洹水悠悠 第一部 第8章 回家的路

太行红砂岩 收藏 0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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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〇年秋。

转眼过了三年,吃了三年山西饭的贾东山个子像吹饱气的糖人儿似的长起来,已经有五尺多高,成了个半大小伙子,嘴边长出了一圈儿稀疏的口髭。三年来,贾东山学会了一般农具的锻造、锉磨以及火候的掌握,俗话说三年出师嘛!

看看秋收又要到了,师徒两人忙着收账。因为时局不稳,物价飞涨,一般小铺作生意,都是拿实物兑现,“李记铁匠铺”也是这样。本地农户加工农具活儿,都是以小米折算工料钱或计账。

挣到的小米,就寄存在街上的“三秦米栈”,如果收到现金,也买成米存起来,“三秦米栈”是一个陕北靖边县天赐镇人开的,店里的伙计叫王雨,和贾东山混的很熟。

晚饭后,师徒俩就着炉火熬了小米粥煮土豆、熬老南瓜菜,在院子里边吃边乘凉。

自从一九三六年,红军东渡黄河,进入山西,刘志丹的十五军团打到了太原市郊以来。阎锡山的部队就频繁换防,调过来调过去,不断调整兵力,今天向北去,明天往南调。太原失陷后,冯玉祥守太原的大批溃兵,通过这里退往塞外。

“他娘的,大街上,南来北往的散兵征粮拉夫,闹得鸡飞狗跳的,东山,这几天,没事儿不要到街上逛,说不定啥时候,被哪些兵爷遇上了,看着你不顺眼,轻则挨一顿臭揍,重则说你‘通匪’,绳捆索绑抓起来可就麻烦了,记住了。”师傅嘱咐东山,

“这日子真没法儿过”。

“俺知道,”东山问:“师傅嗯姐夫,可是,咱们收了那么多的小米咋办呢?咱总不能挑回河南去吧?”

“看你说的,咋会呢,咱们把欠账收回来,先买成米,存起来。回家时兑换成纸币,再连夜坐火车赶回老家去,到家当天就要把纸币买成粮食。饶是这样马不停蹄地兑来兑去,往往从山西回到家,两三天内就贬值一半,在山西能买一斗米的钱,回到家就只能买到五六升了。”师傅发愁地说。

街上隐隐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砰!砰砰砰!”“李记铁匠铺”的门也响起来。

“看看,说鬼就有鬼,这不就来了,谁呀?”师傅问。

“快开门!哦是王庭槐。”

“哦!是王村长来了,就来就来。”师傅赶紧去开门。

门一打开,拥进来五个保丁,村长随后跟进来。

“李老板,让你家东山跟老总们出一趟差。”

话没说完,几个保丁上来就拉贾东山。

“哎哎!王村长,我们这个月已经出满差了。”

“这是临时派的,哦也没办法。好歹一、二天就回来了,走吧走吧!”

来到村公所才知道是派壮丁当兵去。院子里靠左边儿有一间闲房,里面塞满了抓来的青年人,铁匠铺对面米栈的王雨也在内,脑门上新增了一个大包,见贾东山进来,叹口气,往里边挪了挪屁股让他坐下,两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说话。

当天晚上,贾东山他们十四个外乡人被十个荷枪实弹的保丁押着来到宁武县城,在临时建起来的兵站里换上了军装。

第二天早起,队伍在院子里集合完毕,一个军官模样的将他们分成了两部分,他和王雨补入了阎锡山独一旅第二团第一连。

连长是晋中人,大黑个子,操一口地道的山西话,见分来了新兵,大模大样来到队前,挨个儿打量着,随意扒拉到各班去,抡到贾东山,用手捏住贾东山的膀子用力晃了晃:“娃,多大了?”

“虚岁十八。”

“以前干啥的?”

“打铁的!”

