荒,啥意思啊?”贾东山看着女人羞红的脸,扭身吹熄了油灯,黑暗中,东山把李玉花一下子抱起来,“来,叫俺告诉你开什么荒。”

室外,刚刚停住的雪花又飘落下来。

0
回复主贴

相关文章

更多 >>
聚焦 国际 历史 社会 军事

猜你感兴趣

更多 >>
0条评论
点击加载更多

发表评论

更多精彩内容

经典聚焦

更多
发帖 向上 向下
广告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