“怨不得腰板硬,嗯,还可以,老子哦也是这么大当的兵,好好干!不过上战场……嫩了点儿。老李头,分给你背大锅去吧。”

过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兵:“哎,好好,娃子,走吧!跟着俺,咱有吃有喝,还不用受罪。”

就这样,贾东山来到炊事班,行军时背一口好几十斤重的铁大锅,住下时专管拢柴烧灶火,成了地地道道的火头军。两天下来,弄得黑眉鼠眼的。

不过老李头对他倒也不错,看见他,总是笑咪咪的。这天夜里,收拾完了后,老李头坚持要贾东山洗过脚再钻被窝儿,贾东山生在山里头,隔个三天五日的洗回脚,从来没有每天洗脚的习惯。老李头就是不让睡,什么“当兵,当兵,有脚才有命” “要想跑,脚是宝”,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还亲自把水打来,弄得贾东山怪不好意思。

洗完脚,老李头详细询问了贾东山的家庭情况,听完了说:“娃子,你也是出门在外的人,听老哥哥一句话: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好也罢,孬也罢,多做事,少说话,千万别打逃跑的主意,咱部队上有规矩,抓住逃兵是要枪毙的,打日本,只要不死就有盼头,死了,那是英雄,是好汉;当逃兵给毙了,那还不如一条狗。听哦的,没错儿。”

第二天,部队开拔了,贾东林悄悄地问老李头:

“咱们这是开到哪儿去呀?”

“往哪儿去,娘那×,不打日本打八路!当官的都是吃屎的,真他娘的不是东西!”老李头答非所问地唠叨。

贾东山还是不明白。

“班长!俺问你,咱们这是到哪儿去?”

“哦说过了往——南,守河防去。”老李头说:“你只管服从命令就行了,以后别的事儿不许多问,明白了吗!娃。”

东山又去问一起被抓来的王雨。

王雨看看没人,悄悄告诉他:“守河防,就是守卫黄河去,实际是向南逃跑,躲开日本人。”

“喔,哪……。”

王雨原来在“三秦米栈”学徒,和贾东山所在“李记铁匠铺”面对面住着,两人经常见面。前几天王雨刚从家里回来。见贾东山还要问,就说:

“别问了,跟俺来。”

俩人来到空无一人的打麦场上,坐在一个石滚子上,看看不远处来回走动的哨兵,王雨小声问:

“你知道八路军么?就是原先的红军。”

“……。”

“啊,你不懂?俺们黄河西边哪,前几年来了一伙儿部队,叫工农红军,是咱穷人的队伍,专打阎老西和马家帮的兵,杀地主老财,领头的叫‘朱毛’。后来他们打过黄河来了,把阎老西的守河部队冲了个唏哩哗啦,一路向北,听说到了臨县,都快打到太原城边儿了。后来带队的刘志丹在臨县给阎老西的兵打死了,于是红军又回河西去了,这几年在河西闹得气候可大了,好几十个县都成了苏……维……对了,叫‘苏维埃’,就是老百姓自己当县长、区长、乡长,打土豪,斗地主,分田地。后来又听说在啥地方扣住了国民党头子蒋介石,双方谈判,搞什么国共合作,有人说红军现在改了名叫八路军,哦也闹不清,八路军和红军有甚不同,反正是日本人打来了,阎老西逃跑了,八路军也开过来了。”

“唔,杀地主老财的部队,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兵?” 贾东山想不明白。

“哦,是真的,听哦的,咱不能去和八路军打仗,到时候,瞅机会老子就脚底下抹油嗯——。”王雨做了一个向后溜的动作。

“好吧。并管咋,你可别忘了叫上俺。”

“不会的,咋能忘了你老弟!”

王雨点点头,二人悄悄回了营房。

想着王雨的话,贾东山一晚上都没有睡好。

第二天,部队上了火车,一个连队百十号人挤在两节黑乎乎的拉煤炭的车皮里,闷得出不来气,火车像一头年迈的老牛,喘着粗气一路“哐哩哐当”地向南开去。一路上走走停停,走了三天,部队到了一个地方叫运城,

下车后就地宿营,听说第二天要步行往西走。

这一天吃过晚饭后,贾东山又烧了一锅热水,刚要招呼大家洗脚,老李头唤他。

“贾东山!给连长送饭去。”

“嗯!”

他知道,连长不和大伙儿一锅吃饭,每天晚上,都要老李头单另炒几个菜给他送过去,人家是当官的嘛。

当下贾东山从老李头手里接过饭盒就走。

转过一个墙角,见王雨在街边儿站着,见贾东山过来,王雨轻轻对他说:“兄弟,前边就要到黄河边儿了,到了河边,再跑就不容易了。哦们几个先走了。”

“哪,你走了俺咋办呢?”

“老弟,哦回河西去,你回太行山,咱们俩是各奔西东,走的不是一条道儿啊。老弟,听哦的,一有机会就跑吧,今后不管到了哪,地脑(头脑)放灵活点儿,啊!”

当天夜里,王雨就和几个家在黄河西的兵一块儿开了小差。

第二天下午,部队宿营后埋锅造饭。

“贾东山!”老班长提了一只水桶叫他。

“哎”正在埋锅的贾东山急忙站起来答应。

“哎个屁,要答‘到’。”

“是。贾东山到!”

班长“扑哧”一声笑了,“去,到村头打水去。”

“嗯。”贾东山连忙挑了水桶,来到村头水井边儿。打从王雨他们逃跑后,部队加强了防范,昨天晚上枪毙了仨逃兵。连长宣布,宿营后,不准离开部队。

一个哨兵跟着监视他。

东山看看眼前一望无际的高粱地,想到昨天晚上王雨开小差走前和他说过的话:“老弟,‘前边就到河边了,再不走就没有机会了’。”

天渐渐黑下来,贾东山暗暗划算着逃跑的办法。

一路上他和哨兵拉呱,“老哥,哪里人?”

“代州。”

“家里还有谁呀?”

“你他娘问那么多干什么,别跟哦套近乎。”

“嗨,发啥火,随便问问呗。”

“哦家里有一个老娘,还有病,两个弟弟还小,哎!也不知哦娘的病咋样儿了。”

“有时间请个假,回去看看她。”

“回不去了,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呀!”

来到井边儿,贾东山一边七扯八诌些儿无用的鬼话,一边系上水桶放下井,黄土高原上的水井深不见底,等水桶灌上水,辘轳摇到一半儿的时候,突然间贾东山像被蝎子扎了一样叫起来:“哎呀!快!快!俺肚子……痛,痛,哎呀,憋不住,是要拉肚子,麻烦你老兄,快!帮俺扶一下辘轳,哎呀!哎…呀…!”

哨兵将信将疑,“老弟!真的还是假的?你可别使坏……好吧,哦帮你摇上来,谁叫哦心眼儿好来着,你他娘的连一会儿也憋不住……呸!真倒霉。”

边说边把枪倒挂在肩上,走过来接过辘轳把儿,嘴里催着“快去!快去!别他娘的拉到裤子里。懒驴上套屎尿多,真是的。”

“谢谢老兄,哎呀……。”东山边解裤带,边走进庄稼地里。

下了一道小土岸,回头看看扶着辘轳的哨兵,正一圈一圈向上摇。

“乖乖,你就慢慢摇吧,老子开翘了。”他系好裤带,一头钻进高粱地里撒腿就跑。

远远听到哨兵喊:“快来人呀!贾东山跑了……。”随着辘轳

“哗”一声,紧接着一连串“砰砰”的枪声,子弹“啾儿啾儿”叫着从半天空飞过。

贾东山恨不得插上翅膀,他知道,再让他们抓住,只有死路一条。哨兵的喊声越来越小,渐渐听不到了。

这时的贾东山真是慌不择路,见沟跳沟,遇岸扒岸,耳边只听风声呼呼,高粱叶子打在脸上生痛,他辨不清方向,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估摸着跑了十几里远才松了一口气,放慢了脚步。这时,他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痛,口干得厉害。

实在跑不动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抬头看了一下天上的星星,这时,月亮渐渐爬上山头,从星星和月亮的位置,他发现惶急中,自己竟然是向南跑,不过这倒算不了什么,他拣了一块松软的草地躺下来,“啊,老子总算逃出来了。”

不大会儿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几只什么虫子咬醒了,发现自己睡在一块谷子地边儿,月亮已经偏西,约莫已经到了下半夜。

周围,不知名的虫子在欢快地叫着,他想起自己开小差跑到这里的经过,不禁长长出了一口气,抻抻腰,用劲儿挠了挠虫子咬过的脚脖子。

十八岁的他毕竟胆子大多了,三年前他最怕的是狼,现在他最怕的是人,是阎老西哪些拿枪的人。

东方天空开始出现一缕曙光,天快要亮了,他浑身打了个激灵,一骨碌站起身来。“俺不能在这里,俺得走,一直往东走。”

他觉得饿极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顺着谷子垄走过去,眼前是一块好几亩大的南瓜地,像小时候在家里花红树下发现了落地的红果一样,他挑了几个嫩嫩的小南瓜,坐在地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天亮了,贾东山看了一下周围地形,隔着一条小河,是一片葵花地,金灿灿的葵花花朵背着他在晨风中弯着腰;再远处是一个村子,土崖挖成的窑洞半隐在地下,只能看到屋顶上的冉冉炊烟,半露的门窗和从地下冒出来的缕缕炊烟别有一番黄土高原特有的风景。

他不知道回家的路,但是他知道家乡在东方,白天不敢走,晚上抬起头来看着天上的“天河”走,记得小时候奶奶教他的“天河吊角儿,烧吃毛耳豆角儿,天河东西,冻得小孩儿吭叽”的儿歌,现在正是“烧吃毛耳豆角儿”的时候,天河应该差不多是西南东北,明确了天河的方向,也就找着了家乡的方向。

就这样,夜里看着天上的星星,见沟跳沟,见河过河,白天在玉米地里猫着,或干脆躺在山坡上睡大觉,他既怕遇见阎老西的军队再抓他去当兵,又怕给老百姓发现了。

在宁武,他亲眼看到过老百姓用石头砸死国民党逃兵的情景,他知道老百姓最恨穿黄军衣的国民党兵。所以,他宁肯吃生南瓜,掰嫩玉蜀黍吃,也不敢到村子里去要吃的。他在阎老西的部队里当过伙头军,知道阎老西的兵常常把吃不了的饭菜埋在路边沟里,就留心部队经过的路,找剩饭挖出来吃,或干脆摘地里的瓜果充饥,渴了就喝河沟里的水。

第五天,贾东山来到一个山沟里的小村子,村里静静的,在一家院子外边,他闻着了饭菜的香味,有生以来从来没象今天这样想吃一口饭,他悄悄地推开窑洞门走进去,看看没人,端起锅台上的一大碗小米粥,呼噜呼噜地喝起来。

突然,里边房间跑出一个白头发老太太,她一边尖叫着,一边用笤帚疙瘩劈头夹脑地打他,他像一只贪吃的老牛,任凭笤帚疙瘩打在头上、身上,只管梗着脖子把一大碗米粥喝得光光的,才抬起头来,惊恐地看了老太太一眼,说:“大娘,俺都五天没有吃饭了,你打俺吧,使劲儿打。”

经过几天的奔波,贾东山身上的衣服给树棵子挂的稀烂,衣服绽开的地方露出了一条条血痕,脚上的鞋子开了花,脚拇指从鞋洞里伸出来,一只脚上的拇指甲碰掉了,还结着血痂,脸上也挂了两道血痕,娃娃脸上泛着稚气,一脸负罪的样子。

见他是个孩子,老人不再打他,口里喃喃地说:“这是俺一天的饭呀!”

老人的叫喊声招来了村民。

贾东山还没来得及逃跑,几个年轻人一拥而上,把他掀翻在地,找了根绳子,五花大绑的捆起来,看见贾东山穿的军衣,人群里有人就喊着:“他是阎老西的兵,拖到东沟砸死他,砸死他!”

“扔到河里去!”

“先把他吊起来!”

“别别,叔叔大爷们,俺是从阎老西部队跑出来的。”

“跑出来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打呀!”

接着是一阵拳脚交加,贾东山后悔不该到村子里来,这回死定了。

正在危急时刻就听有人说:“让一让,村长来了,村长来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壮年汉子挤进人群,伸手挡住了踢打贾东山的年轻人, “等等,俺看他不象坏人,还是个孩子嘛,带他到村公所来。”

原来他就是村长。

贾东山还不知道,经过几天的奔波,他已进入了太行山根据地,因为他昼伏夜行,十分小心,竟避开了边区哨兵的眼睛。

“你从哪里来?”村长问贾东山。

“俺在宁武给抓的兵,坐火车走了一天,在一个叫运城的地方下了火车,往西又走了一天,晚上,俺就跑出来了。俺也不知是从哪来,满打满算一共八天。”

“你到哪里去?”

“回家!俺家在洹水县落雁坡,家里还有老爹老娘,他们还等俺回去。”

“哪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俺只知道俺家在东边儿,就朝着东方跑,今天是第六天了。”

在村公所里,贾东山把他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村干部,村干部们相信了他的话,并请示了区里,给他两块冀南票做路费(冀南票;一种在边区流行的纸钞),还开了路条,叫他回家。

两天后,当他远远地看到海螺山高高耸立的峰顶时,贾东山象个孩子似的流出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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